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前,有個殷實富裕家族出了件隱秘的醜聞——一個十四歲的男生和他十八歲的堂姐相愛了。這自然是不被允許的。家裡大人們震怒之余,只能匆忙把十八歲的姐姐遠遠嫁了出去。
十四歲的男生抗爭不成,一怒之下,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離家出走。
一晃就四十多年過去了。
這位離家出走的男生已經成長為我們的國家幹部。我姑且稱他為‘蜂鳥’吧。‘蜂鳥’在解放後結了婚,有了一兒一女。妻子早年因車禍去世。
12年前,‘蜂鳥’突然收到一封信,邀‘蜂鳥’在江城相聚,落款是他失散了四十多年的堂姐。
‘蜂鳥’難以言說自己那天收到信的心情,他毫不猶豫地以‘亡妻冥壽祭掃’為由向組織請假。同時,他給自己兒子去了封信,說回江城辦事,要回來住兩天。”
安成淵聽到這裡,已隱隱約約猜到鄭海龍口中的‘蜂鳥’是誰來,郭二毛雖然懵懂,卻聽得津津有味。
“這封信……‘蜂鳥’提到他為什麽要寫這封信的原因之一便是,他隱約感到,自己的兒子和女兒,走上了他當年那條路。為了大家體面,也是側面提醒,他寫了信,告訴兒子自己會在什麽時候回來。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就因為這封信,他的兒子女兒躲到了防空洞,情不自禁下,又被跑進來躲避的彭露撞見。倒霉的事總是一起發生的,彭露竟然認識他的一雙兒女,如此,彭露命中注定走不出這個防空洞了。”
“哎呀!”郭二毛突然插嘴道,“是他的兒女聯合起來殺了彭露!奸情敗露就要殺人滅口!”
“不是。”鄭海龍輕輕搖搖頭。
“不是?哪是誰殺了彭露?”郭二毛吃驚地問。
“是‘蜂鳥’的堂姐和另外一個人。”鄭海龍靜靜地說。
安成淵和郭二毛同時張圓了嘴,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蜂鳥’出於某種原因,把堂姐和她的同伴帶到了防空洞。他們目睹了‘蜂鳥’兒女有悖人倫的全部情形。‘蜂鳥’無法接受,更無比自責——這樣的罪孽居然延申到了自己孩子身上。他簡直無地自容,當天晚上連夜離開江城,返回工作地。
‘蜂鳥’這一走,給兩個年輕的女孩帶來了滅頂之災。
彭露當天夜裡就被她們拖出去撞暈後掐死,藏在防空洞內一床棉被裡。再剝下她的羽絨服外套,用來包裹另外一個被分屍的女孩身體……”
“她們幹嘛殺人分屍?跟她們都沒仇沒怨的!”郭二毛聽得目瞪口呆,手中的雞翅膀都拿捏不住,差點沒掉到地板上。
鄭海龍摸了摸下巴,看了眼安成淵,緩慢道:“那個時候的局勢,很微妙啊!”
“啊!”安成淵反應過來,兩眼直楞楞地瞪向鄭海龍,“她們,‘蜂鳥’的堂姐……,是對面,對面?”
郭二毛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安成淵,心想舅舅說的都什麽怪東西?
“不錯。‘蜂鳥’的堂姐之所以來找他,就是因為察覺到身份極有可能暴露了。她們急於離開江城,返回對岸。可是接她們的船要幾天后才能到達。這幾天,她們急需一個安全的住處。‘蜂鳥’的堂姐用年輕時的感情賭贏了這一把。”
“她們已經獲得了安全住處。等幾天船來了走人就是了,何必要殺人?”安成淵覺得這很不合理。
“為了吸引住江城從上到下全部的注意力。你想想,這案子一出現,引起了多麽大的轟動?從案發開始,有誰能猜到凶手的動機?又有誰能想到,這竟然是兩個女人做下的血案?
老安,你想想,當初抽調你參加排查的時,強調的重點排查對象都是什麽職業,什麽身份?
她們是不是成功隱形,從所有人眼皮底下溜掉了?”
安成淵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鄭海龍目光深邃,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我還是不能相信這是兩個女的做下的血案。分屍的工具她們從哪裡來?別給我說用家裡切菜的刀能完成這一切。”安成淵輕聲道。
“還不止這一處疑點。”鄭海龍靜靜道,“比如,誰拋的屍?”
