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以前,我爺爺就離開了村子。
也許是在我十歲,也許是在奶奶離開的時候,連我自己都記不太清了。
這時間一晃就是十來年過去,我也都快忘記爺爺的存在記憶。
只是知道他這些年都是在外面,一直杳無音信,也不和家裡人來往。
這天老爸語氣驚恐的說:“我夢到爺爺穿著新衣服回來了……”
我剛洗好碗,來到堂屋裡頭聽到爸媽的談話,心裡不由有些詫異,這夢到爺爺穿新衣,有啥可著急的。
聽到這裡時,老媽臉上也露出驚恐的表情,嘴裡不由得呢喃細語:“難怪我最近右眼皮直跳。”
此時老爸臉上也露出一絲擔憂的神色講:“左眼跳財,右眼跳災,怕是爺爺真的有啥子事哦?”
老媽急忙安慰著說沒事的,我爸聽了臉色才稍微緩和放晴。
接著講:“十來年了,也不知道爺爺現在過的怎樣?人到底在哪呢?”
接著老爸就把他昨晚夢到的場景,描繪給老媽聽。
原來老爸這兩天接連夢到爺爺穿著新衣,在路口向他招手。
剛開始他也並未在意,可是接連夢到幾次。
今天又聽鄰居講起周公解夢一事,心裡不由升起一絲慌亂。
看出老爸臉上的擔憂之色,老媽這時講道:“你要是不放心,就去請人解一哈夢唄。”
老爸聽後,整個人猶豫一下,又像是想到什麽一樣講:“也對,去求個心安。”
看到老爸走遠,我問老媽:“這夢到爺爺穿新衣,是有啥子講究的呢?”
老媽講:“這是不吉利的夢,可能你爺爺出啥事了。”
“在周公解夢裡講到,如果夢到粘著糞便那就是要發財。”
“如果夢到穿新衣,就說明可能要出事啦。”
我點點頭,其實對於這類封建迷信我是一點都不信的,可是對於生長在農村的爸爸媽媽來講,這就是正常現象。
常言道,寧可信其有也不可信其無。
我又好奇的問到:“那既然老爸是擔心爺爺,又或者爺爺有麽子事,不應該直接聯系爺爺問一下近況?”
老媽講:“你爸是去請能解夢的懸奶奶了,她家住打魚溝,你忘記啦?小時候我和你爸還帶你去過呢?”
懸奶奶,這個人我記憶裡是有點印象,在這十裡八鄉很出名的神婆,也算小有名氣的人物了。
老媽接著又講:“你爺爺都出去十來年了,這些年他也沒留個電話什麽的。”
“你爸這是夢到不好的事,所以才想去請一下懸奶奶。”
我心裡不由思考,這做夢我會,解夢我可從未聽過,難道所有夢都可以解的嗎?
是解憂還是解愁呢?
我記得古時候有個故事叫莊周夢蝶,講的是春秋時期,有一個叫莊周的人,夢見自己是一隻蝴蝶,在他醒來後,提出一個很難解的哲學問題,是莊周夢見自己變了蝴蝶,還是蝴蝶夢見自己變了莊周?
老媽也沒再多說什麽,接著回屋做家務,我隻好回到樓上,趕緊收拾了一下衛生,畢竟一會兒家裡會來客人。
在我們這畢節農村,一般都是自建房屋。不乏一些有錢的人搞些大院小洋樓之類,但普遍民房還是兩層居多。
有一字排開型,上五下六間九宮格型,也有田字型的兩層樓房。
而我家就是九宮格型的房屋,屬於很普遍的農村自建房。
進了大門就是堂屋,正門對面牆上擺有神龕,上祭天地君親師位,再立祖宗牌位,也不知道別的地方的和我們是否一樣。
我爸媽屬於鄉下地道的農民,一般都是種地,養點牛羊之類。
懸奶奶來了之後,幾人先是聊點家常裡短,這時二叔也聽著聲音進來陪聊,老媽急忙去做飯。
我隻好在一旁端茶倒水,聽著他們拉家常。
我心裡不由犯嘀咕,這解夢的事?老爸是忘記了嗎?
很快老媽已經把飯菜端上爐子,就這樣邊聊邊吃。
晚飯過後,二叔三叔,還有村裡幾個中年人也都來我家,可能都是聽聞這懸奶奶來解夢的事,過來湊個熱鬧。
農村嘛,大家鄰裡之間也團結,大多都是一家有事萬戶幫忙那種,別人家有點生病出院的事,我們都會帶禮上門。
屬於貴州獨特的農村特色,貴州唯有的人情世故。
這時老媽督促著我上樓,說這種事小孩子少看點的好,該把心思用在學習上面。
我越聽越是好奇不已,老媽越不想讓我看,我就越想看。
不過身為孩子,我還是沒有膽量違背自己的父母,隻好連聲說好上樓。
我爸一共四兄弟,他排老大,在我們這裡,都是按排行來喊人。
我爸是老大,就叫張大,接下來二叔就張二,張三,張四。
我三步並作兩步的往樓梯上跨,很快就來到樓上。
我家樓上都有個廊道,我就站在樓上往院子看去。
這時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群,目測有十二三個,除了我爸我媽,還有那幾個叔叔,剩下都是一些見過卻叫不出名的人。
畢竟長期在外,別人認識你,你也叫不出人名,只能是報家長的名字。
有些偏遠的親戚還我得報爺爺張厲九的名字才行。
接著說解夢的事,這解夢,小時候我們可能都聽說過,周公解夢,或者說夢是反著來的。
周公解夢最尋常的就是根據夢裡出現的一件物體進行定論,比如夢裡出現桃花就說有桃花運,夢裡出現火就說有財運……
當然會這麽解夢的一般都是對解夢有興趣,但如今網上遍布的都是周公解夢理論。
夢其實是人在睡眠過程中的一種正常生理現象。
當然,如果經常夢到死人什麼,或者做夢過多,影響正常的睡眠,醒後頭腦昏沉,精神恍惚,全身疲憊無力,夢境仍久久纏結腦中不散,這就屬於病態,有損於身體的健康。
到底夢是怎樣形成的?從陰陽學說,可以是陽入於陰則寐,陽出於陰則寤,再具體一些,就是衛氣入陰則寐。
這時那個老太,也就是懸奶奶,所做的就是打算解了我爸的夢,幫我爸測一下我爺爺的吉凶。
她先讓我爸他們幾人從堂屋裡,搬出八仙桌擺在院子內,又從角落拿兩個啤酒瓶。
點上兩根大紅蠟燭插進去,然後立在桌面左右兩側。
接著又拿出一塊大白蘿卜,切成兩半,點九支香,分三三三柱,插在蘿卜之上。
又取出三個碗,一個倒上自家釀的米酒倒入,另一個裝入一杓米飯,最後一個裝了點菜。
圍著的人也都在看著這懸奶奶動作,我猜想這應該也是跳大神之類的吧?
