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之心,易變,九青再一次感受到了帝辛的喜怒無常,幸而,習過佔卜,觀摩《歸藏》後,世間的一切在他眼前都有了規律,只要他見識足夠,就能找到這些規律,加以利用。
帝辛的喜怒無常都有規律可尋,不外乎是對自己的權威有損,但真正要人命的,卻是對自己的利益有損,帝辛是一位務實的人,說來可笑,這明明是一個神權為重的時代,可帝辛這位商王卻有如此一面,讓九青都啞然,莫名其妙。
而今日,他又見識了帝辛的另一個性格——賞罰分明,懂的變通,卻又非虛偽之人。
“稟王…”並非那奪得獨首的商人壯漢回答帝辛,或許是這商人壯漢,狩獵時太過勇猛,以至於在西郊時被諸多氏族子弟注意,或許這些氏族子弟都有心納入自己的麾下的想法,只不過是王狩獵更為重要,不曾出手,如今就被這人奪去了機遇。
九青看得有趣。
一旁,而是一位氏族子弟出聲,將此商人壯漢為西郊狩獵的事情公布而出,他只是一名後列的氏族子弟,他面上帶著緊張,懼怕之色,能說出這句話,後面若是無人推波助瀾,絕無可能。
聞言,帝辛面色驟黑,氣笑一聲。
“看來這次是本王狩獵輸了。”
帝辛一笑言,周圍響起一陣慌亂聲,紛紛拜下低首,忐忑不安,就是一向在帝辛身側的費仲都是第一個低首之人,他太了解帝辛的性格,也了解帝辛喜戰,天生神力,勇武非常,自從能狩獵之年歲起,帝辛就是同齡中人最為驍勇之人,每每狩獵皆為獨首。
對於當初只是一名大子身份,上有帝乙壓製戰功,下有眾多兄弟為難政績的帝辛而言,狩獵是其唯一能展現自己,不用壓製實力的活動,如此作為帝王的第一次狩獵卻輸了……
可笑,可怒!
一股帝王威壓,從帝辛身側如烏雲卷日一般,洶湧澎湃,四周的氏族子弟都被壓塌了腰板,不敢反抗,而一些膽小的更是匍匐在地,瑟瑟發抖,再看遠處,甲兵們也手腕顫抖,手中的長戈發出悲鳴。
帝王一怒,理當見血。
“王!”九青撐著周身的氣,抵禦王的威壓。
他並非是好出頭之人,只是此事他不能不出聲,因他而起,就該以他為終;當然,此時開口,又何曾不是為王解憂……九青看得明白,王的怒意並非來自那個沒有身份的商人壯漢,也不是他九青這個人,而是當初的佔卜。
佔卜雖然正確,但不是帝辛要的正確。
就如史官一般,記錄的歷史是真實的,可這不是帝王要的歷史,往往這樣的史官死了也難以逆轉帝王篡改史冊的心思,此事古今有之,無人能說得清;但需要看得清,作偽史可以,但不能以偽為真,偽,就應該留下讓人能看出人為的痕跡;這樣既能滿足帝王的虛偽,也能讓後世觀史之人明白真偽。
如今用這樣的方法與對待此時的帝辛佔卜之事,也是一般。
九青,可比史官。
或者說,殷商的佔卜之臣,就是史官的前身,他們以刻錄龜甲詢問天帝先祖,自然萬物的方式,為後世留下了殷商的故事;而相比史官,佔卜之臣佔卜時的誠心比史官的堅守更深。
對先祖神靈尋求幫助,有多少人能像帝乙那般,將大吉改為小吉,作偽呢?
恍然大悟……帝乙佔卜作偽,留下繼任之帝後就崩逝,這是否是佔卜反噬……
“轟!”不等九青思畢,說上第二句話,一股威壓就直直壓在他的肩上,欲將他壓入水澤當中!
九青緊忙抬眼,對上帝辛怒意,高聲道:“大王輸給的是我大商商人,有何不可!”
帝辛目一凝,四周的威壓驟降,九青此時小腿都已經陷入了泥中,難以動彈,天子的威壓,豈是能隨意擋住的,但是不能擋住威壓,九青卻有辦法讓王不怒。
與他猜想的不錯,王非昏君,明白他言語中的意味。
大商此時,因為帝乙立新君時在長子·殷啟和嫡子殷受之間猶豫,導致此時新君方立,朝中依舊派系林立,或者說這些派系都是在借助這個機會,為自己的勢力謀利益,何人當王可和他們沒有多少關系,但好處卻是實打實的,從龍之功或許不敢想,但見縫插針,鏟除異己,絕有可能。
下意識揉了揉眉心,九青不喜這些朝堂爭鋒,可他已入大商,為王隨行,自然落入了眾多派系的眼中,不能不去了解其中詳細。
畢竟做不做是一回事,去不去了解又是另一回事。
“王…大商能人輩出,乃王之幸,大商之幸,王可用也!”
“大膽!”帝辛還未說話,面色不明,就聽有人急促高呼,貶責九青這大逆不道的話:“他不過是一尋常國人,非氏族,豈能被任用!”
說著,他面向帝辛,恭敬地請求誅殺九青和他口中的普通國人:“九青小卜之心當誅,當刨心之刑以祭天地先祖,而這國人,當以大辟之刑,懸扣城門!”
大辟之刑,古之死刑,為斬首,或在人清醒的時候,快速地斬殺成數段,殘忍至極!
更別說懸扣在城門之上,任商人驚望。
聽聞此刑,和後果,那奪得魁首的商人壯漢渾身一抖,顫顫巍巍就要跪下,九青目光一凜,此人不可跪;隨即大喝出聲:“天命玄鳥,降而生契,契協禹帝治水為臣,得封商之地;如今,帝為吾王,商人皆為吾王而戰之人,與古時的禹帝和臣契如出一轍,爾怎可以嫉妒之心,謀殺商人,此不外乎古之刁難契祖之人,商之大惡!”
“爾!”那人被九青大帽扣下,驚恐而不知言語。
九青不去看此人,在見到那商人壯漢沒有繼續下跪,這才緩了口氣,拜者尊,跪者卑,一旦當眾跪下,不管九青說再多,此人也廢了,難以提攜。
是的,九青要提攜此人,因為王欲提攜,他先一步,是為王鋪路。
此時朝堂派系眾多,作為商王帝辛,自然知曉其中複雜,比九青更為無奈,但是隱隱之間,帝辛找到了另一條路,而九青也發現帝辛在探尋這條路——重用下層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