“莫兄可曾聽說過……千面門?”
……
莫散一行人是在下午抵達玄色山莊的,聽安荃說,這山莊本是一位義興郡的大戶為天子修建,供其遊樂之地,只不過天子直到變成先帝也未踏入過義興郡的土地,主張修建這山莊的大戶又神秘失蹤,這曾經按著皇家園林的模式建出來的山莊就落到了他兒子手裡。
賣?據說他老爹失蹤前留了話:你敢賣,就讓族長把你從族譜裡劃掉。
當年冒著不當人子的風險也沒賣成,後來砸手裡了,還整天被賊惦記,成了個甩不掉的燙手山芋,也就是大戶確實夠大,不然養著這地方沒幾年怕是就要破產了。
後來經過高人提點,這山莊成了舉辦各種大型活動的聚會場所,為了從這玩意兒身上見到回頭錢,莊主秉持著有活就接的原則,所以這裡既給正派辦過盟會,也借邪門搞過動員,這麽一通搞下來,賺沒賺不知道,反正名聲是有了。
“額……非常感謝諸位蒞臨我玄色山莊,鄙人錢德興,山莊主人,首先啊,我要介紹一下我們山莊……”
自昨日與那兩夥人道別之後,莫散發現自己大概是不能再上那馬車了,所以就啟動了自己最常用的交通工具——腿,準確來說是另一個他的腿。就這樣,人走在前面,車跟在後面,他們抵達了玄色山莊。
在確認過自己的住所之後,莫散與安荃便被引到了一處開闊的空地,這裡位於山莊東側,中間有一處高過地面大概三尺的高台。此時這裡人頭攢動,遠處的高台上站立著一精瘦男子。
【很大,估摸著可以容納至少千人。】
“哦,你說他什麽時候能講完啊?”
“你擱這兒講個屁!古大俠呢?我來這兒是來拜見古大俠的!”
滄浪派的掌門親傳裴春雷喊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此次三吳幾乎所有夠資格的大派都至少派了親傳以上的弟子前來,不就是給古浪山面子,實際上他們連這鑄劍大典具體要幹什麽都不知道。
古大俠威名四海傳揚,總不能害我們吧?
裴春雷話音剛落,一陣狂風從人群之後平地而起,只見一個黑影躍至空中,揚起的黑色鬥篷霎那間恍若掩藏了太陽,竊奪了日光。那人在人群的正上方遊弋,所過之處,被這黑袍籠罩之人皆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悸,似度那生死關,又像過奈何橋。
他如蜻蜓點水般從裴春雷的頭頂掠過,最後精準地站定在那高台中央,眾人的目光隨那黑影移動,待得回到高台之上,哪還有剛剛那個喋喋不休的老財主,其上站的分明是本次大典的發起人——
天下榜位列十七,“生死客”古浪山!
何為生死客?有詩讚曰:客居秋風裡,談笑生死間。
“某古浪山在此恭候諸位多時了,閑話少說,我曉得諸君都還對這鑄劍大典含糊不清……”
這老者氣壯如牛,看著精神矍鑠,一身黑色鬥篷之下是高大魁梧的身軀,那虯結的臂膀向後背探去,只見一物被甩至空中,又如閃電般墜落地面,在這石製的高台上砸出道道裂隙。
正是一柄未開鋒的不工大劍!
“此劍為一友人臨終所托,讓某贈予天下英雄。某這友人義興出身,故此劍當還鄉裡,然知家鄉貧瘠少英豪,某不忍友人兵刃所托非人,遂召三吳豪傑論其歸屬!”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確是好劍。】
“哦?比之斬魚如何?”
【終究不過凡間兵刃,比不得萬前輩嘔心瀝血之作。】
“萬前輩?”
【萬重山前輩,斬魚的鍛造者。】
那個執拗得能讓府君無奈的老前輩,莫散對他的印象很深,對他贈劍時所說的那句話的印象也很深。
“今贈吾兒與汝,殺不得敵寇百萬,則算你空山愧對萬重山!”目眥欲裂,大概是在怒視看不見的百萬仇寇。
萬前輩哪裡知道,百萬是個很大的數啊,他的目標還沒達成,那些人就投降了。
“三吳豪傑今悉數到場,且問古大俠怎個論法?”
大槍門親傳大弟子魯大正高聲發問,為了送出一把鈍劍而召集三吳的名門俊傑,把這幫練武的聚在一起,怎麽論不是一目了然嗎?
