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流源在自己的房間內,在自己的床上躺著;他一動不動地躺著,像是睡著了,嘴角還帶著笑意。
何仰敬帶著汪德萃來到門前,準備直接進入,卻被汪德萃攔住了。“誒?等下,阿爺是不是在睡覺?”
何仰敬笑了笑。“沒可能,外面這麽吵,他怎麽可能睡得著,耳朵靈光著呢。”
“那……”
“看著是想耍我玩了,阿爺最近是越來越來像小孩了。”何仰敬說著便拉著汪德萃進了屋。“阿爺!我進來啦,我帶你孫媳婦來看你了!”
但何流源沒給出任何回應;何仰敬再走到床頭,輕輕地搖了搖對方,“阿爺,阿爺?”見再沒反應,便轉身拉著汪德萃向屋外走去。
“誒?怎麽走了?阿爺怎麽沒反應?不會出什麽事吧?”汪德萃擔心地問道。
“哎,不會,熱乎著呢,你等著看吧。”何仰敬小聲地答道,還特地放慢了腳步。
果然,何流源憋不住了,“哎!這孫子也太不孝了!自己阿爺都沒動靜了,也不緊張,也不知道哭兩聲!”他說著話,一下就坐了起來。可見身體還是硬朗。
“哪能隨便哭?”何仰敬回身調侃道:“您每次都玩這個,我再哭,萬一哭成真的怎麽辦?”
“什麽話!”何流源抬手一揮,“你挪開!我要見我孫媳婦!”
“阿爺!”汪德萃從何仰敬身後探出頭來,她的臉上已再無之前的陰鬱。“好久不見啦!”
“是啊,是啊。”何流源招了招手,示意汪德萃坐到床邊的凳子上。“上次見面我就說過,你就是我孫媳婦,你看,我沒說錯吧?”
“哈哈哈,阿爺好記性。”
“那能忘嗎?來……”何流源說著便從自己的枕頭下抽出一份由報紙包成的紙包,並遞到汪德萃手前。“來,把這收好了。”
“這是?”汪德萃接過紙包,掂量了下,也不敢直接拆開。
“這是我所有的積蓄。”何流源像是又了了件心事般的輕松。“你拿著,誰也別給,就是你一個人的。”
聽到“所有”,汪德萃顯然是驚訝的。“那我……我怎麽能收?”
“收著!沒多少,”何流源湊近了些,“你拿去買好吃的、買好穿的,誰也別給,也別給仰敬拿去開酒樓,聽明白了?”
“哎嗨!說什麽呢?我怎麽會……”何仰敬把手搭在汪德萃肩上,輕輕地拍了拍。“收著吧,這是阿爺的心意。”
“開酒樓?”汪德萃聽得有些繞進雲裡霧裡了。“酒樓不是阿爺您想開的嗎?”
“哎!哪是啊?”何流源有些無奈地說道:“我都說我放下這念想了,這孫子非得自己背起來,還打著我的名義拉著這些親兄弟、表兄弟一起存錢。這多累呀,這讓別人日子怎麽過……”
“哎,好了,好了,阿爺,這事都解釋過了嘛,大家也想過更好的生活,也都是願意拚一拚的。”何仰敬連忙解釋道。
但何流源卻不買帳地把頭轉向了一邊。“哼……”
“阿爺,我看仰敬也是真的喜歡開店的,真的,”汪德萃看何仰敬沒了轍,就主動幫起腔來,當然,也不完全是為了何仰敬,“他只有在店裡的時候才是真正開心的,和我在一起時候都不一定呢。”
“誒,別瞎說……”何仰敬也是真沒想到汪德萃會借這事告狀。
“你看看!為了開店連媳婦都不要了?切!”何流源借勢躺倒床上,背過身去,還用被子蓋住了腦袋,不再說話了;但還不斷地發出“哼、切”的聲音,就像個待哄的孩子。
汪德萃回過頭瞟了何仰敬一眼,便起身出了屋子。
何仰敬隻得趕忙跟上而只能先用言語安撫何流源了,“阿爺,您別生氣,孫子這得先哄孫媳婦去了,”他走到門前了,又再回頭說道,“就這麽說好了哈,別生氣……”才追出門去。
走在前頭的汪德萃自然是會讓何仰敬追上的,她也在等著一個解釋。
“德萃,等等我,”何仰敬大跨幾步就跟了上來,“你聽我解釋。”
“嗯,”汪德萃沒看何仰敬也沒等他,反倒加快了腳步,“你解釋吧!”