“這麽說……”安成淵驚訝地望向鄭海龍,他有一個答案,但有點過於驚世駭俗了。
鄭海龍點點頭。“‘蜂鳥’也參與了……亞哲在第二天曾經返回過防空洞。很難說他看到了什麽。還是如他所說,隻當彭露自己跑了。他後面不惜毀掉自己也要和領班結婚,我懷疑他其實,隱約知道點什麽……”
“額,”郭二毛咂了咂嘴,他聽明白了一部分,“‘蜂鳥’不是返回了工作地了麽?”
“為尊者諱。人都死了,就讓他安靜吧。”鄭海龍道,“你從防空洞裡帶回來的東西,那個被分屍女孩剩下的頭骨。已經被老鼠吃得連骨頭都不完整了。”
“對了,你在隧道遇見的那個人,被你抓傷手腕的!抓住了嗎?那人為什麽會出現在防空洞?”安成淵突然想起,急急發問。
鄭海龍搖搖頭,若有所思地道:“如果我沒有猜錯,那個出現在防空洞,被我抓傷手腕落下頭骨的人,就是動手分屍的凶手……”
“啊!”郭二毛大叫一聲,手中的鹵雞翅膀也掉到地上。
“你這麽說,我想起來了!這個凶手很可能是,是……”
“是誰,快說!”安成淵和鄭海龍兩人異口同聲大喊。
“是宋老師!她不是要去台灣定居麽?我送她水晶玫瑰的時候,她就接不住,摔了!我當時就看到她手腕上有傷!她說是最近收拾行李,不小心被刮絲的工具刮傷了!”
郭二毛一口氣全說了出來。
三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覷,一時間,房間裡安靜得連呼吸聲都沒有。
好一會,郭二毛才膽怯小聲地開口道:“她,她教我們刀工的……”
“應該是了。”安成淵苦笑了一下,“可她年前就走了。現在,只怕已經改名換姓,用回她真正的名字了。可她怎麽會是烹飪學校的老師?這簡直不可思議!”
“最大的可能就是,那個被分屍的女孩才是真正的宋老師。她被人冒名頂替了。”鄭海龍緩緩道,“不過,還需要查證。相信我,我們很快會找到12年前被分屍案受害者真正的身份。這個案子,除了我們沒能抓到凶手,基本上,已經水落石出了。”
說完,鄭海龍站了起來,拍了拍安成淵的肩膀,看了眼還坐著的郭二毛,微笑道:“再見,老安。我們後會有期。”
安成淵用報紙胡亂擦了擦手,送鄭海龍到了門口,他想說句道別的話,可這些話卡在喉嚨裡就是沒法說出來。 他重重歎了口氣,帶上門,悶悶地說:“送你下樓。”
兩人一前一後,腳步沉重地走下樓梯。一輛老舊的桑塔納停在對面街沿上。鄭海龍回頭衝安成淵點點頭,正要邁步走向對面,突然又停住,轉身對安成淵道:“老安,保重。我們一定會想辦法抓住凶手。絕不讓她們逍遙法外。”
安成淵點點頭突然想起什麽忙問道:“‘蜂鳥’呢?”
“死了。”說完,他再次握了握安成淵的手,大步走向對面。
鄭海龍打開車門,坐進車子,點燃發動機之時,手機顯示收到一條短信。他隨意地瞟了一眼,短信只有簡單的四個字“亞哲病故”。他松開離合,打開轉彎燈,桑塔納緩緩起步,離開了江城。
安成淵目送鄭海龍的車子離開。
他們兩人都沒有想到,這樁分屍案不過是序曲,12年後,一樁轟動全國的碎屍案再次在江城上演。
“集中注意力,手再穩當些,能切得更好。”男人腦子裡,一個聲音反反覆複地響起。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要殺你。可能是因為我心情不好吧。我們不認識,沒過往,所有人想破腦袋也想不到是我殺了你。”
男人眼睛裡泛著精光,嘴角含著笑,手裡的刀在燈光下起起落落,案板上已整整齊齊堆了一小堆切好的肉。
廚房隔壁的浴室裡,一具屍體靜靜地躺在浴缸裡。缸裡的水還冒著熱氣,好像這具已經破碎不堪的屍體閉著眼睛在泡澡。
窗外,一片血紅色晨曦正慢慢彌漫開來,染紅了整個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