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老的感覺再度席卷全身。
當方生睜開眼睛,他已經躺在了病床上。
此時的韶城還是黃昏,從巨大的落地窗遠眺,可以看到正在下山的太陽。
金色的余輝灑滿整座城市,仿佛無數細碎的黃金。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方生按響了電子呼叫器。
很快。
莫妮卡打開房門走了進來。
她還推著一個手推車,上頭是一盤盤罩子籠罩的飯菜。
莫妮卡很細心,她知道方生睡了這麽長時間蓋吃飯了。
她先把病床架高,讓方生能夠靠坐在病床上。
隨後她揭開餐罩,飯菜香氣四溢而出。
一盤盤菜肴被端在桌上,莫妮卡用小碗盛了一些飯菜,然後坐在方生身旁,親自喂方生吃飯。
待方生吃飽之後,莫妮卡又用絹帕為方生擦拭嘴角沾染的醬料。
兩人如此近的距離。
以至於方生可以看清楚莫妮卡精致妝容也難以掩蓋的倦意。
“又熬夜了?”
方生問道。
莫妮卡尷尬回答:
“完成君上交代的任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方生點點頭。
他最滿意的,就是莫妮卡的工作態度。
隨後他問道:
“上次我讓你準備的資料,你準備得如何了?”
莫妮卡急忙取來平板電腦,然後開始投影。
“君上,黑帆城中您所認識的具有影響力的人,都在這裡了。”
“請您過目。”
大屏幕亮起,一個個人員的資料在屏幕上出現。
這些人,在黑帆城遍布政、商、軍三界,能量很大。
方生很快找到了目標。
那是一個叫做褚立軒的人。
他上一次粗略過目的時候,就已經看到過他的基礎資料。
如今,他能看的資料更詳細了。
“就他了。”
“給我立刻聯系這個褚立軒,我要和他視頻通話。”
方生一開始,根本記不得他還認識一個叫褚立軒的人。
但是通過資料,方生才知道這個褚立軒曾在他的手下當過兵。
只不過如今時光荏苒,褚立軒早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小兵。
他在黑帆城,已經成為了巡查署的副署長。
莫妮卡立刻進行聯系。
很快,她已經聯系完畢。
隨著視頻通話接通,大屏幕上很快出現了新的畫面。
那似乎是一間書房,書房內的燈光十分柔和。
在一張書桌後,坐著一名差不多六十歲的老人。
老人雖然年紀大了,但是卻依然精神矍鑠,頷下留著修剪整齊的胡須。
他身穿一身整齊的西服,魁梧的身材將西服撐得十分有型。
在視頻通話接通的一瞬間,老人原本滿臉的忐忑和期待,這一刻全部化為了激動。
“啪!”
老人猛地站直,抬起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褚立軒,見過君上!”
他的聲音洪亮,卻有一絲過於激動的微顫。
病床上,方生衝著大屏幕微微揮揮手:
“坐下吧。”
那名叫褚立軒的老人得到方生的許可,才把敬禮的手放了下來,筆直的身軀也換做一個放松的狀態。
可他卻並沒有坐下。
他不願在韶華君面前失禮,也用這樣的方式來表達對韶華君的尊重。
尤其他一雙眼中,已經隱隱有淚光閃動:
“君上,您的身體……”
通過攝像頭,褚立軒已經看到了那名躺在病床上的老人。
暮氣沉沉,蒼老不堪。
褚立軒一直有關注新聞,也曾聽說韶華君病重。
如今通過視頻電話,褚立軒才發現韶華君的身體狀況比想象中還要糟糕。
方生淡淡笑笑:
“人難免都要走到這一步。”
“我老了;小飯桶,你也老了。”
褚立軒的眼睛立刻濕潤了,眼淚順著眼角皺紋流淌下來。
小飯桶,這是他的乳名。
如今世界上還會這樣叫他的人,恐怕除了韶華君之外已無他人還活著。
“君上,您竟然還……還記得我……”
褚立軒心頭滿是感動。
方生回答:
“我的兵,我當然記得。”
“當年,在湖東戰場的時候你剛入伍。”
“我聽到你叫小飯桶,就安排你去當炊事兵。”
“還真是名副其實,你也很快升成了炊事排的排長。”
“那會你才十八歲吧?這個年紀當排長你還是頭一個。”
方生一邊說著,一邊回憶往昔歲月。
他的嘴角,也多了一絲慈祥的笑容。
褚立軒目含淚光,用力點頭:
“君上說的一點沒錯。”
“那個時候我參軍是為了找我爹,他是君上手下的遊騎兵。”
“我參加本來是要去當遊騎兵的,當時被君上安排去當炊事兵還不服氣,還覺得丟臉。”
“後來還是我爹告訴我,是君上得知了我的情況之後罵了他一頓,說一個家庭裡面當爹的已經上戰場了,哪裡還有兒子也上戰場的道理?”