“那真不是我假借阿爺之名,說要開店的,阿爺自己說過的,他很想要的,可能是他年紀大了,忘記了……”何仰敬一邊跟上腳步,一邊解釋道。
“那跟我有什麽關系?”
“額……”何仰敬開始有些慌亂了,因為他明白汪德萃生氣的原因,也明白自己確實是造成這一切的人,“真不是不願意陪你,我看起來更喜歡做事是因為我得賺錢啊,現在,我更要為了我們的家庭賺錢啊。”
“那你就自己好好賺錢吧!”汪德萃說完就朝著婚房走去了。
何仰敬也沒再跟著了,他陷入了苦惱之中,因為他發現自己好像真的就是在不斷說謊的那個人,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負罪感。
而回到婚房的汪德萃則是自己窩在了床上,她開始不自覺地把當下的氣憤和今天一整天的不悅作聯系,而讓自己越來越不開心,“女人就該這樣嗎?什麽都是男的重要,男孩比女孩好,生出的兒子比媽重要,連男人的工作都比女人重要……”她開始自言自語起來。
當然,這是片面而偏激的自我否定,但又是正常的;因為可能每個人在負面情緒的籠罩下都會陷入這樣的惡性循環中,這是正常的,也是暫時的。
天色近黃昏,何宗宅流源家的院子也開始為了何仰敬的婚禮宴席而越來越熱鬧了起來。
一輛麵包車緩緩駛來,並停在了院門口。
院門外,何仰生已帶領著何仰義、何仰東兄弟和幾位大姐開始準備宴席菜品;而在院子裡,則是由何地旺、王桂梅夫婦與何仰敬在招待較早到來的親戚與好友。何仰敬會在此,可能也是因為他還未想到該如何去面對汪德萃吧。
“仰敬!快讓人出來接下!”從院門外傳來了對何仰敬的呼喊,這是汪德臻的聲音。
“來了,來了,”何仰敬聞聲便迎了出來,“這是什麽?裡頭裝的是什麽?”
何仰敬問的是裝在麵包車後車廂中的大酒壇子。
汪德臻得意地拍了拍酒壇子,說道:“這是阿爸在德萃出生那天釀下去的臻紅酒。”
“哇!那不是已經二十幾年了!”走來幫忙的何仰東驚歎道。
“那得香成什麽樣子?”同來幫忙的何仰義也驚歎道。
“那是香得不得了,哈哈哈……”汪於仁下了車,“這就是我給德萃釀的女兒紅了。當然,我家的兒子、女兒,每個人都有的。”
隨著下車的還有汪德芸、汪德馨和汪德業姐弟三人。他們一下車便被何宗宅古色古香的房屋給吸引了。
“哇!我從來沒見過這種房子!”汪德業還是活力滿滿。
“是啊,真好看。”汪德芸也跟著弟弟開始參觀了起來。
而汪德馨則還是鬱鬱寡歡的樣子,也不知該做什麽,而獨自蹉跎著。
“爸,您來了。”何仰敬迎了上去,“誒?姐夫和大嫂怎麽沒來?”