“自當是設壇比鬥,強者得劍。此大典既為鑄千錘百煉之劍,亦為鑄千錘百煉之人。”
古浪山朗聲回應,何為豪傑?必是百戰得勝之強者,強者得劍,理當如此。
聽到古浪山的回應,在場絕大部分武人便開始蠢蠢欲動,我輩江湖兒女學武不就爭個名與利,如今各大門派豪傑和三吳豪強子弟匯集於此,又有生死客這樣名滿天下的人物作保,若是拔得個頭籌,自己的門派怕是真能撈得個“冠絕三吳”的美譽。
會有人不敢參加嗎?你要明白有資格來這裡的都是什麽人。至於那些前來觀禮的公子們,本來只是代家族來應酬,現在竟然有比武這種樂子可以看了,反正自己又不可能上去打,看熱鬧誰不願意?
你說對吧,站在安家少爺旁邊的莫公子。
“這不合理!我等高門子弟齊聚於此是敬古大俠之威名,而今您說比鬥,這彩頭不過一把鈍劍,此非折辱我門派?我等到此難道就為爭一把鈍劍?”
比鬥當然可以,但能爭取的利益還是要爭一下的,大家都不相信古浪山真就拿一把鈍劍當成是能讓他們爭搶的寶物。
“某說了,這是鑄劍大典,自然是要鑄此劍。”
生死客朝著台下抱拳行禮,一個佝僂著腰背的老者走上高台,此人看上去弱不禁風,骨瘦如柴的軀體被單薄的布衣包裹著,渾身透著股暮氣。可當安荃看清這老人時,卻也忍不住瞪大眼睛感歎起來。
“生死客竟將這鬼神工請了出來,他二十三年前不是說那‘變蛟‘就是他最後的作品了麽?鑄劍……他難道打算再次出山?”
“大侄兒,這人誰啊?”
“鬼神工成契,如今天下榜前十中有三刀兩劍一槍,除了年紀較輕的盧定山和血芙蓉以外,剩下的四人所使兵刃皆是鬼神工所鍛。傳說他曾得仙人傳法,學成後的第一件作品就是如今位列天下榜第二的劍仙季無憂所持的‘明章’,劍仙當年以此劍在洛陽壓服群雄,而這也是鬼神工名號響徹九州的開端。”
果然,見成契現身,人潮似瘋狂一般發出呼嘯,可見這鬼神工在武人心目中的地位多麽崇高。
“某今日得幸,請鬼神工前輩出山為吾友重鑄此劍,奪魁首者得此劍,為之命名!”
一人的咆哮蓋過了數百人的喧鬧,而當這嘈雜聲漸漸散去,此間的空氣安靜得可怕。
鬥爭開始了,這江湖要顯露出它的底色。
莫散回到自己的住所時已是深夜,乘興而起的宴會結束了,他見識到了這幫練武的到底玩得有多開。
“那幫家夥喝了酒真就男女都不放過啊,我好像可以理解那匡成山了。”
【那幫人……竟然還有吵著問馬廄在哪兒的。】
幸好莫散是跟安荃坐在一塊兒,周圍全是世家公子,這幫江湖人看來玩得再怎麽瘋癲也知道那些人得罪不得,至於那幫不練武的……
【那幫人……竟然還有吵著問那個找馬廄的人在哪兒的。】
幸好大侄子面子夠大,自己這個俊俏的美男子只是被他們在視覺上那啥了而已,倒也不敢真的上手,不然……
第二天的比鬥可能就沒什麽選手和觀眾了。
“睡覺嘍,明天接著看熱鬧!”
俊俏公子剛要就寢時,卻聽到門外傳來了一陣敲門聲和一道無比熟悉的低聲呼喚。
“莫兄,睡了嗎?”
“睡了,你走吧。”
“……我是齊朗,還請莫兄開門讓我進來,我有要事相告。”
“別告訴我了,明天已經有樂子啦,我不想觸發支線任務。”
齊朗還是進來了,孩子果然還是舍不得支線任務……搞不好是主線。
“莫兄別來無恙啊,我此行代表家族前來觀禮,不曾想能夠偶遇莫兄,真是得天之幸。”
“朗弟不必多禮,你還是快點發布任務吧,晚睡對身體不好。”
這人怎麽不給我面子啊!我齊家少爺的身份是假的嗎?
迅速調整好心態,齊朗神神秘秘地開口問道:“莫兄可曾聽說過……千面門?”
“聽說過,是二十年前被圍剿的門派嘛,今天那生死客不就是靠著這場圍剿混成孽障,不是……頂流的。”莫散回憶起了陞兒連說帶比畫的介紹。
“那你可知,這千面門為何會被圍剿?”