這時懸奶奶也做完一切,我望著樓下場景,這應該是一個臨時的法壇完成了。
這個畫面感覺還是挺熟悉的,我以前走喪事時候也見過一點,倒是不足為奇。
我心想周公作為公元前的著名人物,但隨著科技的發展和物質的豐富,他的那些理論還套得上嗎?
只見懸奶奶做完一切後,不慌不忙,從那兜裡取出一對牛角,打磨的光亮發黑,應該說已經包漿了才對。
然後走到八仙桌旁,對著老爸講:“張二呢?不是讓他去砍青竹咯嘛?還沒回來嗎?”
老爸轉身往人群中看了一眼,見沒發現二叔人影,就低頭對三叔講:“老三你去地裡看看,他砍回來了沒?”
三叔剛走到院門口,就見二叔提兩根青竹走了進來,嘴裡還嘟囔著天黑了,竹林裡面不好找路。
懸奶奶並未理會二叔的話,接著講:“你把竹子分一根給張三,你和他一人站在一邊,一會兒我一念詞,你們就動。”
兩人點點頭,就這樣三叔接過竹子,和二叔一人站在一側。
我看著眼前的懸奶奶,心裡有些覺得自嘲想笑。不過有些事,你可以不信,但是不能愚昧。
懸奶奶安排好一切後,就站在八仙桌前,雙眼緊閉,嘴裡大喝道:“至親上前。”
這一聲大喝配上她那沙啞乾涸嗓音,我在二樓都聽得一驚,就別提院子裡的人們了,可能多多少少也都被驚到。
只見四叔和我爸立即雙手合十,來到八仙桌前,懸奶奶接著又說:“至親下跪,請訴所求?”
四叔和我爸兩人立即跪下,我爸立即開口說道:“我最近總是夢到我父親,他穿著新衣在路口等我,我想知道一下我家父親張厲九,他是否健在安康?”
懸奶奶聽後點點頭示意收到,不過雙目還是緊閉,嘴裡繼續吼道:“青竹青竹,為親為足。”
這時啪一下響起,二叔三叔手裡的竹子就抽在我爸和四叔的背上,兩人卻是一聲不吭,牙關緊閉。
我不由的倒吸一口涼氣,看著剛剛的畫面,小時候我可挨過不少父慈子孝的教育,那一竹條下去,有多疼就不用提了。
心想這解夢居然還得挨兩竹條,自己可扛不住。
接下來,只見懸奶奶繼續吼道:“孝子夢爹,青竹禮碑”
這幾話喊出來的可不是普通話,是用我們貴州特有的方言。
那聲音沙啞卻又洪亮,話音一落,二叔三叔的青竹再次揚起。又重重的鞭打在我爸和四叔背上。
我可以看見我爸疼的冷汗直冒,那面目都有些許猙獰。
不過他們兩人還是繼續咬緊牙關,一言不發,就這樣望著八仙桌前的懸奶奶。
“老奶器一卦,有解夢有答”
懸奶奶的嘴微微一動,話音再次響起,說完就握著手裡的那對牛角,往八仙桌上一扔。
那對牛角呈三邊形,所示六面,相當於一個六爻八卦。
這是卜卦?我這其實也在網上見識過一點點,不過對於這些我並未涉獵,或者說是不入行,完全看不出是什麽卦象。
四叔和老爸也趕緊看向懸奶奶,只見懸奶奶看了一眼牛角卦象,搖了搖頭,並不做聲。
眾人也七嘴八舌的說著,怎麽樣啦,怎麽樣?是吉是凶?
看懸奶奶的肢體動作,我心裡猜想,剛剛那一卦可能沒測出什麽吧?
懸奶奶停頓片刻後,收起那對包漿牛角,嘴裡再次吼道:“老奶再器卦,看出真假話。”
再次把牛角往那桌上一扔,隨著牛角翻滾,所有人雙眼都望著那八仙桌面上。
這時就連自己都忍不住的好奇,這算出來的到底是吉是凶了。
只見懸奶奶望了一眼卦象,還是繼續搖搖頭,嘴裡嘟囔著:“不可能呀?他張厲九的卦象顯示不出嗎?”
眾人看著眼前的場景,突然間就靜了下來,這時院內莫名的刮起一陣微風,吹的懸奶奶發絲都有些凌亂。
那兩根大紅蠟燭也在啪啪作響,燭光搖曳著,映射在眾人的臉龐上,伴隨著大院裡的路燈明暗交替,透露一絲絲的詭異。
懸奶奶面色凝重,趕緊收好那對包漿牛角,感動作都有些急促。對著我媽講:“小巧,你去提隻公雞過來,你家公公起不了卦,看不出是生是死?”