“他們都在家看孩子呢。仰敬啊,快讓人把這壇酒藏好了,一定等到你帶著德萃出來敬酒前才開壇分酒;要是現在開起來,那一下可就被搶完咯。”
“誒,好!”何仰敬又轉頭對何仰義說道,“阿義,你和仰東快把這壇酒扛到灶台後面藏好了,千萬別打開,也別讓那些酒蒙子發現了。”
“好!放心。”何仰義說著便上車開始和汪德臻一同抬酒下車。
“放心,放心,有我看著呢!”何仰東則是在車下扎好了馬步準備接穩酒壇。
“我說的酒蒙子就包括你。”
“哈哈哈!不會不會!為了練好味覺,我最近少喝多了!”
“怎麽樣?”趁著大家都忙,汪於仁走近何仰敬,小聲地問道,“一切順利嗎?沒有鬧不愉快吧?”看來他是真的非常了解自己的女兒。
這本是擔心自己女兒不夠體面的一問,反倒是把何仰敬心中的愧疚感一下抬了起來,“哎……爸,我真是……真是對不住您,這結婚第一天,就讓德萃不高興了。”
“沒事,沒事,那孩子本來就有點小脾氣的,你別放心上,我去看看就好。”汪於仁笑笑地答道。
這讓何仰敬更不好意思,“這……本來就是我的錯,我怎麽敢不高興,您只要能幫我向德萃道個歉,就太好了。”
“好,好,交給我了。”汪於仁說著便先找到汪德芸,“德芸啊,你安排大家夥找到位子先坐下休息,我去看看你二妹和小妹。”
“誒,好。”
“來,您跟我來。”見一切妥當,何仰敬便帶著汪於仁進了院子。
他們來到婚房門前,見汪德慧正一人在門外待著。
而汪德慧見著他們,就像見著了黑暗中的曙光一般,她歡喜著,但又抱怨道:“哎!終於來人了,我快無聊死了!”
“怎麽了,這是?”何仰敬問道。
“大姐和三姐來了嗎?我要找她們玩去!”汪德慧沒打算回答,隻想趕緊玩去。
“嘖!這不是胡鬧嗎?哪有伴娘跑出去玩的?你二姐呢?”汪於仁立馬製止道。
“哎……她在裡邊化妝呢,黑著個臉,也不跟我說話,還讓我出來等著,這讓我怎麽辦啊?”看來汪德慧也是不容易。
“哎,真不知道你這伴娘是怎麽當的。”汪於仁怪罪道。
這讓汪德慧感到太冤枉了。“誒?這關我什麽……”
汪於仁沒有理會汪德慧,轉向對何仰敬溫和地說道:“仰敬啊,你先忙去吧,這裡交給我就好。”
何仰敬握著汪於仁的手表達感謝,“誒,好,那麻煩您了。”他說完便向院子走去了,但還不放心地回頭看了幾眼。
待何仰敬離去,汪於仁才對汪德慧說道:“你看你,你二姐脾氣不好,但你脾氣好啊,也不知道幫忙勸勸。你在這等著吧,我去。”他說完便開門進了屋。
隻留下汪德慧獨自在門外繼續等待,她只能感受這實實在在的莫名其妙了。“我……我脾氣好,就該我受罪啊?”
在屋裡化妝的汪德萃早就聽到屋外的聲響了,當然也知道父親來了,她擦掉了眼角的淚水。“阿爸……您看他,自己不進來跟我說,還要叫你幫著說!”
汪於仁瞧見自己女兒委屈的樣子,自然是心疼的,他走到了汪德萃身旁。“怎麽了這是?怎麽這麽委屈?”
“當然委屈了,也沒看出他們一家人有多歡迎我,一到這就讓我趕緊給他們家生個孫子,把我當什麽了?”汪德萃終是把心裡的委屈說了出來,眼眶中的淚也再止不住了。
“哎,那要是不歡迎你,怎麽會迎你進門呢?而且,每個家長都會想要抱孫子嘛……”汪於仁也隻好慢慢勸道。
但汪德萃卻越來越委屈了。“您看您,您就和他們一樣,重男輕女!”
汪於仁就像一下被戳了嗓子眼,一時間也不知該怎麽說了。“這話又是怎麽說的嘛?”