“我困了,你出去吧。”莫散覺得不能慣著這個愛賣關子的家夥。
“是易容!是完美的易容!”麻了,這人真他媽不按套路出牌。
“易容?還完美的?”莫散想起了記憶裡經常
“千面門的門主采桑子創造出了完美的易容術,沒人知道他是何時何地創造出來的,但二十年前這個原本潛藏多年的門派還是暴露了,世人傳說是一名門派弟子叛逃,向江湖泄露了它的存在。”
齊朗深吸一口氣,做好心理準備後開始講述那段要用血書寫的過往。
“江湖上幾乎所有數得上來的大派均開始了在內部篩查,同時也著手準備針對千面門的剿殺,那時的天下榜上甚至都有三十七人參與了此次行動。而由於那弟子的存在,這些高手很快就找到了千面門的各個據點,隨後就開始了一場持續三年的屠殺,所有千面門人均被斬首,而包括父母妻子在內與他們沾親帶故之人亦被全數掃除。
在此期間由於總壇一直沒有被發現,千面門的報復也就時有發生,那時的圍剿者之間時常發生自相殘殺的事件,甚至有四名天下榜的高手死在其中。後來就是這原本不過小有名氣的古浪山意外發現這總壇所在正是自己的家鄉義興,他單槍匹馬殺入其中,擒殺了那采桑子,又帶人殺掉了窩藏其中的全部門徒,這場騷亂才算得到平息,他也憑著這份功績得了生死客的威名。”
【這就是江湖的血雨腥風,也是它的本來面目。】
“不就是易容,至於嗎?”
聽完莫散發出的疑問,齊朗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神情看向他,用低沉的嗓音說道:“莫兄,沒人能允許一個陌生人盜用自己的樣貌,讓自己無緣無故背負一樁因果,絕對沒有。你是不是還想說什麽‘你們這些世家大族肯定偷偷留下了那完美的易容術,你們這幫人心真黑。‘我敢用人頭向你保證,齊家沒有,而如果齊家沒有,其他家也不可能有。我們都是聰明人,這種能毀了自己的武器不可能藏,因為只要自己藏了,別人就一定也會藏。對執牛耳的豪門來說,保全自己遠比毀滅敵人重要。所以自此以後,江湖上有了一條不成文的規定——若易容者被發現,可就地格殺。”
“好吧,普及實名認證確實挺重要的。那你給我說這些是想發什麽任務?”
齊朗搖了搖頭,隨後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對著莫散擺了擺手。
“莫兄把我想得齷齪了,我只是想提醒你:曾經在圍剿中立下汗馬功勞並從此名滿天下的生死客為何如今帶著把鈍劍突然現身家鄉義興?據我家搜集到的情報,他與成契並無瓜葛,那麽他憑什麽能請早就遠離江湖的成契重新出山,為他那毫無名聲的友人鑄劍?縱然那古浪山位列天下榜十三,他也絕無可能請得動成契。那麽……”
齊朗對著眼前的年輕人鄭重行禮, 他把自己的頭埋得很低。
“我就明人不說暗話了,我齊家正在調查那位‘友人’的身份,還請莫兄助我一臂之力。”
齊朗在說完這句話後就抬起頭轉身離開了,也沒說什麽“家父必有重謝”,看來是自信如果事成,自然可以給一份讓莫散滿意的回報。
【他說的話有幾分可信?】
“不是,你真信啊?邏輯上確實毫無瑕疵,但他為什麽要把他家交代的任務告訴我們?但是齊家為什麽需要我們的幫助?就因為我們是樂安賊?他們又憑什麽認為我們會摻和這事兒?而且最奇怪的是,他憑什麽信誓旦旦地向我們保證齊家絕對沒藏匿那什麽千面門人?他是他那二祖父齊莊嗎?自信能知道這等機密。”
【不過我其實也感覺那古浪山有些奇怪……只是直覺。】
“哎呀,我都忘記問啦。你說他對古浪山這麽熟悉,是不是知道生死客三戲孟三娘的具體細節啊?”
【滾。】
靜謐的月色中,一黑色身影癡癡地看著手裡拿著的小巧物件,黑色的鬥篷仿佛要將月光吞沒,那張臉被濃重的陰影掩藏。
他手裡拿著的是什麽?
一個黑白色面具,二十年前的老東西了,雖然有些陳舊,但對他來說勉強夠用。
“明晚就要開始了。”
……
“哎,師兄你要出去嗎?去馬廄!那你快去吧,記得做好保護措施。”
師妹看著鬼鬼祟祟的師兄,一臉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