我媽聽得一驚,趕忙回答:“好、好,”然後就跑向院後的雞棚內。
看懸奶奶的架勢,我爸他們幾兄弟也不由的緊張起來,對著懸奶奶詢問:“懸奶奶,這是莫得啥子事嘛?”
懸奶奶並未抬頭,語氣淡淡的講:“不好說咯,你的夢配上這個無卦之象,真的解不出是麽子意思來?”
“先殺隻雞,放放血,老奶看看能不能看得更清一點。”
話剛說完,老媽已經拎著公雞走了過來,這時我趕緊跑下樓,跑進廚房拿著菜刀過去。
老媽看見我後嘀咕一句:“不是喊你在樓上待著看書嘛,你下來搞乃?”
我並沒回答,只是靜靜的站在一旁,心裡還是想看看這懸奶奶接下來要做的事。
懸奶奶看見我遞上菜刀後,對著我媽講:“把雞抓好拿過來。”
我媽趕緊提著雞過去,這時門口圍著的人趕緊散出一個圈。
懸奶奶接過大公雞,然後緊握他的雙爪,放在八仙桌上。
嘴裡大吼一聲:“吃飯,”那公雞就衝著小碗裡的米飯叨上幾口。
懸奶奶繼續吼道:“吃菜,”公雞居然真的就又對著裝菜的碗叨上幾口。
懸奶奶再次吼道:“喝酒,”公雞再次對著米酒的碗又叨了一口。
這第一次叨米飯時可能是雞愛啄食米,第二次叨菜可能是趕巧,但這第三次叨米酒,這完完全全已經超出我的所學認知了,感覺這畫面放進走進科學都得播八集吧。
目光不由的放到這大公雞上,又掃了一眼在場的人,可是除了我顯得驚訝外,他們眼裡卻是沒那麽多的驚呼表情,感覺這一切就是理所應當一樣。
“放血。”
這時再次傳來懸奶奶的聲音,我媽是農村婦女,這殺雞活真沒啥怕的,聽到懸奶奶的話立即動手。
手起刀落,大公雞掙扎幾下就沒了呼吸,而雞血就流淌在院落地面。
眾人望著噴灑的雞血,全都散開隨著雞血一直流,那血流了大概分把鍾才算流盡。
直到雞血形成一個圖案,或者是一灘模糊的像圖案畫面。
慢慢的,慢慢的順著地面流淌,我自認我家院落很是平整。
可是雞血還是一直流淌著,一直流出院門外才算停止。
望著眼前流淌的雞血,眾人面面相覷。
懸奶奶做了個噤聲手勢,接著把那包漿牛角重重的的往八仙桌上一扔,大喝道:“雞血開卦,逢凶蔽煞。”
就在牛角落在桌面一刻,還是和剛才的擺位相同。
月光陰沉,院子裡那路燈配著大紅蠟燭搖曳生姿,氣氛卻顯得絲許詭異。
眾人大氣都不敢喘,眼睛直勾勾的望著桌上的牛角,仿佛死一般寂靜。
尤其是懸奶奶,嘴裡呢喃道:“連放血都測不出的命,真不愧為張厲九,這是為難老奶我了。”
老爸和四叔也是一臉愁容,不由的低聲詢問道:“懸奶奶,這是麽子情況呢?”
就在兩人開口,那牛角居然碎裂開來,兩塊瞬間變為四瓣。
懸奶奶臉上一驚,嘴裡大吼一嗓子:“不好,這是有陰人作祟。”
看著那破裂的牛角,我心裡不由驚呼,那可是牛角,任憑一個人力氣再大,也不可能扔在木桌上摔碎。這真的是匪夷所思。
就在眾人驚訝之余,地上傳來一陣撲棱的聲音,只見那隻已經咽氣的公雞,居然撲騰著起身。
眾人更是驚的冷汗直流,心想這是回光返照嗎?
我明明親眼目睹老媽一刀斃命了,怎麽可能還活著?
只見公雞站起身子,那脖頸的刀口處,掛著已經發黑的血漬。
搖搖晃晃的走了幾步,重心不穩又跌落地上,就像一個喝醉酒的老頭一般。
此時院子裡裡陷入死一般寂靜,大家就這樣眼睜睜的望著那隻大公雞撲騰。
只見公雞又一次爬了起來,這一次感覺是已經站穩。
啼鳴幾聲後,撲棱一下就跳上八仙桌,衝著懸奶奶就撲了過去。
懸奶奶驚的啊的大叫一聲,眾人才反應過來。
老爸急忙對三叔喊道:“老三,快抓住那死雞,別讓他啄到懸奶奶,快的,快的…..”
大公雞撲騰著翅膀,一身雞毛直立,在八仙桌上來回的攻擊著懸奶奶。
一會用嘴啄,一會兒用爪抓,像是要報剛剛她開口取雞命的仇一樣。
懸奶奶也隻好用手捂著自己,嘴裡大罵:“狗日的小畜生…成精了嗎…”
我被眼前的畫面驚的不行,這死雞復活還能啄人。
哪怕我是讀過幾年義務教育,崇尚科學,可我還是不由覺得這太詭異了。
這時三叔提著那青竹衝到桌前,順勢一甩,竹子化鞭重重的的拍在那公雞身上。
將它直接從桌上拍到院牆邊,二叔也提著竹子衝了上來,衝著公雞揮舞起來。
兩人你一下我一下的驅趕著公雞,圍觀的眾人也各自提著掃把,鋤頭,洋鏟之類,圍著那公雞。
我爸和四叔也早就起身,四叔還想徒手去抓那隻公雞。
我雖然害怕,但看人多勢眾,也加入到抓雞隊伍裡,跟著人群一起圍堵公雞。
結果公雞再次一躍,跳到院牆上,迎著月色就跳進院外的雜草堆裡。
老媽和幾個婦女急忙攙扶著懸奶奶走進裡屋,被那雞這樣一折騰,感覺這法台是做不下去了。
眾人雖然衝到院外找了半天,可是哪裡還有公雞的身影,隻好敗興而歸,也都來到裡屋觀望著懸奶奶的情況。
望著眾人,懸奶奶開口講道:“大家先莫慌,不得事,不得事……”
我爸急忙問:“懸奶奶,嫩個情況,還要不要再解一哈呢?”