汪德萃繼續抱怨道:“還怎麽說?自從有了弟弟,就什麽都是弟弟,也沒看您再管我們姐妹幾個了。”
“哎……那……你們都長大了嘛,怎麽還跟弟弟爭呢?而且,你們姐妹幾個,哪一個不是我把屎把尿地帶大的?”話到這裡,也勾起了汪於仁腦海裡那些不容易的歲月,那些不為人知的悲傷開始漸漸地從他的臉上滲透出來。
有的時候,能把心裡的話完全地說出來,就是一劑良藥了。
看到父親逐漸黯淡的表情,汪德萃心裡的委屈好像也減少了一半,“好嘛,我理解,”她再次擦掉自己眼角的淚,“但我還有委屈!就是那何仰敬!”
“仰敬怎麽你了?”汪於仁問道。
“平時讓他陪我,都說忙,都說要替他阿爺把酒樓開起來。我本來也挺喜歡他阿爺的,也覺著老人家的心願應該要替他完成,就沒說什麽了……”汪德萃帶著哭腔說著,還吸了吸鼻子,“結果……結果今天阿爺說根本就是何仰敬他自己想開酒樓的!他騙我!他就是覺得去做事好過跟我待在一起!”
“那沒錯啊,他不開酒樓,你吃什麽,穿什麽?這不還是為了你嗎?”在汪於仁看來,以及在他的經歷中,何仰敬是應該要如此的。
“阿爸,您怎麽還幫著他說話呢?”
“不是幫……他就沒說……開這酒樓還有為了我嗎?”
“怎麽還有您的事了?”汪德萃有些搞不懂了。
“哎,這孩子真是不容易啊,哈哈哈……”看明白了其中的事,汪於仁也豁然開朗了,“女兒啊,我有件事要告訴你,你自己知道就好,就別讓你的兄弟姐妹們知道了……”
到夜幕降臨,流源家的院裡和院外都亮亮堂堂的;電燈線穿過房梁、繞著晾衣杆,垂掛著的燈泡散發著溫暖的燈光,點亮了何仰敬與汪德萃的婚禮宴席。
菜色的品質已無須贅述,從前菜開始,不論是選材用料還是烹調的講究程度都已經是祿州的最高水準了;賓客們無不沉浸在美食給予的享受中,這場面對婚禮來說有些太過安靜了,但對於廚師世家的婚禮來說,則是再熱鬧而熱烈不過了。
但在其中仍有不同的聲音,當然這也是自然的事,總有人願意把自己困在圍牆中,將自己和眾人的喜悅隔絕;當然,如果沒有這般聲音的存在,美好的,也不會被襯托得那麽耀眼。
王意德的座位就像是被刻意安排好的;他所在的酒桌被安排在距離主桌最遠的地方,而與他和他的家人們同席而坐的,則全是何仰敬早期的同事和玩伴,王業明自然也在列。
“嘖……這個菜差點意思……”王意德一邊吧唧著嘴吃著,一邊挑著菜品的毛病,“哎,這個味道不正宗,這根本是瞎做嘛!”
不過同桌的人也只是靜靜地吃著,完全沒把王意德的話當一回事;可能是早有默契,也可能是因為王意德是這一桌上吃得最多的人。見沒人答聲,王意德自己也覺著沒意思了,“哎,沒什麽好吃的,還是喝酒罷!我要去主桌敬酒,你們有誰要跟著一起去?”他說著就拿上啤酒瓶和杯子,起身要走。
“誒,誒,意德叔……”王業明就像是和王意德思想同步一般,在對方還未完全站直時就已站起,還一手攬住對方的肩膀,一手將酒杯送至對方面前,“……您看,這還沒到敬酒的時候,大家都吃著呢,您要想喝啊,我陪您喝!”
王意德一把推開王業明的手,呵斥道:“這輪得到你說話嗎?什麽時候該敬酒,我說的算!”
