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夜，漫天星辰不再，天空蒼茫而又孤寂，洛星辰坐在窗前，無助地望著夜空，想要尋找到當初那顆指引他方向的星星，可是，他怎麽也找不到了。

　　辦公室裡靜悄悄的，公司裡也靜悄悄的，連整個創業園都靜悄悄的。洛星辰起身，走到公司前台，看著“凡星科技”這幾個大字，心中五味雜陳，他回想起下午投資人對自己說的話。

　　“洛星辰，認清現實吧！你瞧瞧，在這個創業園裡，還有誰在談夢想?元宇宙的風口已經過了，投資人看不到盈利的希望，那就只能撤資啊！”

　　“可是。。。。。。可是一切才剛開始啊！”

　　“剛開始?年輕人，讓我來告訴你，投資這個世界從來都是追風口的，風一旦過去了，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也得落下！”

　　投資人董總是來下最後通牒的，之前，洛星辰一直不肯配合股權轉讓的事，導致轉讓價一降再降，如今，意向收購方紛紛退出，只剩下一家尚在，這令董總愈發著急。

　　“董總，請再給我們一點時間，真的，只要再給我們一點時間，元宇宙空間就可以完成升級，這樣，用戶便能感受到與以往完全不同的沉浸式體驗。。。。。。”

　　洛星辰幾乎是在哀求了，可是對方卻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

　　“洛星辰，這些話我已經聽過很多遍了！現在是我們投資人在為你們的夢想買單！風口已經過了，既然沒有盈利的希望，那我們為什麽還要繼續投錢下去?”

　　投資人的憤怒不是沒有道理的，在這個創業園裡，已經倒了好幾家以元宇宙領域為發展方向的初創公司，園區變得空蕩蕩的，從熱鬧到蕭條仿佛是一夕之間的事。如今，投資人的所思所想，就只有“及時止損”這四個字了。

　　“董總，眼下撤資，就是倒在黎明前啊！市場是需要培育的，產品不斷迭代才能持續吸引用戶，能一炮而紅的，畢竟是少數啊！”

　　“可我們要投就是這些極致的少數！你們不行，那我們就換家公司投，甚至換個賽道來投！”

　　說罷，投資人董總甩下兩份文件，對洛星辰道:“簽了它，趁著公司還有些殘存的價值。”

　　洛星辰看了一眼文件上的股權轉讓價，憤憤地回道:“這就是在賤賣！”

　　“賤賣?能收回本金就不錯了，你還想著有溢價?洛星辰，你只是個小股東，憑什麽說了算?”

　　“小股東?我和孟凡一的股份加起來超過50%，而你們趨勢投資隻持有凡星30%的股份。”

　　凡星科技是由洛星辰與其大學同學孟凡一共同創立的，這兩位創始人控制著公司超50%的股份，照理說，以持股數計算，董總的趨勢投資是不可能決定凡星的去留的。

　　“沒錯，你和孟凡一的股份加起來是超過50%，可我們趨勢與孟凡一的股份加起來也超過了50%呀。”

　　董總仰著頭，愈發傲慢，洛星辰不解地看著對方，道:“也超過50%?你到底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好，就讓我來告訴你什麽意思！”

　　董總又從公文包中取出了一份文件，甩到洛星辰的面前。

　　“仔細瞧清楚了，這是孟凡一給的授權書，他授權趨勢投資來代表他行使股東權利！”

　　“授權書?”

　　洛星辰顫顫巍巍拿起授權文件，當他看到落款處“孟凡一”的簽名時，心徹底寒了。利益面前，最見人心，多年同窗情誼遠比不上一筆股權轉讓金，與他同壕作戰的孟凡一先撤了，連最好的朋友都不願再相信洛星辰了。

　　“洛星辰，你看清楚了，這是孟凡一的簽名，他可比你聰明多了，有道是識時務者為俊傑，趁著‘元寶’的IP還有價值，賣掉不好嗎?等風徹底沒了，時過境遷，還有誰會記得‘元寶’呢?”