懸奶奶講:“這個情況你們也都看到了,測不出來就是測不出來,再測一百回一千回都是測不出來,公雞鬧事,就算完了,沒辦法測也不敢測咯?”
“這種東西,不是說隨隨便便就能搞的,他爺爺也不是普通人,有道是,天時佔、婚姻佔、謀求佔、墳墓佔、佔真佔假,天機難測……”
聽著懸奶奶如倒豆子般,一口氣說出這些玄而又玄的話。
眾人隻好閉口不談,懸奶奶這時又講:“大家先回家嘛,我先在張大家住下,今晚上我可不敢回去了……”
懸奶奶在這十裡八鄉,威望還是極高,眾人一聽就都走出門外。
我猜想懸奶奶有些話,可能是不好當面跟著他們講。
眾人一走,屋內就剩下了我爸幾兄弟,還有我媽和懸奶奶,我就站在一旁聽著他們的聊。
懸奶奶講:“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張厲九既然不想讓人曉得他在搞莫子,你們這些當兒女的就大可放心。”
“夢裡見到的,也許只是一個念想,可能是你們太久沒見到張厲九了,所以才會夢到吧。”
老爸講:“懸奶奶,你真的一點點情況,都哈不清楚們?”
三叔也附和道:“是呀,懸奶奶你可是遠近聞名的人物,怎麽可能會也看不出來呢?”
懸奶奶停思片刻,繼續對著他們講:“張厲九的本事你們也都曉得,他如果不想別個打聽他的事,就別說老奶我咯,哪怕他莫老者過來都是無濟於事。”
二叔則有些擔驚受怕,焦急的講:“我爸的事,先放一放,就是剛剛那公雞的事,會不會再弄出麽子么蛾子。”
懸奶奶歎口氣繼續講:“雞是死了的,剛剛也許是回光返照吧,明天你們找到它,趕緊把它燒了就不得事咯,”
“本來想靠公雞問個路,結果應該是遇到啥子髒東西咯吧,不得事不得事的。”
“一會兒你們幾弟兄拿點紙錢往大路南北兩個路口燒一點就好了。”
聽到懸奶奶的愛拍,老爸幾人連連點頭,又扭頭對著我講:“鬼娃子,你一會兒去把外面的桌子搬回來,順便把那些血衝一下,看著挺髒的。”
我點點頭,交代完一切之後,二叔幾人也相繼離去。
老媽去把樓上房間收拾乾淨,準備給懸奶奶休息。
我很快就把那些八仙桌,大紅蠟燭之類的東西收拾乾淨。
來到裡屋時,懸奶奶已經上樓休息,只有老爸和老媽還在坐著。
我開口問道:“爸,這個夢是解到沒解到呢?”
老爸歎口氣講:“你剛剛也看到的咯,算是解夢失敗咯。”
我再次問:“這懸奶奶做的是不是跳大神?”
老媽沒好氣的白了我一眼講:“小娃子家不懂別亂談話。”
我隻好壓抑住心裡的困惑,在我內心裡還是對這懸奶奶做法有些不信,多多少少把她往神棍方向靠攏。
不過還是詫異於剛剛那公雞沒死的畫面,我隻好轉移話題問道:這懸奶奶是叫啥子呀,為啥子要喊她懸奶奶呢?”
老爸則是用手沾了滴茶水寫到:“這個字是懸不是璿,懸奶奶是苗族人,在苗語裡面“懸”就是問米的意思。”
“懸奶奶名字的意思就是問米奶奶,也就是問米婆。”
問米,相信大家都清楚吧,起源於中國,是將亡故的親友靈魂與家人相互交流的法術。
通過神婆把陰間的鬼魂帶到陽間來,附身於神婆,與陽間的人對話,因做此儀式時都放一碗白米在旁,就統稱為問米婆。
我心裡頓時疑惑不解,不是解夢嗎?
怎麽又和問米婆之類扯上關系?
難道這世界真有靈魂一說?
