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余道德感突然佔了上風，拒絕得義正言辭毫不含糊——老丈休要辱我，我令狐衝豈是那等貪花好色之徒?

　　首村正連連道歉。時余拍拍老頭肩膀，順手給老頭衣領上粘了個無線竊聽器。反正村子也不大，距離不算遠，夠用。

　　時余鑽進有些霉味的被子，打開接收機，戴上耳機，就聽見村正正在說話。

　　聊天內容倒是很多變。先是叫來兒子吩咐，一定要把他們送到長石縣，又說了在長石縣應該去找誰家親戚之類的事情。

　　又和媳婦聊天，感歎這位從天而降的令狐仙師真是厲害，不僅解決了村子的危難，居然還和山上的長老走到了一起。

　　又抱怨了些想要借個種但沒借成之類的事情。

　　直到聽到呼嚕聲響起，時余才摘下耳機，也迷迷糊糊睡了。

　　夢裡又見到了今天席間見過的幾人。

　　這幾人年紀都不算輕，依夢裡所見，應該是在幾年後便一個個去世了。

　　大都是病死，也有跌傷後虛弱而死的，倒是沒有什麽太過慘烈的死法。

　　時余在夢中，心情平靜。

　　看來此處也還能再平靜幾年。

　　只是不知夢裡的自己，那個屠了青蒼山的自己，是在什麽時候來到這裡的?

　　若是能夠有個什麽辦法判斷，也許還能早作防備。

　　但是一時也想不到。

　　直到第二天早上醒來，也還是想不到。

　　第二天早上，首村正叫了自己的大兒子帶路，駕了輛驢車把他們送到長石縣。

　　只是輛載貨的車罷了，簡陋粗糙，在路上走得也不算穩當。

　　不過無論如何，也比靠雙腳走要舒服一些。

　　禦獸少女郎青珞對這種大牲口好像很感興趣，仔細看了許久，讓時余不禁想起黔無驢的故事。

　　剛趕了一段路，郎青珞就按耐不住，想要也試試駕車。

　　首村正的大兒子是個有些憨厚的高大農人，漲紅了臉，隻說這可不敢這怎麽使得之類的話，怎麽也不肯。

　　直到時余說了幾句，才肯讓少女駕車，但自己怎麽也不肯和他們同坐在車上，只在旁邊跟著走。

　　郎青珞大約是有野獸親和天賦的，駕車很快就得心應手。又見那農人不肯上車，這才戀戀不舍坐回車上，拿出時余給她的識字紙張來，愁眉苦臉地認字。

　　村子離縣城倒是不太遠，一上午就到了。快到午飯時間，時余就看到了長石縣的城牆。

　　長石縣的城牆大約高一丈左右，看起來像是個寬一點厚一點的大院院牆。夯土混磚城牆看起來飽經風霜，似乎有些熟悉。時余突然有了種錯覺，覺得那城牆上隨時會冒出一位夕陽武士和一個漂亮姑娘，同時響起《一生所愛》的旋律來。

　　幸好錯覺只是錯覺，不是現實，也沒有快穿到《大話西遊》裡。

　　門口有兩個守城兵丁，胡亂穿著幾件不成套的步人甲，一人拄著根白蠟杆，另一人腰間挎著個舊刀鞘，松松垮垮的樣子。見驢車駛了過來，也只是看了一眼就自顧自聊天。

　　直到看到庶務長老背後的兩把長劍，才站直了些。臉上表情也嚴肅了起來，對著驢車拱手，微微躬身。

　　眾人也拱手示意。首村正的兒子坐得端端正正，脊背也挺得直直的，似乎與有榮焉的樣子。

　　進了城門，就是長石縣城。城中不甚大，看起來倒是比較繁華。兩橫一縱的大街，臨街都是店面，各行都有;巷口也都有些挑擔擺攤賣貨之類，街上行人絡繹不絕，穿著容貌也相差甚大，從綢緞到布衣到襤褸，從白淨到黃黑到病容。