“我說啊,這還真不是您能說得算的。”坐在王意德對面的,一直未發聲的陳有希說話了。他三十出頭,留著精神的短發,面容散發著不怒自威的氣場。
“嘖!你又是誰啊?”王意德不耐煩地問道。
“我是仰敬的前領導。”
“哈!那不就是個隊長?”王意德立馬就搬出一副不屑的表情,“我告訴你,我認識的……”
“當然只是個隊長,而且現在還是;只不過從‘交’字頭換到了‘邢’字頭。”陳有希直勾勾地看著對方說道。他的眼神就像可以看到對方心裡那樣。
“切,那又如何?”話雖如此,王意德還是坐下了,“你想說什麽?難不成你想告訴我你這職位能管得到我?”
“那當然不是,我只是在介紹我的職業;我相信您一下就能想到我這個職位可能接觸到的人和關系,這是您擅長的,對吧?”陳有希微笑著,慢慢地說道。
但在王意德看來和聽來,竟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覺,“所以呢?”他說話的聲音已經有些不自然了。
“所以,我善意地提醒您,我隻想安靜地吃頓喜慶的飯;雖然我不喜歡擺弄關系,但如果有必要去對付一些靠關系爬上去的人,那就是應該的。對吧?新盤鄉雨傘廠的王主任。”
在陳有希的話中,王意德聽到了滿是惡意的威脅,這也讓他徹底安靜下來了;因為在他的感受中,在他用閃爍的目光刻意地捕捉來自同桌人目光中的惡意時,他感覺自己已成為了處境無比危險的眾矢之的了,而且還是被人刻意安排的那種;他大口地喝下了整杯啤酒,好讓自己能平複下來。
王麗霞偷偷地觀察著王意德的神色,再快速地掃過酒桌上所有看著自己父親的眼神,而最終把目光落在菜上;她能想到的,讓這凝固的氣氛溶解的方式就是為父親夾菜了。“阿爸,您嘗嘗這個……”她的丈夫王連生從開始就凝在那不敢說話也不敢有任何太大的動作,看到妻子動了,也就配合著為嶽父倒酒。“爸,您喝酒……”可能他們覺得這樣會讓父親好過一些,或者會讓這一切顯得沒有那麽尷尬。
這尷尬當然不是只有王連生夫婦感受到了,王業明也感受到了,他連忙舉起酒杯。“來,來,我們桌先喝一個,先祝仰敬新婚快樂!”
也許陳有希維護何仰敬的舉動有些過於直白了,而影響到了一時的喜慶氛圍,但也是稍縱即逝的;畢竟,喜悅是可以共享的,而陰鬱的就只能獨自琢磨了。
王意德的陰鬱不會帶動身邊的人;汪德馨的也不會。
在主桌,汪、何兩家人交談甚歡。何世傑挑起了話頭,“德芸姐,你在哪裡工作?”而汪德芸也是開朗的人,“紡織廠”,“那很好誒,聽說待遇不錯!對了,仰敬開的店有去吃過嗎?”,“去了,去了,那做得太好吃了!”這其間自然還少不了活潑的汪德業,“她們都不帶我去吃!”,“你要上學不是?”
