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君寶雖存了和玄真子拚死一搏的念頭,畢竟不是魯莽之徒。自己是為圖本而來,若先斃命於玄真子掌下,圖本如何送回?何況大好有用之身,豈不愛惜?對手功力勝於自己,硬碰硬乃不得已之下策,三十六計,自然走為上計。
玄真子見他思索良久,隻道他猶豫不定,正要發言再勸。
張君寶瞅準玄真子開口之際,長劍一抖,“刷刷刷”一連數劍,快如雷霆閃電,燦若漫天繁星,直刺玄真子天突、華蓋、檀中、巨闕幾大要穴。
這幾劍一來有意攻其不備,發於對手分心他顧、氣息未聚之時;二來深知對手武功太過厲害,若使尋常劍法,縱是搶攻一氣,也難將其逼退,因此上手便用上自己在武當山所創的劍招。
他這劍法化自山中禽鳥百獸,完全自出心裁,武林中從無知曉。須知鳥獸相鬥,關系生死存亡,因此招招皆須快極、準極、簡極。這套劍法亦取其意,招式極盡簡化、概出自然,刺、切、削、劈渾成一體,貫通一氣,所重者不在招式精巧好看,惟在攻敵致命處、破綻處、難預料處。在使劍之人看來,劍招任意所至,如同行雲流水,在對手眼中,卻是說不出的凌厲快捷,絕無一星半點拖泥帶水。
饒是玄真子武功見識俱高,在張君寶這幾招陡然發難的快劍之下,他既無防范之備,更不知對手劍法路數,一時也難以應對還擊。
好在他一身功力爐火純青,真氣提聚隨心所欲,當下身如大鵬展翅,向後縱出兩三丈,避開張君寶的劍鋒,落地之時又一掌推出,阻住張君寶的來路。
兩人在瞬息之間換了數招,所用皆是極其高明的武學,張君寶劍法新奇,玄真子修為更見淵深。
張君寶要的就是玄真子一退之機。他劍尖在地上一點,頭不回身不轉,向後疾退,一去便是五六丈。玄真子發來的掌風,反成了他後退的助力。
他在探營之前,已將帥營周遭行遍,早知營中戰馬棲於何處,這一退正是瞄著馬廄而去。甫一觸地,身法如梭,再從兩座小帳之間穿過,便到了帥營的馬廄之前。
他輕功既高,又是謀定後動。從出劍攻敵到飛身後退,一氣呵成,頃刻完功,料想玄真子功力再高,也無暇阻止。
馬廄夜間並無兵丁看守,張君寶躍上一匹大馬,揮劍斬斷韁繩。他連騎了幾天馬,騎術已然稍熟,雙腿一夾,叫一聲“駕”,那戰馬四蹄生風,急衝而出,果是一匹駿馬。
張君寶身在馬上,仍轉頭盯著帥營方向,只怕玄真子已到身後。
奔出裡許,未見玄真子追來,只聽一聲大叫“抓刺客”,帥營裡忽地點起許多火把,蒙古兵喊聲大作。
張君寶心中喜道:“看來玄真子也未看清我到了何處,以為我尚在帥營之中,故而出動大軍搜捕。且任韃子在這裡鬧騰,等他們發覺我已逃走之時,我早已出了大營。”
他戰馬衣甲令牌齊備,一路放心向前。
卻不知,此時玄真子背負雙手,正立於馬廄之外,臉上現出冷笑。
張君寶單人獨騎,行進甚速。回到漢江湖口,卻不見穆英和張貴張順、徐君寶等人。
雖然分手前已經約定了暗號,他心中仍舊惴惴。隻恐是陰陽二仙找上門來,眾人武功相差太遠,縱然逃到江中,難免有所死傷。好在順江而下,一路都有暗號,可見眾人性命無礙。
尋出三四十裡,又是一處湖泊與大江相通之地,暗號到此為止。張君寶見此處樹木蘆葦雜生,只是並無人聲,猜想眾人隱身其中。細細一找,果在通江之處發現兩艘木筏,藏在高草之下。
他翻身下馬,站在木筏之上高聲呼喚:“小兄弟,張大哥,徐大哥,我回來了!”
