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李景山手中緊握七星龍淵,周身氣勢節節攀升,待那金色雷霆散盡,他踱步向前。
天光潑灑,老劍客的身邊依舊有紫氣氤氳,宛若一道蒼龍直上雲霄,天地為他慶賀,手握玄兵的他已然步入——定識境!
“不!這怎麽可能!”
羅衣閣的青衣客已經被這番突如其來的景象震驚到歇斯底裡,只見他揮動手中化血鎖鏈,鎖鏈凌空,化作一張血色巨爪,在鬼哭狼嚎聲中,朝著李景山就撲了過去!
便看李景山不閃不躲,手中七星龍淵如蛟龍出海,劍氣縱橫,一聲龍嘯再度響徹天地四方,一道攜帶著無邊威勢的蒼龍虛影自七星龍淵中騰飛而起,用龍爪抓握著劍氣奔襲直上,從青衣客的身體裡一穿而過!
站在一旁的柳滄海被驚得連連咂舌,就看著那血色巨爪頃刻消散,伴隨著鎖鏈落地的響聲,青衣客也跪在了地上,片刻後大片鮮血彌散開來,柳滄海凝神看去,只見這妖人的胸口處赫然已經空無一物,已然被蒼龍虛影穿了個對穿!
“你……”
青衣客顫抖著身體,想要說些什麽,可等他剛張開嘴,大片漆黑的鮮血就從面具底下滲了出來,落在地上如血花開放。
“嘭——”
最終他只能歪斜著身體栽倒在地,面具脫落,露出一張銘刻著絕望與憤恨的蒼白面容。
“師父!”
柳滄海見狀喜從心來,只見他欣喜地呼喊一聲,快步跑到李景山身邊。
然而李景山卻是收劍而立,平靜地收斂起周身氣息,從懷中摩挲一番,轉過身來,將兩隻銘刻著雲紋的玉佩放到了柳滄海的手中。
“小海啊,收好這些,為師大限已至。”
聞言,柳滄海剛才還喜氣洋洋的面色霎時一變,他瞪大了雙眼,喉嚨中頓時像是壓上了千斤巨石,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開口。
“怎……怎麽會!您剛才還……”
“小海!”只見李景山伸手按在他的肩膀,微微搖頭,“生死之間自有命數,此乃天地至理,怎可逆天而為?我身死之際,得見天公開恩,賜我玄兵斬殺妖人,已是不勝感激,怎可再向上蒼求那三分薄命?”
這位蒼老的劍客看向手中的七星龍淵,笑意盈盈,話語間充滿了釋然。
“為師這輩子可沒有虛度,小海,你看,有多少人臨死之時,能讓天地如此看重?”
只見李景山指向天空,語氣中充滿了慨歎,像是在回憶自己的一生。
“想不到我李景山這般命若螻蟻的散修,到死的時候,還能得到老天的一縷垂眸,這就算沒白活,沒白活啊!哈哈哈哈哈……”
柳滄海看著開懷大笑的師父,半晌後也只能悠悠一歎,接受了這般結局,這般景象,自然讓他想起了昏迷之時所做的幻夢,自己變成了什麽“天墉城主”,為自己的師父請封“午樓樓主”,依稀記得夢境中那偉岸身影賜下的寶物,正是七星龍淵……
夢境與現實一一照應,讓他分不清究竟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
這興許是一縷感應,又興許是一次巧合,但他打心底覺得如自己師父這般的人物,死後若是真的只是消散於天地,那真是天地不識良才美玉……所以他心中存有那美好的期冀,希望自己的師父真的升上那玄之又玄的境地,成為掌管誠信高潔,萬物興盛的“午樓樓主”。
想到這裡,柳滄海再次輕歎一聲,咽下了哽在咽喉的那塊千斤巨石,隨後拱手抱拳,勉強從嘴角扯出一聲輕笑。
“像師父這般的人物離去的時候,自當會與這天下有一場蓋世無雙的告別!”