“我跟你說啊,我去年,一看到德萃啊,就喊她孫媳婦了!”何流源握著汪於仁的手、看著汪於仁的眼睛,“那是一種直覺啊,我認定了。”
“那好巧啊,”汪於仁把另一隻手疊放在何流源握著自己手的那隻手上,輕輕地拍了拍,“我第一次看到仰敬的時候,也就認定了這個孩子,不管是他這個人,還是他做的菜,都是一等一的。”
“那還真是有緣分,”王桂梅有些欣慰地說道,“難得德萃願意等仰敬這麽多年,真是難為這孩子了。”
“好啊,好啊,結了,這就好了。”何地旺難得在何流源面前露出眉開眼笑的表情。
“菜……好說,畢竟我們世世代代都是做廚的,要教好一個孩子不難,”但何流源的表情突然有些沉下來了,接下來的話,他隻說給汪於仁聽了,“但做人……到底好不好,你還得看他是為了別人做好,還是為了自己做好;要為了自己,才是真的好,才能開開心心過一輩子。”
“噢?您是覺著他現在忙著籌備開酒樓不是為他自己?”汪於仁也壓低了聲量,問道。
“這孩子重情。怪我啊,以前老是和他說希望能重開我阿爸的酒樓,他就給記住了……”說到這裡,何流源的神情不只是沉了些,還暗淡了些。
“您啊……恕我直言,我不這麽看,”汪於仁的神情與何流源的完全相反,是透著光的,而且和他第一次看到廚房中的何仰敬時的神情幾乎一樣,“他在做菜時的那種投入和追求,對細節的那種周到,如果不愛這件事是做不到的。”
“那是做菜,和開酒樓是很不一樣的,”何流源語重心長,“做菜,只要顧得自己開心,自己又愛做、又愛吃的,那別人一定喜歡。開酒樓,那就複雜多了,首先得讓一起做事的人和自己想的一樣、相信的一樣,這才能有好的菜色;那還意味著得養活這些人,總要讓人能娶妻生子、養家糊口吧?”
“那確實是必須的。”
“如果生意好,那這些就都不是問題,”何流源繼續說著自己過往的經歷和眼前的擔憂,“但一年可以,兩年、三年呢?沒有人可以在這些事情中保持為自己而活。我一生到此,才想明白,我喜歡的就只是做菜,而不是酒樓啊,就不知仰敬什麽時候能想明白了。”
“也許……”汪於仁還是樂觀的,樂觀是來自對何仰敬的信任,“孩子們自己會找到解決之道的。”
“那當然的,那肯定的,我的孫是一定可以比我做得好的。”何流源對何仰敬也是信任的,也是心疼的,“只是眼下真的是不容易,我看著他到處拉人入夥,看著他拉著別人籌錢;但那些人根本就和他不是一類人,也不能真正幫上他,我都能看到他們未來只會跟仰敬要錢的模樣,我都能看到啊,仰敬就因為一時心急而讓自己沒有辦法為自己而活的模樣。”
話到如此份上,汪於仁也真正地理解了何流源的擔憂,他也開始陷入了思考之中。
何流源繼續說道:“我知道仰敬敬重你,也總是誇你。你若是能明白我的苦心,就幫忙勸勸他,就算真是要開啊,也慢慢著來,別要去欠這些無謂的人情。”
“但箭在弦上了,真的勸住了,真的叫停了,又怕仰敬拉不下這臉面,”汪於仁在心中品味著何流源的話,卻流露出慚愧的神情,又夾雜著幾抹領悟的笑,“但這也好辦。我原先是有打算的;但聽您一番話,我才發現原來我也是您說的那一類人,我好像真的是想通過把錢拿給仰敬開酒樓,好讓他欠我人情,好讓他能一生一世對我女兒好;被您這麽一說,我才明白,如果他是為了我的人情而活,那他又是誰呢,那我女兒嫁的又是誰呢?”
“你是說你想拿錢給仰敬開酒樓?真沒想到啊,仰敬遇到個有錢的嶽父還不自知啊。”
“哈哈哈……存著存著,半輩子過去了,也就有了,”一念之轉的堅定,讓汪於仁又再爽朗地笑起來了,“但我不再那麽想了,不是拿,而是借,還清後,再無虧欠。您看,這樣是否合適?”
何流源聞言而止,他細細地看著眼前這個不算熟悉的人,從對方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對何仰敬的愛,也感受到了對方的善意;但他還是決定要把話說得更清晰明確一些。“這錢不少,該是你的所有積蓄了……我明白,你是想讓仰敬通過還清借款來放下欠你的人情,這對他來說很難;而且,你能做到,你的孩子們能做到嗎?這太難了。”
汪於仁堅定地說道:“到目前為止,這個事只有我和德萃知道,到以後也是。你可以信得過我,也可以信得過德萃。”
但何流源未立馬給出回應,他還在思慮中。
“或者……這麽說,”汪於仁看出對方仍有顧慮,“你們何家人是怎麽看一個人的品德的?”
