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紅島,雲涯山,永恩宮大院內。
何道長坐在院裡翻書,這本典藏是他托人花大力氣弄來的,目前還有一半沒看完。
“真是有趣,”他摩挲著書頁道,“祈願這事鬧這麽大祂們居然不管,真就混吃等死唄。”
看了會後,他覺得眼睛有些累,於是他放下書,從衣袋掏出一張符把玩起來。
這張符是金福勝上次送來的舊鎮靈符,符紙色澤黯淡,明顯失效了。
望著手中的符紙,何道長的思緒慢慢飄回了十年前,那時他和金家父子剛剛相遇。
那天他像往常一樣坐在院裡看書,驀然一抬頭,發現院門外站著對父子。
說是父子,其實叫爺孫更合適,相對五六歲的幼子而言,父親看上去已有四五十歲了。
跟來來往往的香客們不同,這對父子一直站在門外張望個不停,仿佛是在找人。
有幾次父親本想進來,可當他看到雙眼茫然、充滿怯意的兒子時,剛踏進院門的腳就又不由自主地縮了回來。
見此情形,何道長頗為好奇,他走到兩人面前行禮道:“二位施主,進來坐坐吧,你們已經站了很久了。”
那位父親搖搖頭:“謝謝,我確實很想進來,可我兒子進不了道觀,他一靠近就難受,我得陪著他。”
何道長問:“難受?孩子是生病了嗎?”
“呃,不完全是,他大概是這麽個情況……”
那人將兒子的事告訴了何道長。
他說他叫金福勝,兒子叫金洋洋,今年六歲。
一歲半時,剛學會說話的金洋洋總愛胡言亂語,兩歲後這種情況逐漸加重,直至現在都沒緩解。
由於身體原因,他無法正常學習,他聽不進任何東西,且脾氣喜怒無常,經常大喊大叫,為此他不得不休學回家。
為給兒子治病,夫妻倆跑遍了全國醫院,可檢查結果都顯示金洋洋身體無恙,連精神科醫生也挑不出毛病。
多次求助無果後,金福勝不得不將目光投向神學,然後他就來到了永恩宮。
本來他打算上午來的,可車子快到道觀時,兒子金洋洋卻突然變得異常焦躁不安。
他開始大哭大鬧、狠踹駕駛座,同時瘋狂拉拽車門想要逃走。
金福勝立馬給兒子來了針鎮靜劑,鬧個不停的金洋洋這才安靜下來。
然而這僅僅是個開始,就在他停好車子準備把兒子抱出來時,金洋洋突然醒了,他對準老爹胸口就是一腳。
金福勝當場被踹翻在地,待他從地上爬起來後,他那瘋批兒子早不知跑哪個爪哇國去了。
他不得不報警找人,待到中午民警終於把兒子抓了回來,金洋洋邊掙扎邊喊:“放我走!我要回家!我不屬於這!”
其發言方式同變成孟溪的陸奇如出一轍。
面對瘋言瘋語的兒子,身經百戰的金福勝直接一針鎮靜劑下去教其做人。
待修碧宰治醒來時已是下午,金福勝一路連拉帶拽將這尊大佛拖到道觀前。
眼看將要跨入道觀大門,可金洋洋卻死活不肯走了,問就是難受,走不動。
金福勝不耐煩地狂推兒子,可無論他怎麽使勁金洋洋卻就是不肯挪動哪怕一步。
“爸爸!我不進去!我討厭這裡!你快帶我走!”
金洋洋死死抱著柱子大喊。
金福勝恨不得給這小子兩拳:“別發癲了撲街仔!趕快給我進去!少在那廢話!”
他當然看出兒子不喜歡這裡,但秉持著“來都來了”的精神,他說什麽也要把這個逆子抓進克。
然後他倆就被何道長發現了。
面對疑惑的何道長,破罐子破摔的金福勝乾脆將他和兒子的事一股腦告訴了他。
何道長對此並未感到驚訝,他到觀裡拿了張符遞給金福勝,並解釋道:
“這是鎮靈符,能夠安神寧心,你讓孩子戴著試試,看看有沒有效果。”
金福勝照他所說將符系在兒子脖子上,說也奇怪,系上符後逆子很快不鬧了,他不再哭喊,眼神也逐漸平靜下來。
“厲害啊道長!您怎麽做到的?”