不過老爸並沒回答,也許他也不懂,只是家鄉習俗如此。
他隨即督促著讓我趕緊回去睡覺,說別再關心這些沒用的事,多讀書多學習重要。
我也隻好上樓睡覺,第二天起來都是大中午。
假期時間都是一覺睡到自然醒,盡力躺平,盡力睡。
爸媽早已經把家裡收拾的乾乾淨淨,尤其是地上那雞血汙漬,完全不留一丁點兒痕跡。
我在屋子裡轉了幾圈,卻是一個人也看不見,心想爸媽他們是不是又去辦什麽事了。
直到老媽從地裡回來我才知道,原來吃過早飯,老爸就已經把懸奶奶送了回去。
就這樣這件事也就過去了,老爸也沒提起,不過那隻公雞,好像後來一直沒找到,應該是死在哪個地方了吧。
眾人看也沒啥事,也就都忘記了這件事。時間一晃,又是幾個禮拜過去。
我正和爸媽在家乾農活時,三叔騎著車就從外面趕了回來。
在他車後座居然多了個身影,那是我爺爺張厲九。
這讓我們震驚不已,我爺爺居然回來了。
爸媽急忙停下手裡的農活,一家人趕緊回家。
老媽更是那忙前忙後,又是燒臘肉,又是做好菜。
老爸幾人更是去到街上買魚買菜,這情形簡直比過年還熱鬧。
爺爺一個人正坐在火爐旁,我和二叔兩人進去陪他坐下。
望著十來年沒見的爺爺,心裡還是有些認生。
二叔開口和他則聊了起來,爺爺先是講述這些年遇到點事,一直在外面給人家做木匠過活,先是去了雲南四川最後又到了甘肅。
只是年紀大了也不怎麽喜歡用手機,所以一直都沒和家裡聯系。
最近突然心所有感就打算回來看一下,二叔則表示這幾年他們幾兄弟忙前忙後,也都各自安家,家裡什麽都不缺,讓他安心留下來在家養老。
我仔細的打量著爺爺,爺爺全名張厲九,聽村裡老人說是個木匠,木工活一絕,村裡很多人的家具板凳都曾是他的手藝。
以前農村道路不通暢,也沒什麽賣家具的,基本都是木工師傅來家砍木頭現做。
用我爸常說的話,就連村主任現在睡的床,都是出自我爺爺的手。
現在的他,六十多歲,可是身體感覺還挺硬朗,一身的老式中山服,配上一雙解放鞋。
這也是我第一眼見到他的樣子,跟我想象裡的爺爺模樣差別不大。
就這樣爺爺回來的事一傳十,十傳百,很多附近和他有舊交的老人呀親戚朋友都過來看望他。那幾天我感覺人多得都快把家裡門檻都踩壞了。
我爸幾兄弟在村裡生活這十來年,也包括幾個叔叔他們結婚呀修房子都沒這麽多人來往。
不過也就是持續在一個多禮拜左右,小山村又恢復成原來的模樣了。
這天晚上,我們一家人吃過晚飯正圍坐在火爐旁看電視,插播廣告時,爺爺開口問老爸:“我那房子還乾淨不。”
老爸聽得心裡一慌,深怕是爺爺在家裡住的不舒服,趕緊回答:“乾淨的很,你走以後我們就把門鎖起的,有時間都還去打掃。”
爺爺聽後點點頭,我爺爺的老房子,是那種土坯房。
在我們這裡很早以前都是黃土壘牆,五通大房,有條件的都是青瓦蓋頂,沒條件得就是茅草配谷草蓋頂。
至此我爸結婚後就開始分家,雖然他們四兄弟各自建了房子。
但卻是一排房子連著馬路修過去的,而我爺爺的老房子就在馬路下方。
爺爺又講:“明天我喊鬼娃子跟我下去收拾一哈。”
老爸一聽,立即講:“爸,你是不是這裡住的不舒服,要不我去下面把你床搬上來,你就別回老房子咯。”
二叔開口講:“要不你搬來我家住也可以,我房子也很大。”
爺爺對著眾人面色和藹講:“老大,我還是住那裡習慣一點,你們都別說咯,明天就讓我鬼娃子幫我收拾一哈。”
眾人看拗不過爺爺,隻好答應,並叮囑我這幾天都去幫爺爺好好打下手。
第二天,爺爺早早的起床就叫上我來到老房子,其實這老房子小時候我還經常來玩。
也許是後來爺爺離開家後,這裡就被爸媽圍了起來,再後來我就漸漸淡忘了這裡。
爺爺邊走邊跟我聊,從學業到生活,我也好奇的問他這些年的經歷,爺爺只是隻言片語的回答我。
打開老房子大門,一股灰塵伴隨霉味傳進鼻腔,刺得不由咳嗽起來。
爺爺則是淡然走進屋子,嘴裡說著還是家裡好。
這五通間,其實就是有五間大屋那種,大門居中為堂屋,接著就是廚房兼火房。
我很小的時候也來過,那時候爺爺都是做好飯在堂屋擺上桌子,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吃著。
可能是新舊觀念的不符。
也可能是孩子長大了。
後來老爸就在上面蓋了自己的房子,整個屋內就隻留下爺爺奶奶。
再後來奶奶走了,爺爺也就出門了。
爺爺望著奶奶的遺照愣愣發神。
神龕上還有一堆的香火余灰,這可能是爸爸他們經常下來拜祭留下的。
片刻後,爺爺對我說:“鬼娃子,跟我來隔壁搬點東西。”
我嗯了一聲,兩人就來到以前老爸以前住的房間。
打開鑰匙,爺爺進去搬出不少老物件,先是錘,釘,鑿,木刨,尺,鬥,線,鋸,斧,全是木工用的物件。
我兩將全部物件都搬到院落中後,爺爺坐在小凳子上休息,手裡點上一根香煙對著我講:“知道這些是啥子東西不。”
我點點頭答:“知道,這是木工師傅用的工具。”
我又低聲詢問道:“爺爺你是打算做木工活嗎?”
關於爺爺是木匠這個事,我多少還是知道一點的。
雖然沒親眼見過,但畢竟這十裡八鄉親戚鄉親,多多少少都會講起以前爺爺給誰家誰家做木工的事。
爺爺吐了口煙圈後講:“做棺材……”
棺材?
我腦子裡充滿困惑,好奇的問道:“爺爺你接到活了,是給誰家做呢?”
爺爺笑著講:“不是給誰,是給我自己?”
我腦子嗡一下,這活人自己給自己做棺材,是很不吉利的事吧。
爺爺講:“這事你不要告訴你爸他們,我這次回來,就是怕自己時日不多了。”
我聽到這裡,扭頭看著爺爺,他雖然六十多了,可是身體硬朗,看起來也沒啥大事,怎麽可以這樣說呢?
難不成有隱疾?