　　庶務長老是會偶爾來縣城的，就讓首村正的兒子把驢車趕到一家熟識的邸店，開了三個房間。

　　首村正的兒子便要回去，時余強留他一起吃飯，又問了些村裡的事情。見他緊張，塞給他一把水果硬糖，讓他帶給孩子吃。

　　這個高大漢子嘗了一下，欣喜得整張臉都紅了起來，仔細包好放在懷裡。

　　再回答時余問題的時候，雖然不再那麽緊張，但眼見得更恭敬了，囉囉嗦嗦地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時余心下暗歎了一回。在回程時，又從邸店中采購了一些酒肉蔬菜，給他裝在驢車上。

　　對時余來說，這點東西不值什麽錢，但那漢子卻像是受了什麽大恩惠般，推辭了許久。最後見時余態度堅決，終於千恩萬謝地走了，一步三回頭，頻頻行禮。

　　送走那漢子的驢車，時余對庶務長老笑道:“多虧貴派在此耕耘數百年，人心頗為可用。”

　　庶務長老略有些不解:“不知令狐道友此舉是何意?那漢子送我等來此而已，本不必贈他那些東西的。”

　　看來，庶務長老依然沒理解建立利益共同體的必要性。

　　時余想了想怎麽解釋:“我們做此事，以後所需的人手，第一批便應該從附近村民中選。這樣一來，和村民的關系就會有些變化。若是驅使他們做事，雖然以貴派的名望，應該會有人主動前來;但是長此以往，必然有些人會有些怨懟。過去，村民視貴派如仙人，可遠觀可敬，但敬而遠之。未來，在他們眼中，貴派不只是仙人，而且是能帶他們致富，不光可敬，而且可信。讓他們知道，為我們做事就能有好處，這便是立信。”

　　庶務長老點點頭，又想了一下:“我等需要從村中選多少人手?”

　　時余掰著手指頭為他計算:運輸的、生產的、銷售的，一個縣城大約需要五到七人。這僅僅是坐商。若是加上送貨或者到府做菜服務，大約要十人。這還是在采購、記帳、管理皆由青蒼山負責的前提下。

　　若是這業務可行，就要打響字號，迅速鋪開。附近縣城乃至郡治也要開店經營，按這個數量計算，大約明年便需數十人。而青蒼山人手顯然忙不開，就需要從村民中選一些機靈的，逐步學習寫字記帳經營，如此才能逐步發展擴大開來。

　　庶務長老算了算，似乎有點猶豫:“如此說來，人手就有些匱乏。便是開店，也要不少銀錢……”

　　“先滾動發展， 也可以引入外部投資。不過現在還沒到那個時候。”時余說，“貴派之前贈我二百兩銀子，便先做啟動資金好了。應該能用一段時間。”

　　以眼下的兌換率，一兩銀大約換一貫錢，二百兩銀子的購買力還是挺驚人的。

　　庶務長老大驚，又和時余拉扯了一番。時余提出以這二百兩銀子和技術、經營規劃入股，佔一成股份;庶務長老連稱不可，說最少應該佔七成。好說歹說，降到五成便不肯再降。

　　時余當然也不願意。他在這裡不會住太久，差不多讓這個小生意走上正軌就會離開。若是長期空拿一半盈利，必然會有人不滿。

　　生意這樣做，長久不了的。

　　所以時余不得不又詳細解釋一番，隨口說了個員工全員持股方案，又把股份分配細節展開談了一遍。

　　例如給未來投資者留多少，給當地公共基金留多少，給員工留多少，給青蒼山留多少等等，一一說明。

　　開玩笑。就算你是修行門派，也得考慮其他人和其他勢力啊。

　　特別是要迅速發展起來的話，引入其他勢力勢在必行，這部分得先留好，免得以後出問題。

　　庶務長老猶疑不定，說需要回山與同門商議後才能定奪。時余也無法，隻好先這樣。

　　和出世之人，談入世之事，真是有點麻煩……

　　不知從村民裡能不能找點機靈的，來做點經營工作呢。

　　正想著，就見腿傷未愈、被郎青珞抱著的紅狐狸，正目光炯炯地盯著他。

　　時余心裡一動。

　　……嗯，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