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想出去,但不是要這麽早出去,至少得十多歲吧?畢竟這世道對於一個未成年來說還是太凶險了,你說是不是,鐵頭?”
柳滄海離開家,蹲在村子的土路旁,拿胳膊肘拄了拄同樣蹲在身邊的小夥伴。
他可沒有忘記自己嬰兒時期看到的“鎧甲召喚”,從旁側敲擊地詢問自己母親得出的反應來看,連自己出自高門大戶的母親大人都不清楚那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可見這個世界的水有多深。
跟著自己一起來的那把劍可是直到現在都還被塞在床底下呢!
只見鐵頭嘿嘿一樂,這小子不知道為什麽也早早吃完飯出了門,所以才會被同樣跑出家的柳滄海逮了個正著。
“小海哥,我娘說你的爹和娘都很有本事,所以你將來也一定是個有本事的人,我爹說過,我們村出你一個小海哥是福分,你將來一定會乾大事,會光耀韓家村每一戶的門楣。”
“所以你不管什麽時候離開韓家村,我都會支持你的!”
而柳滄海則是一臉奇怪地看著他,“你這說了跟沒說有什麽區別嗎?”
他繼而眨眨眼,“行吧,我就當你讚成我的意見吧!”
“嗯嗯嗯……”鐵頭嘴角含笑,一臉憨厚地點了點頭。
兩人坐在路邊有一嘴沒一嘴地搭著話,當然大部分時候都是柳滄海在講,鐵頭在聽,村裡行經的鄉親看見兩個孩子都會笑著打個招呼。
日當正中,春意正濃,暖風陣陣,鄉親,土路,炊煙,瓦舍,孩童,好一幅田園牧歌。
就在離著兩個孩子不遠的地方,老村長和那道頭戴鬥笠身裹包袱的身影站在一起,共同朝著柳滄海那邊眺望。
“景山兄,我就說這孩子不錯吧!”
比起前些年,須發之間更添白絮的老村長樂呵呵地看向身旁的身影,而那道身影抬了抬鬥笠,露出一張同樣蒼老,刀削斧刻般的臉,雖然須發之間也摻雜著白須,但腰板卻是挺得筆直。
被老村長稱為景山兄的老者笑了笑,
“兩個孩子都不錯,我哪知道你說的是哪個?”
“小鐵頭出生的時候可沒帶著把玄兵。”
“哦,那就是另外一個,那孩子油嘴滑舌的,看著不像是個走正道的呀!”
老村長一臉無奈地苦笑,“小海跟油嘴滑舌可挨不上邊吧,村裡誰不知道他聰明又懂事,景山兄……”
“嘿,先去他家看看玄兵再說!”
這面無雜須,容貌剛毅,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超然氣質的老者便是老村長的舊識,被其修書一封叫到此地的“景山兄”,燕國劍客,李景山。
這個人一生遊歷四方,閑不住腳,老村長那封信寄到神京的時候,李景山本人其實都已經快走到玉擁境去了,但靠著某種“傳信秘法”,他還是接收到了老村長書信當中的內容。
說實話,李景山本來是不想來的,他這趟前往玉擁,是想要圍觀凌天宗的巨型飛舟“涉遠號”橫渡東海的“啟航儀式”的。
東海茫茫無際,更有強絕海獸遊蕩,但傳說其上有著未曾被發現的新陸地,曾有執兵者馭兵飛渡,未果,想來也只有全玄泱一等一的煉器門派凌天宗煉製的飛舟可以一試了。
凌天宗對自家這次的探索顯得是信心滿滿,向全玄泱發出了邀請,邀請大家來觀看巨型飛舟的啟航儀式,要借著這次機會好好地向全玄泱介紹自家的新產品以及未來的明星產品——“巨型飛舟”,再著實地收上一茬關注與訂金。
李景山對於買飛舟什麽的無甚興趣,但是熱鬧卻是不能不看的,所以一聽說這消息便欣然起行,誰曾想馬上就要走到玉擁境了,卻是突然收到了自己老相識的消息,告訴自己一個山腳旮旯裡出了把玄兵,還有個跟玄兵一起來的孩子。
天下玄兵,乃是天成之物,自隱於名山大川,溪流湖泊,只等有緣人遇之得之,才會現於世間。
