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似水,那些早年間朦朧而又珍貴的記憶,似乎只在五至七歲的光景裡,才顯得尤為明晰。我對五歲之前的歲月已無跡可循,像是被時間老人溫柔地藏匿在了遺忘的角落,而五歲時的經歷,卻宛如昨日,歷歷在目。
1958年的那個冬春交替之際,我和家人回到了祖籍瀏陽的老家,那是我生命中第一次領略到那片土地的淳樸與厚重。記憶最深的是那個坐落在祠堂裡的生產隊食堂,那座陳姓祠堂如今已赫然成為了一處受到悉心保護的文化遺產。每當新年伊始,祠堂內外熙熙攘攘,熱鬧非凡,幾乎是百分之九十八的人口都源自同一脈——陳姓家族,傳承自千年之前的義門陳汀州莊,這個家族的故事在百度搜索引擎中輕輕一敲,就能打開一部波瀾壯闊的歷史長卷。
那一年的紅薯大豐收,仿佛是大自然慷慨贈予的盛宴。在潺潺流淌的河邊,男女老少齊上陣,揮汗如雨,手中的鐮刀在紅薯上劃出一道道細膩的線條,製作出用於晾曬的紅薯絲,它們最終會幻化成爽滑的粉皮。那些曬乾的紅薯絲也不曾被浪費,而是被巧妙地融入日常飲食,甚至化身為了照亮黑夜的火把。暮色四合,鄉親們手持紅薯絲火把,挑燈夜戰,孩童們圍繞在大人身邊,一邊嬉戲玩耍,一邊幫忙乾些力所能及的瑣碎活計,整個村落洋溢著一種生機勃發的氣息,那是一幅鄉村和諧共生的畫面,深深地烙印在我的童年記憶中。
1958年底,一個重要的轉折點來臨,父親他們從湖南軍區集體轉業到了地方榮校,開啟了新的生活篇章。父親攜母親和哥哥回到老家,打算接他們一起前往榮校享用國家供應的糧食。然而,大哥因為某種原因選擇了留下,可能是緣分使然,亦或是即將成家立業的牽掛,他在老家找到了人生的另一半,準備娶妻生子。聽說,為了趕赴那個重要的約會,大哥需要沿著蜿蜒曲折的小河步行幾十裡地,才能抵達有班車的大瑤鎮。與此同時,堂哥也隨父親的腳步來到榮校,並在不久後被安排在湘潭工作,進而響應號召,穿上軍裝,走進了綠色的軍營。
那時的我剛剛踏入小學一年級的門檻,然而頑皮的天性使我時常逃離課堂,陶醉於屋外廣闊天地間的泥巴遊戲。有一天,老師決定對我進行一場特別的考試,試圖評估我是否具備繼續讀一年級的能力。由於不諳長沙方言,面對老師的提問,我陷入了困惑,幸得父親在一旁耐心翻譯。那個至今仍記憶猶新的考題是這樣的:假如父親早上購買了十個饅頭作為早點,哥哥和姐姐各吃了兩個,之後爸爸媽媽又吃了四個,那麽請問還剩下幾個饅頭呢?面對如此簡單的問題,我卻緊張得頭腦一片空白,顯然超出了我當時的心智承受能力。最後,老師無奈地向父親提議,或許我更適合先進入幼兒園學習,待心智成熟後再回學校接受教育。
就這樣,我來到了一所由隨軍家屬管理的幼兒園,這裡條件相對優越,有幸與李華、榮榮以及昵稱為Y頭的三位可愛女孩共同度過了一段無憂無慮的日子。然而,從幼兒園畢業,正式進入小學後,生活節奏驟然加快,物質條件也開始明顯下滑,這種生活的巨大落差給我帶來了深刻的印象,仿佛是從雲端跌落人間,讓我早早體味到了生活的不易。
那個時代的人們,無不深受饑餓的洗禮,這使得我們這一代人心中烙印下深深的饑餓恐懼症。從此,珍惜糧食成了根植於骨髓的習慣,從過去到現在,乃至未來,我們飯碗裡的每一粒米都無比珍貴,絕不允許有任何浪費。這是一種精神的傳承,更是一種生活的智慧。
在這靜謐的2022年4月24日晚,我身處長沙,透過燈光下的紙筆,緩緩喚醒那些沉睡在心底的記憶。它們像一個個跳動的音符,奏響了我童年生活的旋律,既平淡而又激昂,既艱辛卻又充滿了對生活的熱愛和對未來的憧憬。這份獨特而深刻的記憶,無疑是我人生旅程中最寶貴的財富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