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劇中止,生活還在繼續。
王媽媽頂著紅腫的熊貓眼,早起在廚房忙碌,唯有這樣,才能使她維持短暫的大腦空白。
沒有思想,機械般的驅使自己朝前走。
走著走著,也就活過來了。
“你……?”王爸爸想說話,王媽媽搶先一步,說:“秉仕年紀不小了,我打算給他說親事。秉嘉,你是老大,又長年在外,不知道你有沒有認識適合你弟弟的女孩子?也問問美娟,美娟她…她比你細心。”
“媽,你……?”王秉嘉想問昨天的事,但他還沒說完,又被王媽媽打斷道:“呵,我老糊塗了,你弟和我說過他有看上眼的姑娘,人就住在寨子村。”
“寨子村?”王爸爸和王秉嘉異口同聲的反問道。
王秉仕緊張的“嗯”了一聲,只要能跟燕爾結婚,別的什麽都好說。
“寨子村離我們水溝村不遠,真結了親,兩家往來也方便。”王秉嘉笑著分析道。
王爸爸張嘴想說什麽,但看到老伴臉色很難看,他只能把疑慮拋向兒子,問道:“秉仕,是不是那個天價彩禮錢的村子啊?”
“是又怎樣?只要姑娘溫柔賢淑,知書達理,索要一百萬彩禮錢也要娶回來。總比那些上趕著沒人要的潑婦,強太多!”王媽媽說著說著,又動怒了。
王媽媽心裡憋著一團火,看什麽都不順眼。
王爸爸沒聽出話鋒不對,笑道:“吹牛逼呢?我們家就是砸鍋賣鐵,也掏不出一百萬啊!”
“那是因為你沒本事,賺不來錢,害得我們一家人跟著你喝糠吃稀,吃苦受累,受罪遭白眼!”王媽媽針鋒相對道。
“譚棉花,你敢不敢把話再說一遍?”
“王榮德,我警告你,你再敢拿手指著我說話,我剁掉你手指頭喂狗!”
“你你,你……不可理喻!”王爸爸終於察覺到妻子的異常,選擇避其鋒芒。
人們在頭腦不清醒的狀態之下,往往會說違心傷人的惡語。
與此同時,燕爾家裡也出了一點小狀況,郭父在田間勞作之時暈倒,被村裡人送回了家。
郭海新一邊感謝這些村民的善意之舉,一邊送他們走到家門外。
有一年長的老伯說:“別怪我嘴臭,我瞧著這病好不了!”
“他大伯,你老糊塗了,走吧走吧!海新啊,你快回屋去照顧你爸,不用管我們。”老黃一板一眼的說道。
老黃就是前面提到過的,與郭父是同村兄弟,跟送燕爾家秧苗的黃伯母,也就是黃翠芬,是夫妻。
郭海新仍然客客氣氣的目送老黃等人走遠,他知道村裡人也是好意,並非有意詛咒。
只是,究竟是什麽病?
“燕爾,趁我還沒咽氣,找個好人家去了吧!到別人家去享享福,也讓我放心啊!”郭父唯一牽掛的事情,就是女兒的婚事。
郭母只在一旁淌眼淚,沒有說話。
郭海新跨著大步走來,邊走邊說:“比起妹妹的事,你的病才更要緊。聽我的,明兒就去醫院。”
“去什麽醫院?我不去!”郭父固執的說道。
他寧願死在家裡,也不願意掏空家底,死在冷冰冰的醫院。
郭父還要爬起身打不聽話的兒子,但他掙扎了兩下,還是沒有爬起身,已然是有心無力。
“燕爾,連你也不聽話了?”郭父摸著女兒的頭頂,又說:“趁著我還在,你還能找到好一點的人家。我一閉眼,就輪到那些人挑你,你還能有好?你不懂這個道理,我現在教給你。”
郭父語重心長的說:“我不死,你在這個家有依靠,晚嫁三兩年也無妨,我不怕那些人說三道四。但我死了之後,你哥你嫂子臉皮薄,不頂事的。那些人以長輩之姿壓你哥一頭,你哥想幫你說理,都沒法張這個嘴。”
“爸!”隨著年紀漸長,又有了孩子,郭海新也逐漸成熟懂事,不再是個毛頭小子。
在人情世故這件事情上,永遠有扯不完的理。
郭父也很痛苦。他不想死,不想這麽快就死。
他還想親眼看到孫子長大,結婚生子。
他們郭家枝繁葉茂,子孫滿堂。
“爸,我聽你的!我嫁!”燕爾松了口,也下了決心。
只要在這個月裡,有媒婆上門說親,父母兄長都滿意的那一家,就是她後半生的歸屬。
她說到做到,絕不反悔!
“好,那我就能放心了!”郭父笑著說:“都別哭,我又沒死。我躺一晚上,休息休息,就又能下地乾活。”
“哎,池塘邊的那畝地還沒犁完,我想著今年會有大旱,種紅薯可能比較容易活。”
“村東頭的那塊田太瘦,牛棚裡還剩點肥,挑去喂喂。”
“我還想在菜園裡種一棵龍眼樹,黃皮樹,石榴樹和香蕉樹,等銘銘大些了就有的吃,還能讓他爬到樹上自己摘。”
郭父一直在說話,他想到了什麽就說什麽,說了一晚上,都沒合眼。
一家人輪流勸他睡覺,他也不肯閉上眼,嘴皮子磨破了也要絮絮叨叨個沒完。
他怕自己一合上眼,就再也睜不開。
他還有很多的事情沒有交代清楚,說個三天三夜, 也說不完。
天方亮,郭父就覺得自己眼皮子沉甸甸的重,腦袋裡也卡機似的暈暈沉沉。
不一會兒,他酣然入睡。
“哥,我有個主意,趁爸睡得正香,送他到街上找醫院瞧瞧?”
“這辦法好!村裡也有醫生,但都是治頭疼感冒的,我擔心爸這種情況不去大醫院瞧不出問題。”
兄妹倆想到一塊兒去,哥哥去拉牛套牛車,妹妹則去收拾牛車上堆放的雜物。
妹妹先在牛車上鋪墊涼席,等哥哥抱著父親放置在牛車上,又蓋上薄被。
夏天的清晨,會有薄霧露珠,涼一些。
“媽,嫂子,你們回吧!爸一定沒事兒的,他可能就是累著而已。”燕爾說著安慰的話,利索的坐到牛車上,守在父親身旁。
“嗯,你們都要平平安安,順順利利的回來。”郭母依依不舍,又哭又笑的說道。
齊嵐芝抱著孩子,小腹微隆,她注視著心愛的丈夫久久無言,一切都在不言中。
只要一家人齊齊整整的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
臨近中午,齊嵐芝又抱著孩子走到家門口走來走去,她想要第一時間見到公公,丈夫和小姑子平安的回到家。
“這裡是,是郭燕爾家?”
“你是誰?”齊嵐芝只看了眼前的中年婦女和年輕人一眼,又接著哄孩子。
一個粗布頭巾包頭,眼腫似燈泡,皮膚白皙的婦人領著個面黃肌瘦的小夥子,堵在別人家門口打聽人家的閨女,像什麽話?
總不能是說親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