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安家正廳的氣氛有些凝重,十六年前就已經“死”了的長房長子安清元的遺骸與遺書被送了回來。家主安清方連夜請來了諸位尚在世且居會稽郡的族老,一同商議這過世的長子認祖歸宗的事宜。
“諸位長輩,安氏長房長子,吾兄安清元孤身漂泊在外十六年,今幸得義士襄助,得返宗族,宜立牌位,歸宗廟,彰祖宗賢德,慰吾父在天之靈。”
場面有些嘈雜,在場的無一不是長安清方一輩的安家老人,他們是在昨夜陸續被這位家主的人從床上薅下來的,本就住在安家的還好,有些住在城外的老頭們坐馬車裡顛了一夜才勉強在今日清晨趕到。
在低聲討論片刻後,一個似是眾望所歸的老者開始了發言:
“家主明鑒,老朽知家主與玄知兄弟情深,然玄知十六年前之死實乃保全家族之舉。若是今時今日迎入宗祠,他日天下皆知,則陷我會稽安氏於欺君之罪,恐為他人所用,置家族於險地。”
“伯父所言吾盡知曉,但依吾之見,卻不存在什麽險地。吾兄玄知冤屈天下皆知,今晉王被刺,王府盡滅,正是其黨元氣大傷之時。
朝堂諸公競相彈劾,清算其黨羽,安家此時迎昔日晉王所構陷之人入宗祠,是順諸公之意,安天子之心。若其余黨反撲,則應諸公之心,我家充當這引蛇出洞之餌,可保宗族無憂,況且安家又豈是拔牙之虎,任他余黨宰割?”
家主的話讓老頭們安靜了下來,他們知道其所言非虛。晉王周璘死了,這個曾經險些置安家於死地的夢魘在入朝述職的那幾天被刺殺在了自己位於健康的王府裡,隨行的十數位高手亦全數命喪當場。
據王府家丁們回憶:那人蒙面,身著白衣,持劍從天而降卻不管他們這些下人,直奔王爺所在,一路上攔截的護院高手在須臾間斃命,皆留全屍,周身盡一處傷痕。
他們看不清那人是如何做到的,只聽得許久過後從王府深處傳來的一聲慘叫。後來王爺就失蹤了,那賊人也不見了,王府內還出現了十四個他們平日裡從未見過的武人,亦是全屍,一招致命。
朝廷想要給那賊人畫像,見過他的家丁卻怎麽也沒法說出什麽顯著的特征,最後也只能得出一些籠統的線索——那人很年輕,用劍,絕頂高手。
晉王的王府位於健康東側的樂安巷,故而那刺客也有了個稱呼——
樂安賊!
“既然家主心意已決,我等亦不能再有異議,我等現在就為玄知重擬族譜之位,請其遺骸入宗祠,待到傍晚這認祖歸宗便可完成了。”
又是剛剛發言之人,像是代所有族老做了決定。
其余人見他發話,也就不再言語,打算就這麽迎回長房長子了。如今除長房留守祖宅外,其余各房皆散在各地,倒也無需再行通知。
“不然,當廣發名帖,昭告天下,十日之後開正門迎吾兄歸宗!”
族老們怔住了,他們望向剛才說話的那位“伯父”,見他一言不發,隻得點頭稱是。
待得眾人散盡,留在正廳的二人這才長舒一口氣,晚輩向他的長輩作揖道謝。
“謝伯父成全。”
“好說,等長秋兒回家的時候,記得讓我好好看看那孩子……”
安清方昨日將莫散送入廂房後去找的就是這位現居祖宅的安氏族長,自己的伯父——安朝先。他與安朝先在書房裡待了一會兒,後來就有了今日這段雙簧。
“螭虎兒,謹慎。”
“伯父,我非任人宰割的羔羊,安家也不是。如果他們敢來,就讓我和我的家族成為他們的敵人。”
“咱們十天之後就要送老安最後一程了,你現在什麽感覺?”
【我感覺如果你繼續盯著那串糖葫蘆看,那男孩兒就要喊他爹揍你了。】
莫散坐在一處茶攤裡回憶起剛剛安清方對他說的話。
“空山賢弟,我虛長你十幾歲,就以兄自居了。為兄與族老商議在十日後迎回兄長,到時還望你能送兄長走完這最後一程,將兄長的遺骸放入我安家祠堂之中。”
【虛長十幾歲……他很感激你,願與你結交。】
“你?是我們!我們和老安的旅途要結束啦!”莫散高聲糾正道,語氣卻不知為何帶著幾分落寞。正說著,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奪過眼前這流著鼻涕的男孩手裡之物,隨後朝著受害者輕蔑一笑。
“天材地寶,有德者居之,看來小友的德行還不夠啊。”
男孩兒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麽,也不明白眼前這個怪人說了些什麽,更不明白他為什麽在說完怪話之後就把糖葫蘆重新塞給了自己。
那怪人猛地起身,端起一旁的茶水一飲而盡,隨後扔下幾個銅板,搖搖晃晃地離開了。
喝茶也會醉嗎?
