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了鐵頭一家，柳滄海又敲開了老村長家的房門。

　　老村長一生未娶，衣食住行向來都是自己一個人單獨操持，倒也過得頗為瀟灑，只是到了近些年，實在是年紀太大，腿腳都有些不利索了，這才接受了村裡鄉親們的幫忙，村裡人們路過的時候都會進來寒暄兩句，拾掇拾掇。

　　今天只有老村長一個人在家，柳滄海進屋的時候，他正坐在堂屋品著一杯香茗，柳滄海聞得出來，茶杯裡的茶葉正是自己師父留下的那些。

　　“村長啊，這茶葉是讓您幫我孝敬師父的，您怎麽自己先喝上了?”

　　柳滄海眉眼彎彎地湊近，沒有半分生氣的樣子，自家師父和老村長的情誼可是跨越了大半輩子，喝幾杯茶怎的了。

　　只見老村長一聲輕笑，隨即撂下茶杯，咂了咂已經不剩幾顆牙的嘴，似是在回味這杯清茶的味道。

　　“老嘍——喝了也品不出什麽味道嘍——放心吧，你送來的那些都給你師父留著呢，我這杯裡的，是他以前送給我的茶葉。”

　　他將茶杯移到一旁，扶著桌子就要站起來，蒼老枯乾的手顫顫巍巍地去摸索倚在椅子上的拐杖，柳滄海見狀立刻上前，將拐杖送到他手裡，攙扶著他站好。

　　“行了，不喝了，再喝也是浪費……小海，來我這，有什麽事兒嗎?”

　　老村長撐著拐杖站好，笑意盈盈地看向了柳滄海。

　　“臨行前過來看看您。”柳滄海如實答道。

　　“有心了孩子，但是我這兒啊，不用你記掛著！”即使已經老態龍鍾，老村長的聲音依舊洪亮，只見他搖搖頭，把柳滄海的樣貌放在那雙渾濁的雙眼裡觀瞧，“瞧瞧，都長這麽大了，我一想起你，就好像還是那個縮在繈褓裡的瓷娃娃呢！”

　　“這世上只有一個道理，那就是歲月不饒人呐，小海你看，我都老成這樣了，就算牽掛你，又能牽掛幾年呢?你娘她才是可憐得緊，前半生沒了丈夫，後半生又走了兒子，雖然有你留下的那什麽玉佩，但總歸比不上有真人待在旁邊啊……”

　　老村長語重心長地說著，柳滄海默然點頭。

　　“是，您說的是，這事我也不想，但是我不去的話，韓家村……”

　　“我可不是要勸你留下來，要說我勸也沒用，你跟你師父打根上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要不你倆成師徒了呢！就是看不得人吃虧受苦，總覺得自己要乾些什麽，我年輕的時候全跟著他混了，這點我再清楚不過了。”說著說著，老村長便露出了一副了然的樣子。

　　有可能人老了便是話多，也有可能人到了這個歲數，除了多告誡後輩一些事情，多傳授晚輩一些經驗，也無甚好乾的了，所以老村長今天說的格外的多。

　　“我這也沒有什麽好告訴你的，從小你就很懂事，就說一條吧，小海。”老村長被柳滄海攙扶著面向門口，那雙蒼老的眼睛看著照進院落裡的陽光，不知道在想什麽。

　　半晌之後，柳滄海才聽到一聲歎息。

　　“就算是天地，都有滄海桑田……更何況是人，珍惜眼前人啊，小海，珍惜眼前人……”

　　拐杖敲打著地面，柳滄海點頭應下。

　　“明白，人生苦短，眼前人易逝，唯有珍惜當下，才算不渝此生。”

　　“你明白就好，明白就好……”老村長聞言笑了笑，撚了撚下巴上的灰白胡子，繼續說道，“人生苦短，不要讓自己後悔，想走的時候就走，想留的時候就留，想大笑的時候就大笑，想拔劍的時候，就拔劍——”

　　老人轉過頭，看向柳滄海。

　　“你師父就是這麽過的一輩子，我想啊，他到死都沒品味過什麽叫做後悔的滋味，瞧瞧，這才叫一輩子！”

　　“記下了。”聞言，柳滄海鄭重頷首，“我此去，一路上定是無怨無悔！”

　　兩世為人，一生患病，一生修行，柳滄海早已不再將注意力放在功名利祿那些過往煙雲上，他現在更重視心境上的自得其樂，何為自得其樂?便是堂皇正大，便是行事無悔，便是一任風雨，我自仰天長歌……

　　“我不知道按照你們修士的腳力應該怎麽去算，但是按尋常人的腳力來說，從咱們這到神京城，那可不是一般的遠，我當年從神京城出來，一路上走走停停，用了小半年才到了這老松山下，如今幾十年過去，這一路上還不知道又發生了多少變化……”

　　老村長繼續絮絮叨叨地說著，囑咐著柳滄海這一路上要注意什麽。

　　“走獸傷人這就不多說了，還要多多注意攔路的流寇土匪，燕國前任國君還在世的時候，這些問題都有專門的衙門去解決，現在的新君也不知道在乾些什麽，嫌棄這衙門花銷太大，給撤了去，真是！”

　　“這一路上應該既有村子也有城鎮，那些地方都不比咱們這，他們都是直接受燕國的衙門管轄，至於管的怎麽樣，你且一路走，一路看，遇到看不慣的，你應該知道怎麽做。”

　　柳滄海聞言笑笑，緊了緊背在身後的長揚劍，

　　“那自是曉得！”

　　“那羅衣妖人應該還沒來得及把你的樣貌告訴燕國國君，燕齊兩國的兵士也沒見過你，所以該是沒什麽問題，只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一路上盡量還是低調行事，速戰速決。”

　　柳滄海連連應下，隨後輕笑一聲。

　　“說起來，村長啊，我這一去可不是淒清蕭瑟的孤雁南征。”

　　“哦?”老村長聞言轉過頭來，眉眼間閃過好奇。

　　“而是行者西行，降妖除魔！”

　　“何解?”

　　“您看了我留給鐵頭的那本書便知道了！我把我想乾的事都寫在了上面。”

　　柳滄海看向被陽光灑滿的院落，笑而不語。

　　…………

　　鐵頭家裡，柳滄海前腳剛走，下一刻鐵頭就央求著爹娘幫他翻開了那本還散發著墨水味的“西遊記”，想要過過眼癮。

　　剛一翻開，就見書的首頁墨紙上寫著兩行字，或是一句詩，他爹娘看不懂，鐵頭也看不懂，只能把這兩行字的輪廓默默記在心裡。

　　若是有讀書人在此，便可發覺上面寫著的赫然是一句令乾坤抖擻，萬裡雲清的詩——

　　“金猴奮起千鈞棒，玉宇澄清萬裡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