“沒什麽,不過是些髒東西罷了,拿符鎮住就好了。”
“完全沒事了嗎?”
“沒那麽快,符要長期佩戴,我這符只能保他一年。”
金福勝有些懷疑:“真的麽?為什麽我找醫生沒用找道長一下就好了?”
何道長聳聳肩:“我怎麽知道,不過是對症下藥而已,信不信隨你,我不強求。”
之後他同金福勝講了下鎮靈符的使用方法及注意事項,完了還不忘告訴他這符其他道觀也有,需要的話可以找同僚幫忙。
在他的耐心介紹下,金福勝情緒逐漸由提防轉為感激,他問他:“像金洋洋這種人多嗎?你之前處理過這種情況嗎?”
“不是很多,處理過。”
“一般什麽人需要這符?”
“大多是得了絕症但突然病好的人,還有就是小孩子。”
“症狀都差不多嗎?都是胡言亂語嗎?”
“是的,大差不差。”
“為什麽會出現這種情況?”
“我想興許是因為病人和孩子精神力弱,容易被邪物入侵的緣故。”
……
在鎮靈符的幫助下,金洋洋的精神狀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起來,沒過多久他便能正常上學了。
病好後他轉到了朱瓷盛所在學校,並像當初父親承諾那般與朱瓷盛成為了好友。
在金洋洋印象裡,朱瓷盛是個相當沉默寡言的人,這種內向性格使他常常遭受欺負,幾乎所有人都討厭他。
同學排擠他就算了,奇葩的是居然連老師也討厭他,而且還是在他作為全校第一的情況下。
金洋洋不知道那些人為什麽厭惡朱瓷盛,在他看來朱瓷盛除了不愛說話外沒有任何缺點。
他長得不壞,且從不麻煩別人,經常一個人躲在角落看書,大多時間他都是與垃圾桶為伴,屬於實打實的透明人。
盡管已盡量將自己透明化,但那些同學卻依舊不肯放過他。
朱瓷盛經常無緣無故被打,班裡有什麽活動也從來不準他參加,同學們看到他就躲,簡直把他當成了瘟神。
金洋洋曾憤怒質問他們為什麽總欺負朱瓷盛,對此大家的回答五花八門:
“不知道,反正就是不喜歡他,沒為什麽。”
“他喜歡和老鼠玩,髒,指不定有病。”
“他氣場太陰沉了,總搞得人心裡不舒服,我最煩這種天天垮著臉的人。”
“他總是獨來獨往,不搭理人,別人叫他他也不應,這種態度真是惡心。”
……
而且回答完後他們還會統一問他:“怎麽?難不成你喜歡和他在一起?你難道不覺得他很招人嫌嗎?”
“他就一個人在那待著, 又沒招誰惹誰,你們憑什麽打他?”
“不知道,反正就是看他不順眼,就是想打他。”
由於經常同朱瓷盛一起玩,因此金洋洋也被同學們當成了怪胎,在旁人看來他倆的行為無異於病友互助。
不過他的運氣顯然要比發小好很多,盡管大家討厭朱瓷盛,但對金洋洋他們還是很樂意接受,很快他就有了一堆朋友。
金洋洋經常趁大家玩得開心時將朱瓷盛推薦給他們,然而得到的結果卻都是婉拒:“對不起,有你就夠了,朱瓷盛就算了吧。”
面對無理取鬧的同學,他也曾勸過朱瓷盛轉校,對此他回復道:“轉了,沒用,我照樣挨打,懶得搬了,就這樣吧。”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朱瓷盛上高中,當收到光明高中錄取通知書時,金洋洋由衷地為發小感到高興,這意味著他不用待在這受人欺侮了。
不料才剛過幾個月,他就從李小麗那得知了朱瓷盛被人推下樓的消息。
知道此事後,金洋洋出離憤怒了,他本想去找陶泉理論,可他搶先一步自殺了,無可奈何的他隻得放棄了這種想法。
他受李小麗委托照顧了朱瓷盛幾天,在此期間他同何道長打了幾次電話談心。
得知朱瓷盛遭遇後,何道長在電話裡安慰了他一番,正當他心情稍稍好受些時,何道長忽然問了他一個詭異的問題:
“金洋洋,如果你哪天被人告知你根本不該出生,彼時你會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