　　元寶是凡星科技創建的虛擬IP，其肥嘟嘟的熊貓形象，配上胸前的金元寶，曾吸粉無數，被譽為是元宇宙界的第一萌寵。可網絡世界，喜愛來得容易，遺忘也來得容易，隨著各種元宇宙空間紛紛建立，各類萌寵不斷現世，小元寶也嘗到了初代網紅被人遺忘的滋味。

　　“那些有意買下凡星的人，不過就是想搶走元寶，他們不會再繼續構建凡星的元宇宙空間了！”

　　洛星辰知道元寶的價值，可他更看重的是凡星的元宇宙空間，這個空間集網絡社交、仿真環境、數字藏品平台於一身，一旦到達預設的用戶覆蓋率，將產生幾何級的價值增長效應，可眼下，投資人的撤資、合夥人的背叛使得一切都將化為烏有。

　　“我是凡星科技的創始人，你們不能搶走凡星！”

　　“創始人?創始人又怎樣?洛星辰，清醒一點吧，你被人追捧的時候，大家說你是將星下凡，而你被人拋棄的時候，那就是落水的鳳凰不如雞！”

　　投資人的決絕令洛星辰陷入絕望，董總走後，他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很久，從夕陽西下到夜幕降臨，再到夜深孤寂。

　　此刻的洛星辰看著前台處“凡星科技”這幾個字，感傷而又無奈。忽然，他身後傳來聲響，一回頭，見到的竟是孟凡一。

　　“你。。。。。。你回來了?”

　　看到合夥人孟凡一，洛星辰心中燃起一絲希望，他是多麽希望孟凡一是回來支持自己的。

　　“我來收拾東西。”

　　孟凡一顯得很是冷淡，他徑直走向自己的辦公室，連頭都沒回。

　　“孟凡一，你給我站住！”

　　洛星辰上前，拉住了孟凡一，孟凡一無奈，隻好停了下來。

　　“星辰，我們的夢已經結束了，市場的風向變了，我們要尊重趨勢，沒有人可以逆趨勢而行。”

　　孟凡一素來冷靜，甚至有些冷酷，拋棄夢想的時候，他都可以做到面無表情。

　　“為什麽不能再堅持?”洛星辰質問道。

　　“堅持已經沒有意義了，我們確實比不上趙世民的民風科技，民風的平行世界已經佔領了市場，他們背後是資金實力雄厚的鄧氏，而我們凡星有什麽呢?元宇宙投資的風口過了，資金跟不上直接影響到研發投入，一旦停止迭代，被市場拋棄是必然的。與其這樣，還不如及時止損，趁著元寶尚有價值。”

　　從校園時代開始，孟凡一就是這樣的性子了，理性思考、理性判斷，夢想於他而言，是浪漫主義，現實的骨感往往能夠刺破所有浪漫的情懷。

　　“孟凡一，我們親手締造了凡星科技，那是我們的夢啊！你真的忍心賤賣夢想嗎?”

　　“沒有什麽賤不賤賣的，隨行就市罷了。要不是你拖著不願簽股權轉讓協議，我們本可以賣個更好的價錢。眼下，趨勢不再，投資人撤得厲害，你再拖下去，連最後那個收購方也要跑了。”

　　孟凡一推開洛星辰，繼續走向自己的辦公室，洛星辰跟在他的身後，繼續說道:“賣掉凡星之後，我們構建的元宇宙空間恐怕就不複存在了，收購方的意圖很明顯，他們只要元寶！”

　　“收購方當然有權決定凡星空間的去留，我們造夢，他們收夢，至於這個夢要不要繼續，完全取決於收購方的商業決定。”

　　孟凡一邊整理桌面，邊說道，他甚是不以為然，這令洛星辰愈發惱火了。

　　“你為什麽願意相信趨勢投資的人，而不願意相信我呢?我已經在找其他投資人了，只是。。。。。。只是，別人還在考慮。”

　　聽到這裡，孟凡一冷笑了一聲，道:“星辰，別在自欺欺人了，投資人從來都是錦上添花的，哪有雪中送炭?趨勢之下，我們無力反抗，這個世界，選擇比努力更重要，選錯了賽道，你再努力也不會有結果的。”

　　孟凡一拿起放在辦公桌上的一個獎杯，收入了盒子中。

　　“你怎麽知道我選錯了呢?”

　　洛星辰抓住孟凡一的胳膊，不讓其抬走盒子。

　　“我不知道，但市場知道。”

　　孟凡一再次推開洛星辰，抬起盒子，出了辦公室。另一頭的洛星辰仍不死心，他追出去，繼續道:“你既然看重這個獎杯，說明你沒有忘記我們的夢想！”

　　盒中的那個獎杯是申江市第一屆元宇宙科創大賽的獎杯，獲得獎杯的時候，洛星辰和孟凡一還在大學裡，也就是從獲獎開始，他們得到了投資人的關注，繼而一步步創立了凡星這家以元宇宙領域為開拓方向的科技公司。

　　“夢想是夢想，現實是現實，比起夢想，我更尊重現實。”