得玄兵者若再得玄兵認可,便可實力大增,修行境界突飛猛進,更有召喚“偃甲”之能,披掛上陣,刀光箭矢不加身。
如此人傑,便被稱為“執兵者”。
又因為玄兵秉性各不相同,靈性傲岸,即使有人將其尋獲,也很難說就一定會受其認可。
這便造就天下悠悠萬載,被發現的玄兵雖然數量可稱寥落稀少,但也要比受到玄兵認可的“執兵者”的數量多得多。
玄兵若不遇其主,持之殺伐甚至還不如尋常法器厲害,故可謂之“玄兵易尋,執兵者難覓”。
尤其是近些年來,李景山遊歷東南,也偶爾會聽說哪處又發現了一把玄兵,但通常不會伴隨著執兵者一同出現,神物尋不到命中注定的主人,便寧可神物自晦,寥寥無名。
所以相比起某個地方又新出現了一把玄兵,新出現個執兵者才算得上是一件在地方上值得稱道的大事。
所以李景山才不願意來,玄兵雖然稀罕,但拿到手不得其承認,就跟個燒火棍沒什麽區別,除非跟玄兵一起來的小子真是個天生的執兵者,可即使這樣自己也不一定願意收他為徒。
畢竟當年燕齊兩國也有一兩個百年難處的執兵者要拜自己為師學習劍法來著,自己還不是拒絕了?原因無他,單純的看不順眼!
要心性沒心性,要品格沒品格,也不知道走了什麽狗屎運得到了玄兵的認可,李景山至今認為那兩把玄兵一定是瞎了眼,或者乾脆也不是什麽好兵器。
李景山自己不是執兵者,但他跟執兵者交過手,也自認自己的品性比之不差,不得玄兵,無非就是沒那命罷了。
所以這小子會有那命嗎?
李景山走在鄉間小路上,回想著那道蹲在路旁侃侃而談的少年身影,心中思緒翻飛。
若是這小子真有那命,自己已然老邁,又有傷在身,只要心性過得去,就將一身本事傳下去吧……
“這趟來,景山兄似乎跟當年有些不一樣了。”
在他身旁的老村長拄著拐杖慢行著,突然看著他笑了一聲。
李景山掙脫思緒,看著須發皆白的老友,亦是笑著應道:“那是當然,從來歲月不饒人,你這當年在神京城左右逢源,名動煙花酒巷的青衫相公,不也是滿頭白發,垂垂老矣了嗎?”
“我說的可不只是形貌上的變化。”老村長捋著花白的胡子,搖了搖頭,抬起一隻乾瘦的手指著他, “要說從前,景山兄那張臉上可不會露出這麽猶豫的神色!”
“那時候人家都叫你什麽來著?快人快劍李景山?可是連國相的面子都不給,他家的小公子都讓你一劍挑了心窩窩!”
“那是他咎由自取……整天欺行霸市,強取豪奪,我早有所耳聞,那天讓我打了個照面,也是他命中合該有此一劫!”
這位老劍客似是被勾起了回憶,臉上流露出自得的神色,感歎不已。
“那時候,欸,那時候啊……”
然而不過片刻,回憶浮起又消隱,臉上的自得神色也悄然褪去,李景山歎了口氣,看著老村長,苦笑一聲。
“你說得對,我確實不像年輕的時候那般快意瀟灑了,人老了啊,身上還有傷,總要想些身後事嘍——”
老村長含笑頷首,拐杖戳打著地面,卻是徑直轉移話題,“那就好,這樣一來,小海被你收為徒弟就算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我就知道。”
聞聽此言,剛才還滿臉感慨的李景山便是嘴角一抽,“你這人就算老得牙齒都掉光了也還是滿肚子的算計,這小子到底跟你什麽關系啊?讓你對他的前途這麽上心?”
“景山兄,多有怠慢。”只見老村長嘿嘿一笑,又正色說道,“關系嘛,那就是小海是韓家村的後生。”
“而這具老朽之身是韓家村的村長!”
李景山聞言搖搖頭,沉吟一聲,把頭上的鬥笠摘下來拿在手裡,片刻後又笑了一聲。
“曉得了,說了半天,原來變了的不只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