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康七年六月十八日,辛醜之夏六月望八,會稽安家迎回長房長子安清元。
到底迎回的只是遺骸,所以族老們也討論過這事到底是悲是喜,最後由族長安朝先定奪——喜。故今日的會稽城內並未如辦喪禮一般滿城縞素,當然也沒像娶親那樣張燈結彩,僅僅是由安家護衛隔離出一條通道——一條從會稽城門通往安家祠堂的通道。所過街道的商賈皆在今日閉門謝客,過往的行人亦不得擅自進入道路中央,當然,安家會給會稽城與它的居民滿意的補償。
當清晨的微風吹過無人的青磚路,看著道路兩側滿滿當當的行人,或圍觀,或經過,兩側並沒有什麽衛士模樣的人把守,可就是無人敢衝出擁擠的人潮竄向他所行的道路。莫散才想起這是城東安家,是會稽的百年豪強。
莫散出發了,他沒來由地回想起自己是如何從陀縣走到會稽的。
“咱們用了多長時間來著?”
【我們四月二十七出發,六月初六抵達。】
“是啊,用了一個月又十天。明明很快就能到的……都怪我手裡這家夥,讓咱們走這麽慢。”
手裡的家夥就這麽安靜地聽著他的抱怨,不發一語,卻是抱怨的家夥自己又長歎了一聲。
“喂,你還有半個時辰就到家了,不發表些回家感言嗎?”
從這個家走到那個家,莫散要用一個月又十天加半個時辰,他手裡的這個用了十六年。
【他說你最好快點,不然他今天晚上來找你。】
“好!出發啦!回家啦!好兄弟!”要大聲點,讓這座城聽到。
在這喊聲中,獨行千裡的青年邁開腳步,自外面的世界走入了會稽的城門,要陪著兄弟走完這最後一段路。
“我們剛剛走過去的是城門,不知道你離開的時候是啥樣的,反正現在看著挺氣派,就是守衛的兵士盡是些虛貨。”
【但總有人仍在那裡守著那門。】
於是行在此路上的人閑庭信步,帶著他的兄弟在鄉人的圍觀下重遊故土。
“那邊那個鋪子我沒進去過,不過聽說是賣爆竹的,你說是不是官府特許的銷售點呢?你這個大人物應該知道吧?”
【聽你弟弟說你身子骨弱,貌似沒放過爆竹,所以大概不知道吧?】
沒放過爆竹的兩個人走過了爆竹鋪,接著向前走。
“那邊被人群遮住的地方原先有個包子攤,其實就是一個老頭推著一車蒸籠出來賣,生意挺好,可惜馬上就要由他兒子接任了。”
【那時他還年輕,對嗎?】
他們看到那老頭也在人群中,被他兒子攙扶著。
“聽這酒樓的掌櫃說,他家的酒還是被你命名過的,你說不會是在騙我們吧?”
【一定是喝醉的時候乾的吧?】
他們走過了曾經光顧的酒樓,圓滾滾的掌櫃在二樓看著。
“到蘭芝巷啦,你快到家了,高興一點。”
【不要悲傷,他們還記得你。】
他們走入蘭芝巷,走到那扇朱紅的大門前。
原本緊閉的正門今日敞開,旁邊站著的是嚴陣以待的家丁,他們在今日充當安府的門面,所以個個紅光滿面。
“我們進來了,其實府裡原先是裝飾了些物件的,但你弟弟說是為了讓你感覺家還是熟悉的那個家,就把老丘的努力成果報廢了,老人家鬱悶了很久。”
離開前院,繞過錯綜複雜的走廊,他們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祠堂。
一個精神矍鑠的老人就站在祠堂門前,見要等的人來了,他拿出唯有三把的鑰匙打開了大門。灰塵被震落,久違的陽光流了進來,與飛揚的塵埃交融,在這時光的塵埃裡,莫散得見它的真容。
首先看到的是供桌,兩旁是早已熄滅的蠟燭,而向上看,是無數個名字,他們在那裡等著他。
“上前吧,義士,然後把你的兄弟,我的侄兒交給我。”
安朝先接過他的侄子,他怔怔看著這個小盒,這麽小,到底是怎麽裝下那顆魂靈的呢?
“長秋兒,伯父又見到你了……叔公很想念你。”
伯父輕輕拂拭著這盒面,恰如他曾經撫摸那孩子的面頰。
他將這盒子放入祠堂,放在那供桌上,然後在此站定,閉眼默念了些什麽,最後將這盒子歸還給送它來的人,將事先準備好的牌位請了出來,恭敬地放在了那些名字中。
安氏七世孫清元玄知。
“結束了,現在將長秋兒帶去正廳吧,這算是一場遲來的喪禮。”
正廳等候的人就多了,廳內被白綢裝飾,但原本應當有些哀怨的白色與這正廳裡站在中央的兩人搭配起來,倒顯得無比肅穆。安清方立在當中,他的旁邊站著一個莫散沒見過的中年人,倒是和安清方有幾分相似。兩側皆跪有戴孝的男女,安荃也在其中,他身邊兩個矮小的身影應該就是他的兩個弟弟了,其余估計就是安家在城內的各色親戚。
進入正廳,莫散注意到站立在靠邊一側的安琉以及被她攙扶著的一名女子,應是那虞采鹽了。二人同樣縞素,卻並未像其他人那樣跪在兩側,看來是安清方有意安排。
安琉面色如常,雖然那身縞素為這姑娘添了幾分慘淡的美感,但若是仔細觀察,卻能發現那低垂的眼眸中透露出的堅韌,不似一個再見亡父的少女。而她攙扶著的女子看見莫散抱著骨灰盒走進來,似乎是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想要衝到那人的面前,卻被自己的女兒緊緊地握住了雙手,像阻止,又像安撫。
站在中央的二人讓開道路,莫散得以將安清元的遺骸放在正對大門的那面牆下的桌上,隨後就退到了一邊。
“恭迎吾兄玄知!”