不重要了,幼小的孩童在風中凌亂。
舒服了!
聽著身後傳來的陣陣哭聲,莫散覺得自己又一次完成了對“玉玉症”的偉大勝利。
回到安府,他便一頭扎進了府裡的書庫中——這是他特地向家主兄弟申請的,他和另一個他都喜歡讀書,雖然他們愛讀的書有些許差異。
“這玩意兒竟然是帶圖的!好帶勁!”
【一本教小孩兒認字的書而已,你興奮個什麽勁?】
莫散像是沒聽見,興奮地翻閱著這本安家人撰寫來教族中小孩讀書習字的圖畫書,數著這一本裡究竟有多少張畫,字倒是沒看一點。
【行了,到我挑了,你不要耍賴。】
“吼吼,另一個我。你知道電視麽?你知道電腦麽?你看過色……”
【別在這裡發癲。】
“電視?電腦?那是何物?”
有些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正在發癲的青年扭頭,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出現在他的眼前。
“是你!嘴很臭的人!”
眼前這個身著單薄青衣的年輕人正是那天在西市銳評莫散的書生,此刻他的左手正拿著一本不知什麽內容的書,看來是認出了當時的“紅袍公子”,慢悠悠地微笑作揖。
“原來是紅袍公子,怎得還溜進我家書庫裡了?”
雙方略作溝通,莫散這才得知這人名叫安荃,字意誠,是安清方的長子。而安荃也知曉了這位正是帶回大伯遺書的那位義士,隨後站直身子,鄭重地朝著莫散鞠了一躬。
“安荃在此謝兄台帶大伯回家,了卻父親一樁心事。”
“侄兒不必多禮,看你這麽講禮貌就知道玄感兄把你教導得很好啊。”
“叔父,我家有每年六月初八才給壓歲錢的習慣,在此先多謝叔父了。”
“意誠不必多禮,你我兄弟相稱即可,這世上可沒人說不能和自己爹當兄弟處。”
兩人一番較量,最終還是決定平輩相交,當然莫叔父高興的時候還是一口一個大侄子,安荃也隻得表示順從。
“這是什麽啊?讓我瞅瞅。”作勢欲搶,叔父發現了大侄子手裡拿著的書卷。
【你是什麽小屁孩兒嗎?】
“空山兄不如先告訴我這電視和電腦是何物,我再將此書展示給你。”
安荃躲開之後,開始詢問剛才聽到的東西。
“電視就是能動的畫,電腦就是能被人操縱的電視,色……”
【閉嘴。】
“能動的畫?好生奇妙……”安荃雖不是很理解,卻也不再深究了,將手中之書向莫散展示了出來。
“哎,這上面的小人兒在幹嘛啊?”
“在行色……”
“行了,我知道了,別說了。”
“唉,空山兄你怎麽了?和剛才有些不一樣。”怎得眼前這位空山兄弟跟變了個人似的?
兩人是傍晚才從書庫裡出來的,這期間莫散和“莫散”看了許多有關會稽與安家的歷史記錄,以及很多這樣那樣的話本。在自己的廂房吃過飯之後,閑得胃疼的莫散便開始了他的探索之旅。
“呦,這不是我的兩位兄弟嗎?你們父子一塊兒遛彎呢?”
迎面走來的是安家的兩父子,聽到莫散的話,安清方有些奇怪地看向兒子。
“父親見諒,我與空山兄年齡相仿,總不至於真以叔侄相稱, 就互為兄弟了。”
在向父親解釋之後,安荃轉頭對著莫散說道:“我和父親正討論六天之後的秀月詩會,父親讓我在詩會上向會稽城其他家的小輩們昭告我安家十日之後的還宗儀式,雖然我覺得他們那時怕是也已經知道得差不多了。”
要素察覺!
“詩會!另一個我,你聽到了嗎?是詩會啊!”某人在心中興奮地叫嚷起來。
【你打算去?你還有作詩的天賦?】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現在說了你肯定就不讓我去了。”
雖然心裡興奮異常,但莫散還是表現得比較矜持的,起碼不能讓眼前的兩人看出自己對詩會的垂涎。
“額……你們說的詩會……它好看麽?”
“它不是那種好不好看,它是……”
“我想去。”
“行。”
安府的一處別苑內,一女子沉默地端詳著躺在手上的這塊已經有些掉色的長命鎖。母親已經睡了,她今日聽說了父親的遺書和遺骸被送回來的消息。
原來那張從她記事起就以淚洗面的臉上也能露出那樣燦爛的笑容麽?可不消一會兒,便又淚流滿面了。
安琉知道這眼淚裡藏著什麽。
她知道他回來了,也知道他真的再也不會回來了。
月光映在這張略顯青澀的面龐上,為惹得晚風側目的容顏鍍上了層清冷的光輝,她昂著頭,閉上雙目,將那份不甘重新藏在心中。
“我果然還是沒法想起你呢,未曾謀面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