我立即開口講:“爺爺,講什麽話喲,你有什麽事可以跟我爸媽講呀,別說這些不吉利的話呀。”
我心裡則是盤算著,萬一爺爺是不是得了什麽病,才會想不開,自己給自己做棺材。
心裡暗暗想著,就準備把爺爺做棺材的事去告訴爸媽,
爺爺面帶微笑講:“鬼娃子,你是不是以為爺爺得啥病了,爺爺身體好的很。”
我疑惑不解,既然身體好的很,幹嘛要說這些話。
爺爺接著又講:“以後你就明白了,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逆天求。”
對於我來說,爺爺好不容易回來,全家人都那麽開心。
現在他一回來就做這種事,我著時想不通,這時我想起老爸做的那個夢。
瞬間感覺難道是真的?
爺爺看了一眼我,接著又講:“在我們這裡,大多老人都會有備棺的習俗,不是啥子不吉利的事,你個小娃不要亂猜測。”
“而且生為我們木匠,棺材還是自己建給自己才行。”
爺爺怕我不信,自顧自的解釋著,又問向我說:“你對木匠了解多少?”
我只是無奈的點點頭說:“一點點吧,不就是跟人家做木工活的人嘛。”
爺爺指著前方那個犁頭講:“那是我十五歲時候自己一個人做的,花了一個多小時。”
我驚訝道:“一個小時,一個木犁能做的這麽快嗎?”
按常理來說,一個木犁從選材到成型,少則十天半個月,多則一個月。光是刨木,鋸型都不是一個小時能夠完成的。
爺爺繼續說:“厲害吧,木匠所做可是多了,烤木,上漆,選材,開木…….”
“這各種學問可大了,可惜我這一輩子並沒尋得個把徒弟,算是一生遺憾吧。”
爺爺邊說還邊扭頭看向我,我望著眼前神情有些落寞的爺爺,急忙回答講:“爺爺你幹嘛不把手藝傳給我爸他們呢?”
爺爺歎口氣講:“木工能傳,但是木匠……”
爺爺欲言又止,繼續搖搖頭講:“隔代如隔三秋,隔行如隔山呀!”
其實當時我真不明白爺爺的話,多年以後,我才理解爺爺所言的隔代如隔三秋。
在爺爺一再叮囑之下,我心裡還是打算把爺爺做棺材這件事先埋在心裡。
畢竟爺爺剛回來,爸媽他們都在高興,不想把這件事告訴他們,給他們造成壓力。
心想萬一爺爺真是打算做好棺材,給未來再用,自己再一說,不是讓爸媽徒增煩惱。
人固有一死,或早或晚,死亡對於陌生人來講,可能是無所謂,但對於親人來講,真的很難割舍。
有句話怎麽說,你路過墳場,害怕那裡的鬼,但你不知道,那卻是別人心心念念的人。
接下來的整個時間,爺爺都在收拾老房子,我也跟著擦拭他的家園。
爺爺則跟我解釋著,棺材,亦稱壽棺、枋、壽枋、老房、四塊半、十大塊,是承載人類遺體的櫃子,通常在葬禮中使用。
也可以稱為老房,老屋,靈柩,各個地方有各個地方的叫法,但是用途都是相同。
棺材可以由不同的物料製造,最常見的以木製造,也有以銅、石、等製造的棺材。
爺爺一邊講一邊整理著自己的工具,深怕漏了某一樣。
我問爺爺:“你既然說想做棺材,可是沒有木頭怎麽辦呢?”
爺爺笑著講:“天機不可泄露。”
也就是在午飯過後,村裡突然開進一輛大貨車,車上拉著幾根圓木,看材質是上好的杉木。
我和爺爺兩人急忙趕到村口,爺爺指揮著司機將車開到他老房子院落。
幾個工人三兩下就卸好杉木在院子中。我吃驚余爺爺的速度。
這才知道他打算做棺材,沒想到一會兒就已經有人送木頭上門。
看來爺爺早就預謀已久,這根木頭,一看就不是新砍的。
爺爺真的是準備許久了吧,也許他這次回來,真的是為了給自己做棺材而來。
爺爺弄好一切後,望著杉木講:“大自然創造了一切,同時給予這一切以不同形式、形態而延續發展的生命。”
“世界萬物的生命都來之不易,然而,我們人類卻以一種特殊的形式來說明生命的可貴……”
我對於生命的理解其實不算透徹,人活著就是活著,死了能去哪呢?還是死了就沒有了呢?
