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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一代永不磨滅的回憶》第13章 病退回城
  在那段艱難的下鄉歲月裡,生活的砂礫磨礪著每一個細胞,繁重的體力勞動猶如巨石壓肩,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那曾經的不適與掙扎逐漸被生活所接納,與當地農村青年比肩而立,共同承受風雨洗禮。轉眼間,日歷翻過了一頁又一頁,直至一九七三年春天,一場春雨過後,疲憊的身軀得以片刻喘息。此時,我翻開日記本,記錄下那些隨筆感悟,心中深知,能沉浸在閱讀的世界裡是多麽珍貴的幸福,盡管可供閱讀的書籍稀若晨星,匱乏的精神食糧讓我倍感空虛。於是,偶爾會在夜晚,將記憶中的故事娓娓道來,成為同學們耳邊的傳奇。

  wg的狂潮席卷之下,歷史書籍被視為毒草,小說更是難覓蹤跡,唯有mzx的著作、宛如天書的《資本論》,以及厚重的哲學書籍陪伴左右。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手抄本的故事書悄然興起,成為了我們的精神寄托。我曾親手抄錄並沉浸於《第二次握手》和《一雙繡花鞋》的情節之中,若是能得到一本好書,我可以廢寢忘食,盡情遨遊其中。記得在一九六五年的某個夜晚,兄長從部隊給我寄來了《歐陽海之歌》,我竟一夜之間將其讀完。

  一九七三年的五四青年節,錢糧湖農場舉辦了一場盛大的慶祝活動及先進青年表彰大會,我們七隊選派我和另一位女同學作為代表,由季書記和王支書親自帶隊,組建了一個包含二三十人的代表團前往總場(層山鎮)參加盛會。大會結束後,我們一起拍攝了合影,那是下鄉以來唯一的一張照片,如今仍珍藏在我身邊。在總場為期三天的會議中,總場團委書記以其高水平且富有文采的報告令人印象深刻,她是一名來自湘潭的下鄉女知青,亦是一名老三屆高中生。某天傍晚,當我正在籃球場上揮灑汗水時,這位團委書記找上了我,令我頗感意外的是,她竟然知道我。我疑惑不解,直到她解釋道:“我早就聽說過你,今日終得一見。”我問她為何會認識我,畢竟我們之前並無交集。她微笑著答道:“我留意到了你們七隊頗具特色的黑板報,你的評論文章見解深刻、視野開闊。”原來,她在一次到七分場檢查工作時途經我們的知青點,對路邊的黑板報饒有興趣,仔細閱讀後得知編辦者正是我,自此便對我格外關注。在這次大會上見到我作為青年代表出席,她特意對我表達了鼓勵和肯定。

  隨著六月的到來,棉田進入了治蟲階段。烈日炎炎,農藥刺鼻,我和小組裡的幾位知青同學全副武裝,早出晚歸,不畏艱難困苦,我們在農民心中的表現有口皆碑。然而,就在這樣的日子裡,我腰部突然出現了濕癢症狀,後來擴散成大片紅斑,痛苦不堪。慶幸的是,我們隊距離分場衛生院並不遠。那天,我身背噴霧器,汗流浹背,穿著長衣長褲、頭戴草帽來到衛生院就診。排隊等候之際,前面幾位農民兄弟正在接受診治,坐診的是一位年輕女醫生,年紀與我相仿。待到我陳述病情時,她卻連頭都不抬,冷言道:“我不給勞改犯看病。”我申明自己是七隊的知青,豈料她卻回應:“知青就是勞改犯,十足的反動派。”我據理力爭,闡明我們是響應國家的號召下鄉的知識青年,她無權如此侮辱我們。她那副尖酸刻薄的模樣激起了我內心深處的憤怒,我強忍怒火警告她,若再敢侮辱知青,我絕不會輕饒。然而,她的囂張氣焰並未收斂,終於,我的忍耐力達到了極限,憤怒如同火山般爆發,幾個重重的耳光之後,我順手抄起牆邊的鐵鍬——在湖區,鐵鍬就如同魯智深的禪杖一般威猛。然而,在即將失控之際,我冷靜了下來,意識到一旦動手,後果將不堪設想。於是我扔下鐵鍬,背起噴霧器憤然離去。