安清方與他身邊的男子一同高呼,是在宣告安清元的歸來,也是在允許其他人開始做自己該做的事。
沒有一般喪禮例行的號哭,原本跪在兩側的眾人站立之後需要開始由前往後依次上前對著安清元的遺骸行晚輩禮並上香。
原本莫散以為首先上香的應當是身為家主的安清方,卻沒想到是他身旁的那名男子,那麽他的身份也能確認了。
【信中提到的玄則——安清望。】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安清望並未如預期的那樣對著自己的兄長先鞠躬再上香,而是直接伏跪在地,卻又一言不發。
旁邊的三弟並未阻止二哥這樣做,只是靜靜地看著,雙目不禁有些濕潤。
時間仿佛靜止了,沒人敢出言打擾這位安家二爺,他就這麽跪在那裡,像石頭一樣。
良久,他終於起身,對著兄長雙手奉上一炷香之後就退至一旁了。
安清元作為家主嚴謹地完成了預期的所有流程,再然後就該是其他人了。
被女兒攙扶的虞采鹽並未鞠躬,只是奉上一炷香後便退下了,莫散能注意到那女子面對丈夫的遺骸時眼神裡閃爍出的光彩,這源自舊日的美好所發出的光輝多麽燦爛,卻又在頃刻間熄滅,這一雙人現在確乎隻留一人了。
安琉的一套流程走得相當工整,莫散看不出一點紕漏,似乎也沒法看出一絲情感,像是在為一個無關的陌生人上香。
安荃等人陸陸續續地上前,他們全都一言不發,沉默地走完所有的程序,莫散看著他們一個個上來又下去,有些無聊。
“你說這裡面有幾個是帶著真情實感的?”
【不多,但肯定有,比如意誠,而且我們也沒有能看穿別人內心的眼睛,不要妄加揣測。】
當所有人結束了自己的任務之後,一座山從門外走了進來,看來李北望完成了他的任務。
這漢子沒有按照安家的程序,而是重重跪在地上,俯首呐喊:
“大伯!俺爹說他該死,說他不是個東西,說他沒保護好你,讓俺來給你賠罪了!你在下面肯定也見上他啦,狠狠打他,他不敢還手的!”
這熊一樣的漢子的呐喊吼叫一般,讓周圍的人捂著耳朵,面色有些猙獰。也正是這呐喊,宣告著肅穆的環節結束了,接下來所有人可以開始自由交談,接待前來吊唁的客人。
李北望起身,他自知壓迫感太強,就站出去不妨礙人家了,畢竟他還有工作要做。
“空山,這位是吾兄玄則……二哥,這位就是莫散,莫空山。”
安清方走到莫散身前,將二人引介給對方。莫散打量著這位玄則,面部與他弟弟長得很像,但是身體偏瘦弱,蓄長須,那雙眼仿若含雷,鋒芒十足。
而此時他卻沒有反過來打量莫散,而是對著這個小他十幾歲的青年作勢欲跪,旁邊的安清方倒是早有預料,攙扶的準備都做好了。
“安清望拜謝義士,若有意,可取吾命以報償。”
“額……命就不要了,都是我應該做的。”
【你好禮貌。】
“他這樣給我整不會了啊!”
安清方拉著二哥走了,他們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臨走時他讓莫散去見一下自己的侄女安琉,看來他也看出了剛剛那個女孩的淡漠。
莫散在人群中發現了安琉,她與她的母親安靜地坐在角落,母親倚靠在她肩上,女孩纖細的手溫柔地撫摸自己母親的發絲,在她耳邊呢喃。稚嫩的面龐上違和地出現了堪稱“慈祥”的光輝,溫潤的眸子裡流淌出名為“憐愛”的光芒。
周圍的親戚似是不忍打擾,又或許是不敢打擾,就留母女二人在無人注意的角落裡相互依靠。
【要去嗎?是不是有些不是時候?】
“你說得對, 但我發現自己想抱小侄女的心情已經控制不住啦。”
莫散大步走上前去,站在母女二人身前,也不伸手觸碰,就這麽看著,用一種相當奇怪的眼神——居高臨下?又或是滿滿的自豪?
【你到底是出於什麽心理才能擺出一副這麽欠揍的表情啊……】
安琉發現自己確實無法無視這個奇怪的叔父,隻得輕輕拍了拍靠在她懷裡的母親,虞采鹽睜開朦朧的淚眼,懵懂地看向眼前的青年。
“媽媽,叔父來看你了。”
“阿琉……”
她像是終於反應過來眼前這位就是將自己的丈夫帶回來的人,抹了抹眼睛,欠身行禮。
“安氏婦虞采鹽見過莫公子,公子之恩,縱使萬死亦難報償。”
“額……客氣了,都是應該的。”
【你今天真的好有禮貌啊!是長大了嗎?】
“安家人都是這樣的嗎?”
莫散有些崩潰,總感覺今天又將是沒有歡樂的一天。
“叔父,請問是有什麽事嗎?”
就是現在!釋放自己!
“侄女!其實……”
“哎!怎麽沒人啊?安清元的家屬呢,讓他們出來見我!”
“一個混球橫衝直撞般滾了進來,癡肥的臭臉和那年豬一樣的身軀算是相得益彰,雖然沒有脖子有些可惜,四個蹄子倒是相當粗壯,是下酒的好菜。”
那混球一進來就開始朝外噴糞,仿佛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化糞池,而他是其中的最耀眼的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