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有命睜眼,發現自己高舉三尺七寸鬼頭刀。
眼前日光晃晃,手中寒氣森森。
身前跪著一人,蓬頭垢面、赤裸上身,正不住顫抖。周圍擠滿了百姓,在衙役的阻攔下最大限度地探頭。
“我在哪?”
駁雜的記憶洶湧而來,不等范有命理清一切。
啪!
驚堂木在身後炸響。
“午時已到,還不動手?!”
范有命本就恍惚,這下醒木驚魂,厲聲驚人,他頓時腦中空白。
依著本能,三尺七寸鬼頭刀落下,砍去其人三魂七魄。
噗——
黑影從刑台上滴溜溜滾落,周圍的人群中傳來陣陣叫好聲。
范有命什麽也聽不到,呆愣地看著黑影止住。
一雙驚恐的眼睛盯著自己。
“穿越?”
范有命腦中只剩下了這個念頭,接著眼前一黑。
……
再睜眼,頭頂已是梁木,屋內昏暗。
范有命渾身的肌肉一緊一松,失神地癱在床榻上。
他想起來了。
如今是大乾王朝,承天一十三年。
兵荒馬亂、妖鬼為禍。食不充腸,衣不蔽形。
近日聽得最多的,便是那裡又造反了,這裡又來了夥流民。
而他,成了京城下白門縣縣衙的劊子手!
“當個撈陰門的劊子手,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若是平日,讓他當個劊子手來謀生,范有命心底一定千百個不願意。就算是穿越,幹什麽不能吃飽飯呐?
但現在這時局,不好意思,真說不準。
別說吃飽,肚子裡有點湯湯水水就算過的不錯了。
撈陰門的反倒成了個不錯的營生。
甚至他能入劊子手這行,還是沾了點運氣。
撈陰門的行當,無非劊子手、皮匠、扎紙人、仵作之流。
手藝各不相同,但唯有一個要求相同。
慘!
越慘越好!
鰥寡孤獨殘最好!天殘地缺只是基本,克死全家你才是這個(豎起大拇哥)!
命裡沒煞,壓不住陰氣。
所謂的老婆孩子熱炕頭,撈陰門這行當的人是別想了。酒足飯飽,孤獨終老就夠啦。
即便如此,劊子手也講究只能落九十九刀,斬九十九人。
否則就要壓不住陰煞,陰魂侵體,重病纏身。
種種條件嚴苛,放在太平盛世符合的人不算多,還願意賺陰錢的更少。
但在這種亂世……
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缺胳膊少腿的天殘天煞遍地都是。
都快餓死了,還在乎你什麽陰煞、死人錢、孤獨終老這那的?
見鬼了都得咬下二兩肉!
范有命才剛入行,要不是和衙門押司有關系,這差事還落不到他身上。
“壞了!我在刑場昏倒,不會直接被擼了吧?”
總算清醒過來,范有命猛然撐起身子。
劊子手在刑場上因為殺人昏倒,可算是丟人現眼了。就算有押司的關系在,刑場上最大的是縣令,讓他丟了差事也就一句話的事!
他連忙翻身下床,什麽擔心害怕都不顧上了,先保住飯碗才是正事。
“前世就擔心被炒,穿了還擔心丟飯碗,我可真是始終如一。”
范有命失笑自嘲,想緩解一下壓力。
正要起身,目光往下邊那麽一瞥。
就渾身凍住,動彈不得,連呼吸都變得不通暢,背脊生出的汗水浸到短打紅衫上。
一具屍體躺在草席上,被砍下的腦袋滾落在旁,沾滿灰塵。
那對兒驚恐的眼睛他是忘不掉了。
正是被自己親手斬下頭顱的死囚!
冤魂索命?厲鬼纏身?
無數念頭在范有命腦中閃過,直到發現屍體一動不動,沒有半點生氣,他才冷靜下來。
“他娘的,就多走幾步路的事,這都不肯直接送到皮匠那?”
不用多說,一定是衙役送他回房休息。
又嫌屍體晦氣,不願多走幾步送到皮匠那,索性扔在他屋子裡。
范有命閉上雙眼,緩和心跳。心裡也松了口氣,差事看來是保住了。
半晌之後也不避諱,強忍著惡心把散開的草席重新卷上,再捏著一頭,防止腦袋掉出來,接著推門而出,往皮匠的屋子趕去。
他的住處位置不錯。
菜市口東西貫通,范有命就住在東頭邊上。劊子手雖是撈陰門的,但殺氣重,尋常鬼魅不得侵。街坊也不多說什麽,不過往來就別想了。
皮匠則要住的遠些,所謂皮匠,就是縫屍的。
刑場斬首的死囚,不像民間那般講究。
什麽朱砂紅繩纏腿,糯米狗血壓身都沒有。但為了防止生變,還得將斬下的腦袋和身子接上,以撫陰魂。
和劊子手不同,皮匠不能住在菜市口跟前。雖然也在東頭,卻要離得遠點。由衙門親自劃下一道胡同幾個鋪子,供他們起居做事。皮匠胡同周圍卻出奇地冷清,甚至是能說陰森。
畢竟整日和死人打交道,陰氣纏身。要是離菜市口近了,街坊商販也不答應,只能如此。
“張師傅,來活了。”
並排八扇門,只有一個皮匠。
范有命連找都不用找,直接敲響頭一扇門。招呼一聲後不等回應,推門而入。
今天是斬首的日子,張皮匠應該早就在等著了。
邁入屋內,濕氣、屍臭、香火氣混在一起,一股腦地撲上來,他的胃裡當即開始翻滾,好在早些時候沒吃東西,還憋得住。
張皮匠正坐在馬扎上看著香台,縫屍的家夥事兒規整地擺在旁邊。范有命確實來晚了,香台裡請著一炷香,此時已經燒了大半。
“張師傅,放哪?”
他快把腳指頭都扣起來了,扛著死屍就算了。這場面弄得和孤魂野鬼問道似的。范有命隻想快點離開。
張皮匠一言不發,也不知是啞巴,還是不想說話。單抬起手,指向身前的空位。
范有命也不囉嗦,扛著屍體走上前,扶著草席輕巧地落下。一抬頭,正對上張皮匠的雙眼。四目相對,皮匠的眼睛出奇的有神,幾乎冒著精光。
他卻感覺更加詭異,挺直身子:
“張師傅,不打擾,明兒見……啊不是,再見。”
說罷不等張皮匠招呼,忙不迭邁出屋子,還順手給皮匠把門帶上,似乎這樣就能把陰氣邪煞和他隔開。
“呼——”
重新回到屋子裡。
范有命長舒一口氣,此時正饑腸轆轆,卻再次癱在榻上,一點不想動彈。
“活著,先活著……什麽鬼魅陰邪,都是假的!”
他閉著眼睛暗示著自己。
穿越而來開局不利,但好歹還能活著。
從過去到現狀再到對未來的考量,范有命腦子裡想法雜亂,落不到實處。
一來二去,就這麽睡著了……
……
再睜眼!
范有命傻了。
“這又是哪?”
身處高台,天朗雲舒。
他似乎在巍峨高聳的地方,周圍雲霧縹緲。
我屋子呢!
穿越?又來?!
猛一轉身,范有命吞下口水,心神俱震。
被他砍下腦袋的死囚,正跪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