我並沒搭話,只是在一旁聽著爺爺講,他說在我們中國傳統喜愛以優質的松木、楠木等製造棺材。
很多人以死後能得一副好棺木為最大幸事。
在我們這偏遠山區,火葬還是很難實現,基本都是土葬為主,所以才會誕生爺爺這類老木匠。
爺爺說,木工中的天花板就是獨自一人做棺材,而爺爺就是這個中的佼佼者。
爺爺從裡屋取出兩個馬凳,然後招呼我和他將木材架在馬凳上固定好。
爺爺一邊動手刨木一邊講:“第一步選料,選擇合適的木材,根據棺材的設計和尺寸要求,木材的選擇對棺材的美觀度、耐用性和保存年限有重要影響。
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木頭,喜喪有喜喪用的,橫死有橫死用的,短命有短命用的。”
我連連點頭,爺爺說:“今天做不了多少就先從第一步開始,鋸木,將選好的木材鋸成不同形狀和大小的木板,製作棺材的基本形狀。”
並進行必要的修型調整,以達到棺材的理想形狀和尺寸。
而它的外型也是非常奇特的,前端大,後端小,呈梯形狀。
在它的身上,所用的每一塊板材的斜面對靠,成形後的每一部分也要體現出前大後小的斜面。
正所謂棺材的材料又叫斜貨材料,兩個側旁和蓋卻又斜中帶弧,從材頭正面看,整個棺材好像是一根半邊圓木。”
聽著爺爺侃侃而談,聊起別的省份習俗,這應該都是這十年來在外面給別人做工所見所識。
爺爺繼續講:“而我們貴州人對棺木的製作十分講究,須用很大的杉木圓材製作棺蓋、棺底、回頭、棺牆、掩板。
根據亡者的體型確定棺木的大小,棺木一頭較大另一頭較小,棺材製作好後澆油漆,油漆包括刮灰、上底色。
最後調製朱紅漆料漆1到3遍,晾乾成品待用,跟外面的風俗大致又不相同。”
我聽著爺爺的話,心裡不由覺得自己孤陋寡聞。
爺爺語重心長又講:“這些東西多多少少懂一點,我們中國人永遠都不能忘本。”
說著爺爺就已經拉動木鋸,刺啦刺啦的對著木頭動工。
而我則是在一旁默默看著,繼續聽著他聊他這些年給人家做木工的事,什麽做木凳、椅子,沙發,雕龍等等。
晚上老爸問我,爺爺拉木頭幹嘛用,我支支吾吾,爺爺則是隨口亂編,說是做點木工活。
老爸也知道爺爺木匠身份,想著爺爺可能閑不下來,也就隨他折騰。
就這樣忙活幾天下來,在爺爺手藝之下,那幾塊木頭已經頗具棺木樣子。
這天,爺爺一邊彈著墨鬥線,一邊對我講:“我這一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奶奶和你,也不知道我做的是對是錯,答應爺爺,以後遇到什麽事,都靠自己分辨吧。”
我在一旁聽著,怎麽感覺爺爺話裡有話,我扭頭望向他時,他卻又閉口不談。
我隻好當他是年紀大了,心裡思念奶奶,所以才會這樣說。
就在爺爺準備給棺材上漆的時候,家裡突然來個客人。
這是個老頭,年紀和爺爺差不多。老爸管他叫吳叔,爺爺則是叫他吳老狗。
那人經過老爸帶路,直接就來到老房子這裡。
看著爺爺在做棺材,那個叫吳老狗講:“張厲九,你這是弄啥子?”
爺爺並未理會這人,只是自顧自的繼續給棺材上漆。
那人望向一眼身旁的我和老爸,這時老爸走了過來,對著我說找我媽有事,讓我和他去找找。
我知道這是他們兩人有話要談,又不好當著我這小孩面講。
院子裡就剩下他們兩人,那天下午不知道他們聊了多久,更不清楚他們聊了什麽。
再過幾天爺爺就把棺材完全做好,棺材不同於尋常棺材,棺身用的是純榫卯結構,也就是沒用木釘。
當老爸他們看到棺材後,還是有些被刺激到,畢竟誰家兒女會希望自己父母提前備棺。
爺爺只是敷衍的說:“自己老了,早點準備好一點。”
看著爺爺的態度,他們幾人有怨言也不敢發作,隻好作罷,沒在開口說啥。
沒過多久,學校就開學了,我著急忙慌就回學校了。
不知不覺,爺爺都已經回來一個多月了,自從他做好棺材以後,就開始出去,有時候一兩天,有時候四五天,我直到開學都很少見過他。
不過卻總回憶起陪他做棺材的畫面,心裡還是不由佩服他做木工的手藝。也對木匠手藝,產生了一絲絲好奇。
晚上我剛放學,正在寢室裡坐著刷視頻,老媽的電話不合時宜的打了進來。
我接過電話剛想詢問,裡面就傳來老媽老爸焦躁的聲音。
“你爺爺他走了!”
我爺爺走了,他不是剛剛才回來,怎麽又走了。
我正打算回答,突然反應過來,這個走了的意思和走了的意思不一樣,意思是我爺爺死了。
我懵了一下,難道我爸做的夢,真的照進現實了……
我從學校趕回去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爺爺的靈堂就設在他老房子的堂屋裡,所有的一切都安排的井然有序。
爸媽在我回到家後,第一件事就是督促我去看爺爺最後一眼。
村裡的長輩們把棺材打開,爺爺安安靜靜的躺在裡面。
我不由回想起這一個多月和他相處,從我爸做夢到他回來,心裡頓時泛起絲絲苦楚,忍不住就多看幾眼。
我望向爺爺的面容,臉色鐵青,雙眼緊閉,但是嘴巴卻是張開著的,好像是有什麽話說。
我問二叔:“爺爺的嘴張開的,是不是還有什麽遺願沒說出來?”
二叔聽了我的話,瞪眼訓斥了我一頓,讓我不要亂說話。
我不知道二叔為什麽會突然間生氣,卻不好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多問,隻好不再說話。
這時二叔的兒子也從學校回來,二叔也叮囑他去看一下遺容,我也跟著去看了,發現爺爺的嘴巴還是張開著,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總覺得似乎比之前張的更大了些。
二叔這時也注意到了這一點,覺得我所言非虛,我聽見他小聲對我爸說道:“爸的嘴怎麽是張著的?要想辦法閉上。”
我爸看了一眼周圍,見沒有外人,才小聲說:“都試過了,閉不上。”
二叔想了想,去拿了一條熱毛巾,敷在爺爺的臉頰上,這是要讓僵硬的肌肉變得松軟,然後再合上爺爺的嘴。
熱毛巾換了三四條,然後二叔試著合上爺爺的嘴。沒想到這個辦法還真的管用,嘴是合上了,但卻是歪的!
爺爺生前並不是歪嘴巴,怎麽死後變成歪嘴巴了呢?難道他真的是有什麽遺願沒有完成?
一屋婦女看到這場景,又是一陣痛哭。
等過了一段時間,大家都安靜下來後,二叔又問:“是不是沒把他的遺物帶過來?”