　　說罷，孟凡一沒有回頭，他抱著盒子，抱著那個獎杯，走了。

　　幾天后，凡星科技的數位技術骨乾也走了，他們將手中的股東權利一並授權給了趨勢投資，董總手握盡70%的投票權，直接罷免了洛星辰這位董事長，洛星辰迫於無奈，最終簽下了股權轉讓協議書，失魂落魄地離開了凡星。

　　至此，世上再無凡星，凡星最有價值的元寶IP被納入收購方旗下，成為其圈養的網絡萌寵之一，而凡星空間也正式關閉了。

　　停掉服務器的那天正好是洛星辰的生日，他的生日禮物就是失去苦心建立的一切，如出生般，一無所有。

　　沒有凡星的日子裡，洛星辰過得很是頹廢，他遊蕩在江邊，百無聊賴地看著江面上來來往往的船隻，無論陽光多麽和煦，他都覺得毫無生機。

　　回到家，洛星辰就躺在床上，有時候，一躺能躺一整天，要不是母親強拉他起來吃飯，恐怕他能一直辟谷下去。

　　“辰辰，你不能總這樣啊，既然公司沒了，那咱就去找份工作，先乾起來，或許能遇上什麽機會呢?”

　　“媽，我的事，你不用管！”

　　“辰辰，媽是為了你好啊，找點事做，才能不瞎想呀。”

　　洛星辰的母親覺著自己兒子的精神有些異常，遂特地搬過來，與兒子同住，方便照顧，可這對洛星辰來說是不勝其煩。

　　“我吃飽了，先回房間了。”

　　聽不得母親的嘮叨，洛星辰甩下碗筷便欲走，可母親又叫住了他。

　　“辰辰，不找工作，那。。。。。。那能媽一個忙嗎?”

　　“幫忙?幫什麽忙?”洛星辰不解地看著母親。

　　“就是你李叔叔那邊，他想搞個直播帶貨，可是。。。。。。啥都不懂，連器材也不會用。”

　　“李叔叔?媽，你不是已經退休了嘛。”

　　洛星辰的母親退休前在一家日化廠工作，那廠子有些年頭了，但因跟不上如今的消費趨勢，產品不斷減少，工人也所剩無幾，只有李廠長還堅持不懈，四處找銷路，最近，又看上了時興的直播帶貨門路。

　　“是退休了，可跟廠子有感情嘛，這麽多年了，我們日化廠的產品一直是得到消費者認可的。。。。。。。”

　　母親還想繼續說下去，卻被洛星辰給打斷了。

　　“什麽叫得到認可?你們廠的產品在年輕一代中根本沒有銷路，對於日化品來說，失去年輕人的市場就等於失去了一切！”

　　洛星辰顯得有些不耐煩，這些日子以來，母親見他不願去找工作，便想到推薦兒子去自己的老廠子。李廠長倒是願意，畢竟，這家日化廠已經很多年沒有年輕人來工作了，員工們都等著退休，士氣愈發低落。可洛星辰不願意去那廠子，他還期冀著有投資人能投自己，再創一個凡星神話。

　　只是，現實終是骨感的，造夢容易，圓夢難，洛星辰沒有再度等到他的伯樂，在母親的不斷催促之下，還是去了那家日化廠。

　　來到日化廠的那天，看著兒時經常來的廠子，如此衰敗，洛星辰感覺萬念俱灰，他害怕自己往後的日子將沉寂在這種無邊的破落之中，連李廠長喚了他三聲都沒有聽見。

　　“星辰。。。。。。星辰。。。。。。洛星辰?”

　　“哦。。。。。。李叔。”

　　洛星辰回過神來，瞧見李廠長正站在自己的身邊。

　　“星辰，在看什麽呢?這麽入神?”

　　“沒什麽，就是。。。。。。就是隨便看看。”

　　洛星辰極力掩飾內心的落寞，他明白，李廠長其實是給了自己一個機會，只是這個機會，於他而言，恐是曾今滄海難為水。

　　“星辰，我帶你逛一圈咱們丹琪日化，有些地方啊，和你小時候見的，不一樣啦。”

　　李長山領著洛星辰逛了一圈廠區，他邊走邊介紹。

　　“這裡是咱們的車間，沒變，前頭呢，改成檢測實驗室了，再過去就是食堂，對了，咱們是包三餐的哦。”

　　提到“包三餐”，李長山特意加重了音，仿佛這是他們廠的特色一般，可洛星辰對此無感，說實話，他來這家日化廠只是為了躲避母親的連番嘮叨，圖個清淨罷了。

　　“星辰，再帶你去廠史室看看！”