何流源脫口而出:“看菜,也看這個人做菜的樣子。”
汪於仁笑了,他明白自己是真的遇到知己了。“那這樣吧,等一會敬酒的時候,您嘗過了我做的璞玉丸,再喝過了我釀的女兒紅之後,您再看我這個人值不值得信任。”
“女兒紅?”何流源被調起了興趣。
“對!女兒紅,我在德萃出生那天為她釀下去的臻紅酒。”
這天的宴席由何仰生以及何仰義、何仰東兄弟兩操持。為了兩年之約,三人不再按照傳統的辦宴班子那樣分工,而是以更加靈活的方式,好讓何仰義、何仰東兄弟二人能盡快地提高廚藝水平。
“阿東,今天的松果魚切得不錯,醬汁調得也剛剛好。”何仰生一邊刷著鍋中留下的松果魚的酸甜醬汁,一邊肯定著何仰東的表現。在這一年間,何仰生最大的成長,就在於他也能與何仰敬以外的人合作無間了。
“哈哈哈,謝謝阿生哥誇獎,看來我就快要出師了!”何仰東已經可以一面熟練地切著裝飾太平湯的胡蘿卜和筍,一面與何仰生交流了,“今天這太平湯有點特別,為什麽要把璞玉丸也放在裡頭?”
“這是親家公的手藝,他也想讓仰敬的親朋好友都嘗嘗,所以就特地做好了送來的。”何仰生邊說著,邊在大鍋中燒開了水,並往其中下入了30顆璞玉丸。
“有什麽特別之處?”
“那可比我們平時用的要好多了,鰻魚肉用得多,竟然還能更彈牙,還沒有腥味。”話語間,鍋中的水已再次沸騰,何仰生加入鹽和蝦油調味,便起鍋將璞玉丸以每碗5顆的數量連著湯水分裝在了六個小碗中,“來,仰東、仰義,還有叫大姐也來;趁這太平湯還沒蒸好,都嘗嘗,蔥花、香油、醋和胡椒粉就按自己喜歡加了。”
何仰東往湯裡加入一杓醋、一點胡椒粉、幾滴香油和一小撮蔥花,攪勻後舀起一顆嘗了一口。“還真是!很鮮、很甜!”
何仰義也感歎道:“對,這口感比我們鄉裡那家做的好太多了,一口就吃出是鰻魚,不像那家,就只能吃出蕃薯粉的味道。”
“誒!真好吃啊!”,“沒錯,真好!沒吃過這種。”,“親家公有開店嗎?”三位大姐也吃得甚是滿意。
“誒!時間到了,別蒸爛了。”何仰東突然想起了蒸籠中的太平湯,立刻放下手中還沒吃完的璞玉丸湯,就奔了過去。
看著何仰東的背影,何仰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雖然輩分相同,但何仰東就真的像是他與何仰敬共同帶出的徒弟一般。
“阿生哥!這都蒸好了!準備擺盤上菜!”
“好叻!仰義,開女兒紅,分裝上桌!”
為了保持太平湯內的食材擺放得美觀而整齊有序,且有著恰當的熟成度;在製作這道湯時,一般都是以完成品的樣子,整碗放入蒸籠蒸熟,再以煮至剛好斷生的食材來裝飾。
何仰東用筷子將胡蘿卜花與筍片花錯落有致地點綴其中,便完成了所有太平湯。“都弄好了,大姐可以上太平了。”
“等一下,湯要和酒要一起上。”何仰生說道。
何仰義終於在輕敲慢鑿並撥落擦淨所有封壇的泥土後開啟了酒壇,他剛一開壇就感歎道:“哇!你們快來!”