“所以君上才把我安排去當炊事兵,這樣就可以安全些,不用像遊騎兵一樣危險。”
“再後來我爹在戰場上被炸斷了一條腿,還是君上您冒著槍林彈雨,親自將我爹給拖了回來。”
“在戰爭結束後我回黑帆城老家時,半道上在荒野中毒沒錢醫治,也是君上慷慨資助才讓我保住性命。”
“要不是沒有君上,也就沒有我和我爹,更沒有我的整個家庭。”
“君上大恩,我褚立軒永世難忘!”
褚立軒說完,深深鞠了一躬。
他暗中掏出手帕,偷偷擦淚。
人一老了,就容易陷入曾經的回憶之中。
如今褚立軒回憶起當年往事,回憶起了父親,回憶起了年輕時的自己,不由得情難自控。
他也曾想過報答韶華君恩情。
可惜韶城和黑帆城相距太遠,而褚立軒自己和韶華君地位又相差太大。
褚立軒就連想見韶華君一面都難,以至於根本沒有機會報答。
方生平靜地看著激動不已的褚立軒。
良久,他才說道:
“這些年,你還過得好嗎?”
褚立軒迅速回答:
“多謝君上掛記,我在黑帆城過得還不錯,再過幾年也可以退休享福了。”
“倒是還請君上一定要保重身體!”
方生目光依然平靜,仿佛能透過屏幕看穿褚立軒一樣。
“我聽說,你在黑帆城得罪了一些人。”
“等你從位子上退下來之後,恐怕還難以安生。”
“怎麽樣,想好退路了嗎?”
如今的褚立軒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小兵了,而是位高權重的巡查署副署長。
如今敘舊談感情說完,也該談利益了。
方生的話,猶如針一樣扎進了褚立軒的內心。
他抬起頭,驚訝地望向方生。
“君上竟連這些事也知道?”
黑帆城巡查署,有一名正署長統籌全局;兩名副署長,一名負責內城治安,另一名負責外城和郊區治安。
褚立軒,便是負責外城和郊區的副署長。
巡查署雖然已經私營化嚴重,但因為其特殊性,所以正署長和另一名副署長,都是黑崇君的嫡系。
褚立軒靠著能力出眾,甘願為貴族去做髒活累活,才一步步坐上副署長的寶座。
而在乾這些髒活的過程之中,褚立軒已經得罪了太多人,甚至可謂是結下了死仇。
只要褚立軒在位一天,為貴族辦事一天,他就能平安一天。
可一旦他退休之後,不僅僅會喪失權力,更會喪失人生安全。
所以他拚命想要成為貴族的親信嫡系,就是為了得到貴族的庇護。
但他卻始終沒能如願。
黑帆城的貴族, 根本瞧不起他那沒有絲毫根基的平民出身。
即便他曾經能力出眾。
但他如今也已經老了,還有許多能力更出眾的年輕人排隊等著坐上他的位置為貴族效力。
他只是貴族一把生鏽的刀,注定會被拋棄,從而被更新更鋒利的刀所取代。
若只是褚立軒自己,那他已經活到這個年紀,即便死了也算是值了。
可他還有家庭!
他必須得為一家老小謀一條活路!
他的那些敵人不僅位高權重並且心狠手辣,可不會輕易放過他的家人。
方生的聲音繼續想起:
“有沒有興趣退休之後,帶著家人來韶城生活?”
“只需我同黑崇君講一聲,便沒人會阻攔你們。”
“你要是著急,過些日子我就可以派人去接你的家人來韶城。”
“我可以保證,他們在韶城會有非常不錯的發展前途。”
這句話,讓褚立軒心頭一顫。
他,看到了家人的活路!
褚立軒重新站直身子,激動地望著方生:
“褚立軒,任憑君上差遣!”
他心中當然明白,韶華君突然聯系他絕對不僅僅是敘舊,一定還有用得到他的地方。
他,是替黑帆城貴族們乾髒活的工具。
如今,也不介意替別人乾髒活。
尤其韶華君對他有大恩,他乾得心甘情願。
方生滿意一笑:
“放心,你是我的舊部,我不會虧待你的。”
“我要你做的事,也並不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