我媽說放了,他生前最愛的東西,擺件都給他放進去了的。
二叔點頭,和三叔輪流在靈前守夜,只有我爸是一直跪在靈前,誰勸也不聽。
賓客都陸陸續續的來了,按習俗我們這裡要停六天第七天辦席,第八天上山。
主持喪事的是村裡的村長,吩咐執事的活後,就留有五六個人在守第一夜。
爺爺是昨天早上突然走的,老媽去叫他吃飯,結果卻看到他安詳的睡在床上。
他也沒啥疾病,就這樣毫無征兆的離去,爸媽他們心裡還是難以接受。
這時懸奶奶走了進來,安慰著我媽講:“這是喜喪,不用難過。”
只有老爸一臉垂頭喪氣,邊燒紙錢邊嘟囔著:“我明明都夢到了,卻還不多陪哈他,真的是我太不孝順了。”
二叔則是從一言不發,香煙抽了一根接著一根。
看著他們幾人,我也是悲從心起,卻又無所適從,只能站在靈前一言不發。
老爸說我趕了一天的車,就讓我先回家睡覺,我隻好答應,趕緊往院門走去。
看著眼前的老房子,之前荒涼寂寥,卻沒想到因為爺爺的離去變得猶如夜市般燈火通明。
來來往往守夜的人絡繹不絕,十裡八鄉關系好一點的親戚都來了。
我們這裡是三村合並,之前也說過是一家有事萬家幫,所以差不多全村的人都在我家這裡了。
我三兩步的走到家裡,腦子裡卻還是忍不住回想剛剛開棺時爺爺那張開的嘴,心裡不由揣測起來。
爺爺是不是真的還有心願未了?
也不由暗歎沒想到爺爺自己做的棺材,居然這麽快就用上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才回來落葉歸根,還是碰巧趕上而已。
還有老爸的夢,我本以為那就是個夢,可是爺爺現在真的離開了。
我帶上無數思緒整理好床鋪,躺下不久,在我半夢半醒的時候,有人吼道:“快來人,詐屍了?”
詐屍了?
我腦子裡嗡的一下,聽著聲音是從老房子傳來的,我起身趕緊穿好衣服褲子,跑了過去。
我爸這時也著急忙慌的小跑過來,只見村裡那幾個守夜的年輕人正圍在靈堂外。
老爸開口問道:“怎麽回事?”
我看了一眼,被嚇得一激靈,此時靈堂前已經圍滿了人,而爺爺的上半身子居然探出棺材。
臉色鐵青,眼睛緊閉,在靈堂燈光照射下,那畫面詭異至極。
如果不是人多,我都想退出靈堂,甚至村裡幾個膽小的人,都已經被這畫面嚇得瑟瑟發抖。
此時人群中一個老太走了上來,正是之前解夢的懸奶奶。
他招呼眾人先不要吵,又詢問剛剛在堂屋的幾個村裡人怎麽個情況。
年輕人講,剛剛他們幾個正在打牌,有人起身去加煤的時候,聽到棺材裡有響動。
幾個膽大的就湊近一聽,聲音是從棺材裡傳來的,咯吱咯吱作響,就跟指甲殼撓木板的聲音一樣。
二叔也聽見了,認為是不是把老鼠之類關進去了,就招呼眾人開棺查看。
結果蓋板剛揭開,爺爺的身子一下就彈坐起來。
嚇得眾人重心不穩,棺材板都沒拿穩,重重的摔落在地上。
其中有的年輕人還被嚇得大吼著詐屍,也就是我聽到的那一句,不過後來被二叔呵斥住了。
我看著眼前的場景,也不由倒吸一口涼氣,死人詐屍可謂是聞所未聞呀。
二叔看見懸奶奶,開口詢問:“懸奶奶,這個該怎麽辦呀?”
懸奶奶搖了搖頭講:“我活了大半輩子,也是第一次見,老奶也沒啥子主意。”
這時我爸強壓恐懼,看了周圍都是自家親戚,沒啥外人,才對著二叔講:“先想辦法把爺爺放平,明天還有親戚過來下祭,如果一直讓爺爺這樣坐在那裡, 不給親戚們嚇個半死才怪。”
懸奶奶聽後也點點頭回答道:“眼下這就是最好的辦法了。”
接著又講:“老奶本事有限,就試一試看看能不能成了。”
說完就讓幾個年輕人取出一碗米,一碗水,讓我爸去拿個生雞蛋,將雞蛋立在米裡,又拿三根筷子,嘴裡還念叨著一段咒語。
“張厲九,張厲九,隔山喊隔山應,隔河喊隔河應,陰是陰,陽是陽,陰人就走走陰間路,莫在陽間瞎求戳。”
說完左手拿筷子,右手掐訣,在那筷子上繞三圈後,往水碗裡立起。
大吼一聲:“歸位。”
筷子入水後,呈三足鼎立之姿,剛一成型卻立馬倒下。
懸奶奶眼裡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接著又重複一遍那喊咒,再立一次還是倒下。
如此重複幾次之後,此時我能看見懸奶奶頭上都有汗珠冒出,神情也開始變得緊張兮兮。
我偷摸著問老爸,這懸奶奶做的是啥子?
爸爸講:“這時我們老家的喊魂,意思是把亡者的魂召回來,爺爺這是在鬧,懸奶奶想召他的三魂七魄來安撫一下,讓他別再鬧。”
懸奶奶這個人我是了解的,她是一個問米婆,做的就是這類招魂之類的事。
如果是之前,這些牛鬼蛇神,封建迷信之類的,我肯定是不信的l,可是爺爺還半立著個身子在那棺材裡,已經由不得我信與不信了。
懸奶奶又重複幾遍後,臉色有些驚恐不安,呢喃低語的講:“怎麽可能,他張厲九的魂居然喊都喊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