林中一片歡騰,穆英叫一聲“大哥”,聲音中掩飾不住驚喜和興奮,接著便響起張貴粗大的嗓門:“兄弟,我們在這裡!”
兩下裡見了面,張君寶見眾人俱各安好,心頭方定。
原來,他走後兩三日,便見蒙古兵的探子沿江搜尋。眾人在葦林中潛身匿跡,雖然躲過了,但此後探子每日不斷,原來的藏身之所越發不可靠。直到他回來的前一天,幾個蒙古兵竟擁著陰陽二仙,駕船從湖上而來。
好在眾人早有準備,張貴張順撐著兩隻筏子駛入大江,蒙古兵江中行船本領不濟,未能追上。雖然逃得性命,也把眾人嚇得不輕。待到此處再也不敢露頭,隻好在林中靜候張君寶的消息。
張君寶原以為只是虛驚一場,豈料別後情形如此驚心,也覺後怕不已。為防追兵循著他回程蹤跡而來,眾人便將筏子重又撐入江中,再往前駛出二三十裡方肯靠岸,以便和韃子離得更遠些。
張君寶略述探營所遇,便從懷中取出圖本,遞與徐君寶道:“徐大哥,這冊子是否記著韃子江中所布木樁的方位,小弟未能看得分明,你和兩位張大哥看看。”
徐君寶攤開圖本,和張貴張順從頭翻閱,看到一半,臉上露出喜色。越往後看,欣喜之色越甚。看到最後,徐君寶竟是狂喜難禁,指著冊子上的圖案說道:
“這城池必是襄陽,此處……此處自然是樊城。木樁有疏有密,盡數布於江水曲折洄流之處,與那巴圖賴所說分毫不差。張貴大哥,你手下兄弟已經探得一些樁子的所在,你看看,和這冊子所畫對不對?”
張貴張順睜大眼睛,以手指圖,口中念著:“白河口……櫃門關……灌子灘……”順著江流所向,一處處細心驗看。看了三五處,兩人放下圖本,相擁大笑:“對上了,對上了!”
徐君寶見此情景,確信圖本無異。他站起身來,對著張君寶深深一揖之後,複又跪拜在地,一字一句,語聲發顫:
“張兄弟,你孤身犯險,尋回圖本,為抗擊韃子立下蓋世奇功,非但救了千萬水師將士的性命,便是襄陽缺吃少穿、無鹽無藥的合城軍民,亦當感你大德!請受愚兄一拜!”
其余諸人,除穆英偎在張君寶身側,盡皆滿目含淚,齊齊拜倒。
張君寶見眾人施禮如此深重,大感惶愧難當,連忙扶起,又說:“徐大哥,張大哥,既然圖本不錯,我們又當如何行事,請徐大哥和諸位拿個主意!”
徐君寶道:“為今之計,圖本到手,便當速速拔除江中的木樁和絞索,請李元帥麾下水師趁著春汛溯江而上。還要通報襄陽城中,請節度使呂大人和郭大俠派兵接應。裡應外合,令韃子顧此失彼,援軍才好到得襄陽!”
眾人點頭稱是,便請他吩咐安排。徐君寶也不客氣,當即發號施令,將圖本分作三份,一份交予張貴,一份交予張順,還有一份交予張君寶,教大家兵分三路而行,三路乃是:
第一路張貴,即回瓜州稟報李元帥,待水師大軍出動,他便在前部做向導,當先率人拔除下遊木樁。
第二路張順,率丐幫和義軍兄弟,留在襄樊一帶江上,照著圖本所指,將木樁一一拔除。待大軍交戰,正好兩頭接應。
第三路張君寶,隨同穆英、徐君寶二人,渡江前往襄陽,求見呂大人和郭大俠,請他們派人先去了上遊的木樁。只等李元帥出兵期限一定,即行派兵出城接應。
徐君寶智慮過人,路路妥當,眾人無不心服口服,當即預備飯食,只等來日分頭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