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童年記憶的深處,鑲嵌著一個令我永生難忘的日子,那就是每年臘月二十九,這個特殊的日子對於我和居住在這個集體大院裡的每一個人來說,都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這一天,無論是辛勤工作的職工,還是他們的家屬,都會齊集在那個充滿故事與情感交織的食堂,共同參與一項莊重且意義深遠的活動——憶苦餐。這項傳統不僅是為了紀念過去的艱辛歲月,更是為了警醒後人不忘舊社會的苦難歷程,傳承艱苦奮鬥的精神。
每當臘月二十九來臨,隨著夜幕降臨,食堂內便會亮起溫暖的燈光,一場深入人心的訴苦大會隨之展開。在這特別的夜晚,曾親歷戰火硝煙的老紅軍,以他那飽經滄桑的嗓音,講述著舊社會的殘酷真相。他痛陳母親被地主迫害致死,妻子又因不公蒙冤而自縊的悲劇,這些痛苦的經歷在他心底埋下了深深的仇恨種子。在一個寒冷刺骨的冬夜,他懷抱無盡憤怒和對地主階級的反抗決心,離家出走,加入了紅軍的行列,從此踏上了披荊斬棘、舍身忘我的革命之路。他的故事,在每個人的心頭敲響了警示鍾,讓人們更加珍惜眼前來之不易的和平生活。
另一位從河南逃荒過來的家屬,也淚眼婆娑地傾訴著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特別是在1942年至1943年間,河南遭遇大饑荒,日本帝國主義的鐵蹄肆虐,使得三千多萬同胞陷於生死邊緣,其中三百萬人不幸餓死街頭,成為戰爭罪惡下的犧牲品。她作為幸存者之一,顛沛流離,最終得以在湖南這片土地上找到新的生機,她的敘述像是一部活著的歷史教科書,讓人無法忘記民族所經歷的沉痛一頁。
接近正午時分,陽光灑進食堂,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獨特的香氣,那是憶苦餐的獨特味道。食堂的大廚,也就是備受大家敬仰的張大媽,這位曾經跟隨四方面軍兩次勇闖雪山草地的女紅軍戰士親自掌杓,一碗碗散發著熱氣的憶苦餐由她公平無私地分配給每一個到場的人,甚至包括我們這一群從小生活在幸福環境中的孩子們。張大媽堅持讓我們品嘗這份“苦”,告誡我們要懂得感恩現在的生活,並時刻記住先輩們的艱難付出。盡管這憶苦餐僅僅是由野菜和麥麩熬成的一碗稀粥,但它經過了油鹽調味,比起舊社會許多人食不果腹、只能以紅鍋煮菜、嚼紅蘿卜葉子充饑的困苦生活,已然顯得彌足珍貴。
司務長何道士則以他一貫的嚴謹細致,挨家挨戶地發放食物券,確保在即將到來的年三十晚上,食堂能為每戶人家準備好豐盛的年夜飯。那桌團圓宴上,擺滿了諸如大雜燴、扣肉、各式鹵菜、紅燒魚塊等令人垂涎欲滴的佳肴,它們象征著春節的喜慶與團圓,將節日的氣氛推向高潮。此外,春節期間,不間斷的慰問演出更為大院增添了許多歡聲笑語。我們這些無憂無慮的小家夥們,總會在大年初一穿上特大口袋的衣服,穿梭在休養員病房間逐個拜年,一張張童真的笑臉,一聲聲稚嫩的新年祝福,仿佛是寒冬中最暖人的陽光。病床上的叔叔伯伯們看見我們活潑可愛的樣子,無不露出慈祥的笑容,他們將得到的政府慰問品慷慨地塞進我們的口袋,於是我們一個個如同小松鼠般,揣著滿滿的禮物奔向下一個病房,那份喜悅與滿足溢於言表。
我還記得有一年國慶節,食堂破例準備了餃子,全院上下擅長包餃子的人都聚集到了一起,食堂瞬間變成了一個熙熙攘攘的大舞台。那一天,大人小孩齊上陣,擀皮的、包餡兒的、煮餃子的,各司其職,場面好不熱鬧。大人們忙得不亦樂乎,孩子們則是在嬉笑玩鬧中等待美食,餓了就抓起剛出鍋的餃子大快朵頤,然後又迅速回到遊戲的世界。那一刻,整個大院沉浸在一片和諧歡快的氛圍之中,每個人都享受著這份簡單而純粹的幸福。
回想起父親當年積極組織的食堂憶苦餐活動和全院大會,那時人們的臉上總是掛著真誠的笑容,彼此在排隊打飯時互相謙讓,那種淳樸而團結的景象,如同一幅幅生動的畫卷。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畫面如同泛黃的照片,漸行漸遠,沉澱在了歷史的河流中。現如今,當我於2022年5月24日坐在長沙的家中,再次回味那段歲月,內心湧動著複雜的情感,既有對過去美好時光的懷念,又有對時代變遷的感慨。那些溫馨而美好的日子,確實已經成為了悠遠的歷史,但在每一位親歷者的記憶深處,它永遠熠熠生輝,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