  此後,我並未再去追究那位女醫生的身份、她為何對我們知青懷有如此深仇大恨,以及她的背後有何種背景。那次惡毒的侮辱如同一盆冷水,瞬間將我青春的熱情降至冰點,我清醒地認識到,所有的努力和付出都將付諸東流,在這條道路上,我無法尋得理想的結果。

  次日清晨,正當我整理行囊準備返回長沙時,總場團委書記風塵仆仆地來到了知青點。要知道,總場距離七隊至少有四十余裡路程,交通又極為不便,她的突然來訪讓我頗為驚訝。她焦急地對我說:“你怎麽能如此衝動呢?你打醫生的事情已經傳到了總場,你現在還是先進青年代表,必須盡快去給人家賠禮道歉,盡量取得人家的原諒,最大程度挽回榮譽損失。來,跟我一起去分場道歉。”我明白了她的來意,她是特地趕來為我昨日的衝動之舉滅火降溫。我將昨日在衛生院發生的事情詳盡地向她複述了一遍,聽完後,她默然無語,但仍勸我要保持冷靜。我告訴她:“書記,謝謝您對我的關心,你我同為知識青年,而不是某些人眼中的勞改犯。如此謾罵知青群體。那個女醫生應當向全體農場知青道歉,我雖是熱血青年,但也做好了在廣闊天地裡磨練自己的準備。不過,經過此事,我對知青有了新的認識,城鄉差距使得農村人對城市人產生隔閡,甚至幸災樂禍的心態——‘你們就是來勞動改造的,改造得好壞由我們說了算’。這種城鄉差異的社會現象是中國現實,你我這些知青無力改變國家現狀,我想,我還是回歸長沙吧。”

  書記看出我心意已決,坦誠地告訴我,原本計劃在雙搶結束後調我去總場團委工作,擔任她的助手,這樣可以更好地發揮我的能力,在政治上有所作為。她提醒我要考慮自己的政治前途。事實上,幾個月前,七分場的湘潭知青劉如春參軍後,分場團專乾的位置空了出來,原本有意安排我去接替, 誰知季國青書記卻捷足先登,主動請纓,聲稱我下鄉鍛煉的時間尚短,還需進一步錘煉,隨後他便赴任分場團委書記。七隊因此又調來了一位姓徐的新書記。季國青,這個地道的華容人,雖然文化程度不高,只是一名小學生,但卻能說會道,尤其對農業生產的數據了如指掌。自薦到分場擔任團委書記後,他的仕途一路暢通,數年後甚至升任總場場長(縣團級)。然而,在防汛抗洪期間,他在東洞庭湖大堤上面對鏡頭風光一時,卻因經濟問題東窗事發,挪用修築大堤的資金最終鋃鐺入獄。幸好他有個侄子在BJ銀行系統神通廣大,幫他免去了牢獄之災,改為監外執行數年,但官位也隨之全部喪失。對於這類善於鑽營的人來說,或許能夠得意一時,但道德品質的缺失終究會導致他們跌入深淵。

  此刻,我心中暗想,她對我並不完全了解,其實我對當幹部、靠嘴巴吃飯、玩弄政治並不熱衷,但我對時事政治始終保持著關注。下鄉的第一年,我還帶領知青小組嘗試種植一塊實驗田,哪知由於施肥不當,禾苗雖長得齊腰高,卻無法抽穗結實。那時我才明白,缺少鉀肥是無法結出稻谷的。回到長沙後,鑒於我曾動過手術,按照知青政策,我順利辦理了病退返城手續。經歷了兩年的艱苦生活,雖然浪費了不少時光,但終究回到了起點。命運似乎跟我開了一個不小的玩笑,曾經錯過的工作機會如今成為我心頭的憂慮,但無論如何,我始終保持積極樂觀的心態,以陽光面對現實挑戰。這一切,都深深地烙印在二〇二二年七月九日的長沙記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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