　　廠區不算大，半小時的功夫便逛完了，臨了，李廠長又提議去廠史室看看，洛星辰第一次知道丹琪日化原來還設有廠史室，心想，這小破廠居然如此重視企業文化建設，不禁感慨，相比在凡星科技的時候，自己只知道一路往前衝，忽略了企業文化建設，以至於團隊毫無凝聚力，遇上點風浪就樹倒猢猻散。

　　“到了，星辰，這就是我們的廠史室了。”

　　丹琪日化的廠史室實際上是一個小型博物館，往日的榮光都被收藏於其中。廠史室的正廳掛著一副畫像，畫像上是一位意氣風發的年輕人正眺望著江面，其身後便丹琪日化的廠區。

　　“這是我們丹琪日化創始人榮先生的畫像，他創立丹琪的時候，才二十五歲，意氣風發、壯志凌雲，都體現在這幅畫上了。”

　　榮先生是那個時代的傳奇，他以實業救國，振興了一方經濟。老李廠長精心保存著畫像，每年廠裡的年度總結大會，也都是在榮先生的畫像前開的。洛星辰讀了一遍榮先生的生平，不禁起了感慨，這是怎樣不屈的靈魂啊。

　　出了正廳，來到偏廳，老李指著一排展架，對洛星辰道:“這些便是當年丹琪熱銷產品的包裝盒了。遙想百年前，咱們廠的產品可是在十裡洋場上都出過風頭呢。”

　　提到過往，李長山無比自豪，這丹琪日化是百年前的國貨品牌，在洋行林立的年代，曾是出眾的華資企業代表，他們家的唇膏、香粉、蛤蜊油極受女士們的追捧，產品一上架，便遭遇瘋搶，漸漸地，丹琪在百貨公司的一眾洋品牌裡突出重圍，成為國貨之光。

　　曾今的榮光令李長山心潮澎湃，他老了，可心沒老。

　　“星辰，顧客沒有把我們忘記，好多老顧客還專程到廠裡來買貨呢，說是外面買不到，所以，我想著，實體渠道咱們資金有限，進入不易，那是不是線上渠道會打開局面呢?”

　　丹琪日化原先也是在大超市裡售賣的，可近些年來，廠子的效益愈發不好，超市入場的費用，他們都交不起了，隻得給一些小店供貨，可小店又撐不起銷量，於是乎，惡性循環之下，丹琪的經營更加困難了。

　　“李叔，線上銷售如今已經非常普遍，諸如直播帶貨之類的，丹琪確實可以嘗試，只是。。。。。。”

　　洛星辰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

　　“只是什麽?”

　　李長山看著洛星辰，一臉的不解。

　　“只是丹琪沒有流量。”

　　“沒有流量?怎麽會沒有流量呢?咱們丹琪有很多老顧客的，我剛才不是說了嘛，她們還專程來廠裡來。 。。。。。”

　　李長山這話越說越小聲，直至沒聲，雖然，他沒有年輕人那麽懂網絡世界，可“流量”二字之重，他還是懂的，流量是個好東西，搭上流量的小火車，雞毛也能飛上天。

　　老李沉默了片刻，又道:“星辰，怎麽才能獲得流量呢?”

　　“那得用有流量的主播啊！”洛星辰脫口而出，可話一出口，他又覺著這根本就是一句廢話，遂換言道:“只是，這些主播恐怕不會願意為丹琪帶貨，因為，丹琪根本就達不到他們的選品標準。”

　　“達不到?怎麽會呢?咱們丹琪產品的質量沒得說的，顧客用了都說好！”

　　李長山對自家的產品還是很有信心的，洛星辰禮貌地笑了笑，繼續道:“不光是質量，李叔，說句您不愛聽的，其實，丹琪已經被市場所遺忘了，除了歷史，丹琪沒有其他拿得出手的地方。”

　　看別人的問題總是看得通透，洛星辰毫不客氣地指出了丹琪日化所面臨的現狀，若是經營凡星科技的時候，他能有這般的客觀，也不至於成為下落之星了。

　　“我不信，我們丹琪絕不是一無是處！主播是吧，我這就去找！”

　　老李的脾氣有些強，一言不合，便要去證明自己的正確，看著老李離去的背影，洛星辰覺得這位老廠長竟和自己有點像。接著，他又回到正廳，看著創始人榮先生的畫像，陷入了沉思。

　　如今，身處丹琪日化的洛星辰再也不是投資人口中那位下凡的將星了，星辰落下，一個夢結束了，但，這不該是終結，相信，新的篇章即將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