李景山聞言又是暢然大笑幾聲,那雙從未如此開心過的眸子注視著柳滄海,眼神中滿是寬慰與驕傲。
“死後若是真有陰曹地府,那閻王與判官要依照我這一輩子的善惡功績判決我最終的去處,那我李景山跪在那閻羅殿上,會說我這一生就幹了兩件值得稱道的事……”
“這第一件事嘛,當然就是仗劍行俠,漫遊各境,打抱不平,無論對方是誰,是什麽來處,只要他欺凌弱小,只要他蔑視天理,罔顧人倫,那我李景山就要拔劍而起,用我手中三尺照世道一個清清白白!”
只見李景山自豪地說著,伴隨著話語,有點點星辰般的華光自不知從何處而來,將他的臉籠罩在這華光陣陣當中,他面上表情瀟灑快意,仿佛又回到了年少之時。
這華光飄啊飄,又飄到了他的腳底,一路飄來將他的一襲灰衣都染成了金色,仿佛天地間千年不滅的英雄氣兜兜轉轉,最終匯聚在了他的周身,為他鑿刻功德,要托舉他登雲而上。
“為師這心脈上的暗傷就是那時候種下的,那一次真的是九死一生,但回想起來也真是暢快非常!至於為何沒有告訴過你,當然是覺得這一人逞英雄的因果,就讓那一人受著就是了,何必讓旁人擔驚受怕?這事,也就你們村長知道……哈哈,細細想來,我也知道他不少事,我走了之後,天底下可沒有人再知道,你們村長年輕的時候究竟是何許人物了。”
聽到這裡,柳滄海也是苦笑一聲,頗有些埋怨地說道:“師父常常告誡我不要逞英雄,師父自己卻是逞英雄了一輩子!”
“哈哈哈哈,老話講,人的眼睛只會看著別人,從來不會看著自己,此事是為師的不對,不過……”李景山眉目間含著淺笑,看著自己這唯一的弟子,“徒兒,你以後可莫要學我,有些事,終究是人越多力量越大,為師性子太倔,一輩子才悟出了這個道理,你不一樣,你可不能任何事都自己往肚子裡咽!”
“弟子記下了!”柳滄海聞言拱手一禮,深深頷首,“弟子以後遇見打不過的就喊人一起打!”
“便是此理,便是此理……”
“為師交給你的玉佩名為坤輿玉佩,只要記下另一個玉佩持有者的一縷精血或是靈氣, 便能讓兩塊玉佩在遠隔千裡的情況下互相通信,你要好生利用。”
李景山點點頭,看著纏繞著自己的道道華光,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仿佛隨時要離地而起,不禁說道,“看來為師先去不了地府,看這樣子,老天爺要把我先叫到天上去聊聊!”
“不過大抵還是人死如燈滅,為師怕以後給你托不了夢,所以這第二件事還是要說,這第二件事嘛,便是收了一個徒弟,這輩子唯一的一名徒弟,令我滿意,能傳下我的衣缽,天資卓絕,令我讚歎,只是可惜不能親眼見證他走到哪一步了。”
柳滄海看著自家師父期許的目光,馬上正色道:“放心吧師父,只要我還活在這世上一日,就不會墮了您的清名!”
李景山卻是搖搖頭,他手中的七星龍淵先一步化作星光點點,脫手而去,直上青天。
“為師哪有什麽清名啊,徒兒啊,你只需答應為師一件事……”
“那就是永遠做你自己,不一定是柳滄海,但一定是你自己!”
說著說著,李景山的身體也開始變得透明,逐漸消散於星光,只有那雙獨屬於劍客的眸子依然炯炯有神,望著柳滄海,仿佛一眼望到了自家徒兒的靈魂。
柳滄海微微一愣,隨即深吸一口氣,誠摯地俯身拜下——
“是,徒兒,謹遵師命!”
“如此,甚好……”
隨著一聲似有若無的回應,等柳滄海再抬起頭來,就看到李景山已然與那些華光融為一體,在道道天光之中直上青雲,在一陣璀璨光彩之中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