何仰生與何仰東剛一湊近,就被濃鬱而純淨的酒香包裹,在其中聞不到一絲刺激的雜味;何仰義小心翼翼地杓出一杓酒並穩穩當當地倒入紅色的長嘴酒壺中,生怕錯失一滴美酒。在燈光的襯托下,這24年的臻紅酒閃爍著金色的光。
“真是金色的!”何仰義繼續感歎著,“我早聽人說臻紅酒只要過了20年,就會變成金色的,我當時還不信。”
何仰東深深地將酒香吸入。“這也太香了!”
深知弟弟愛酒的何仰義提議道:“我先打一杯給你嘗嘗?”
“那不行!這還在做事,等一會完事的也來得及。”
何仰生拍了拍何仰東的肩膀,說道:“好,你們裝好就讓大姐上菜,我去準備鞭炮。”
“好。”兄弟兩異口同聲道。
待一切齊備,何仰生站在離宴席不遠的地方燃放了長長一串鞭炮。隨著鞭炮炸響,何仰義、何仰東和大姐們便分別端著女兒紅和太平湯送上酒席;隨著鞭炮炸響,喜娘便從屋裡走到院子,清亮的嗓音和祝福的話語也隨之而來。“鞭炮響太平,美好齊相迎!今天的宴席最太平,親家公親手做的璞玉丸有水平;今天的宴席最是紅,親家公親手釀了24年的女兒紅!”
轉變的人、金色的酒和紅火的鞭炮,這些景象暫時撫平了何仰生心中的困擾,也讓他更願意相信未來可期;雖然,自然心中還有著懷疑,也在望見於眾人矚目中登場的何仰敬和汪德萃時化解了,化作了喜悅的笑容。
何仰敬身著紅色長衫,他笑得開朗,一邊前行一邊雙手作揖感謝謝到場見證的賓客;汪德萃身著紅色旗袍,在紅妝下更顯嬌豔,她略收斂地挽著何仰敬的手臂,跟隨著丈夫一路以微笑、點頭來答謝祝福。
“好般配!”,“恭喜!恭喜!”,“仰敬,今天的菜太好了!”,“新娘子,你阿爸做得璞玉丸真好。”,“新娘子,你阿爸釀的酒太好了!”……就在不絕於耳的祝福與誇讚聲中,何仰敬、汪德萃這對新人來到宴席的主桌;他們最先要做的就是敬各自的直系血親長輩。
這時,何流源正細細品著璞玉丸,再配上一小杯金色的臻紅酒, 似是在享受中,又像在思考中,而不語。
而汪於仁則是靜靜地等待著何流源的評價與回答。
兩人就像完全隔離於宴席的熱烈之外了;直到喜娘那不得不關注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新郎、新娘,敬男方爺爺。”
何仰敬和汪德萃同時端起酒杯敬向何流源,何流源卻突然對汪德萃豎起了大拇指,他微笑著說道:“孫媳婦,你阿爸真是好,好樣的!”他說完又轉頭拍了拍汪於仁的手。
汪於仁眉開眼笑地回應道:“哈哈哈,那就這麽說定了!”
何流源也笑開了。“哈哈哈,好啊,好啊。來,喝酒!”
這突如其來的,讓何仰敬和汪德萃一下就蒙住了;還算知情的汪德萃是如此,完全不知情的何仰敬就更是莫名所以了。
好在這爽朗的和釋懷的暢聲歡笑把宴席的熱烈推到了最高峰;身在其中的何仰敬雖不知情,但也已確實地置身於人生中能接受到的最強烈的愛中了。
在喜慶的歡樂中,宴席逐漸落幕;不帶一點雜質,也不留一絲遺憾。
終於放松下來的三位廚師,各有各的放松方式。
何仰生不再說話了,靜靜地喝著一杯熱茶。
何仰義、何仰東兄弟兩則是終於喝上了金色的女兒紅。
“這酒真是太美了!”何仰東感歎著,又好似借著酒勁遐想,“不知道德馨那一壇會不會更美?”
“嘖,我說你,就別想了,”親哥說話總是不留情面的,何仰義說道,“那看著就不是你能夠得著的人。”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