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策著馬,像一片沙塵般呼嘯而過,柳行初身子前傾,伏於馬上,腥濁的空氣被劃開,面前吹來濕漉漉的穢風。
眾人隻管策馬飛馳,腳下不知被踏過多少次的土地極速掠過,直直奔向赤淵未曾深入的地方。
有幾人面上一臉苦楚,心裡不甘不願;有人躍躍欲試,恨不得即刻就到;有人面色陰沉,看不出心底的情緒。
五桶血,這次烏甲衛的後勤足足給了他們小隊五桶血!不知要多少人的命來填。血裡更是添了防止凝固的寶藥,一路奔來,在桶中蕩漾不止。
這些年來,不管多少此往身上澆血,那黏膩的觸感,那腥甜的味道,柳行初從未適應。回頭一看,那虎頭漢子馬後拉著一加固的板車,五個蒙著鐵圈的木桶在上面隨著馬蹄聲顫抖。
這桶被大人用奇術加持過,穩固堅硬,無論是拳打腳踹,還是刀劈斧砍,都不會令其毀壞。
隨著深入,眼前景象逐漸陌生,眾人緩下速來圍成一圈,呈行軍之姿向前推進。少了那刮得人睜不開眼的腥風,邊江白終於有余裕開口講話,他不住搖頭,眼裡滿是悲戚之色。
“唉,大人們這下是鐵了心讓咱們去送死啊。”他環顧四周,一切風吹草動都讓他眼皮直跳。
“能走到這裡來,就不知已經折了多少烏甲衛!原以為我們破淵組已經是足夠幸運,借著前人用血鋪出來的路在赤淵裡閑庭信步,這下終於要輪到我們用血給他人鋪路了!”
“絮叨一路了,聽的人煩,怎麽著,在你眼中這趟必死無疑?”季雪松調侃道,他卻是一臉輕松,長眼彎彎,嘖嘖笑著,“總算是有你怕的這天,也不知你寫好了遺書沒有。”
邊江白不理他,卻也不惱,這些年來兩人揶揄慣了,更難聽的話也有的是,一般的插科打諢難在心底升起情緒。
“安靜些!”柳行初低聲提醒,“時刻觀察周遭,不可分心。”
初次深入赤淵,場景倒是沒有太多變化,入目皆是一片赤紅,少有活物。倒是有幾隻背上密密麻麻一片黃牙的癩蛤蟆,巴掌大小,在那枯萎了又活過來的紅黃草地裡蹦來蹦去。
一行人卻是絲毫不敢怠慢,赤淵之凶險無人不曉,無論是那無孔不入的侵蝕,還是在這赤淵底下扭曲腐壞的生物,頃刻間就能勾了人的性命。
走著走著,到了一條暗紅溪流旁,寬約四丈,深不見底,清澈的紅水潺潺流著,眾人沿溪行,邊江白懷裡響起滴滴聲,他伸手進去輕輕一按。
“諸位,咱們該……”他正扯著嗓子說著,面上突然神情大變,心中驚駭,尖聲一喝:
“當心水裡!”
沒等話說完,眾人便已驅馬散開,話音剛落,平緩的水面陡然爆裂開來,水花濺起幾丈高,眾人被這水花迷了眼,隻得匆忙駕馬遠離溪流,卻聽一聲巨大的男人嚎哭從身後傳來。
一張碩大無比的人嘴,大開其口從水裡躍出,發出男性嘶啞的嚎叫聲,嘴巴足足有馬匹大小,不見其他五官,一個嘴便佔據了面部所有空間。
人嘴後連著一道赤條條,滑溜溜的魚身,顏色竟如同常人皮膚般白嫩,肉色尾巴光禿禿一條。
人嘴魚哭嚎著高高騰出水面,一擊不成,立刻魚尾一甩,魚身一擺,整體在空中打了個詭異的彎,嘴巴已然朝下,就欲再次扎進水裡。
眾人卻不想放它,隻想著將這怪奇東西殺了帶回去,至少能抵上幾百顆瘋人的眼珠。
一薄唇男子眯眼凝神,搭弓引箭,四尺高的角製大弓頃刻拉滿,箭尖已然對準那人嘴魚的身軀正中。
“咻”,弓弦顫鳴,一道流光從馬背上竄出,伴著凌厲的破風聲穿空而去。布匹撕裂聲響起,長箭正中魚身,箭頭深深沒入肉中,箭身埋入一尺有余。
那人嘴魚像是感覺不到痛一般,身上插著箭,撲通一聲扎進了水裡。
薄唇男子抬手於背後引箭,再拉滿弓,一箭射入水中。那人嘴魚卻遊得極快,將將一沾水,身軀大泥鰍般擺動著,傾刻間就隱沒不見了,這箭並未射中。
破淵組裡只有他一人有遠程手段,其余人只能乾瞪眼。
水面上的漣漪漸小,眾人仍屏氣凝神,一人一塊水面盯著,不敢妄動。邊江白眼看著黑甲上的血跡將近乾涸,焦急無比。
“諸位,先離開此地,去澆澆水吧。”他壓低聲音說著,身下的棕馬也哼哧哼哧急得馬蹄直跺。
柳行初點頭, 向四下說著:
“先走。”
……
遠離了深溪,邊江白趕緊取了瓢,先一步走到板車旁,用力掀開木桶,閉了眼,洗頭一般將血從頭頂淋下。
“這才十年,赤淵裡就長出了這種駭人的東西,再過上十年的話,真是想都不能想了。”他長長松了一口氣。
他說著說著,卻發現沒有人應他,周遭靜得可怕。心裡馬上發覺不對,忙抹了一把面上的血,朝身旁望去。
只見其余七人如遭大敵一般,一齊面向西邊,邊江白順著他們的眼光望去,只看到密密麻麻一片瘋人正從高高的草叢裡一個個站起,身上沾滿泥漿和草屑,渾濁眼珠裡摻著不加掩飾的惡意。
身後傳來窸窣聲,眾人扭頭看,身後也有不知哪裡冒出來的瘋人一群,切了他們的後路。瘋人個個持著鐮刀草叉耙子一類的農具,鏽痕斑斑。
看著一眼數不過來的瘋人們,乾枯身軀晃來晃去,喉嚨裡卻沒有發出那令人不適的呼嚕聲,想必是身軀內的水已經散幹了。
瘋人們一齊動了,呈合圍之勢包抄八人,步子蹣跚著,海潮似的慢慢漲上來。
‘好一群詭詐的瘋人!’邊江白從腰間拔出短刀,正欲過去與眾人匯合,心裡陡然想起一事。
‘不好!初兄他們尚沒來得及澆水!’
再一眼掃去,其余七人身上的血已經凝結成了黏糊的血痂,稀稀拉拉粘連著,眼看著就要徹底乾掉。
來不及再多考慮一刻,他甩手將短刀插進板車上,用了吃奶的勁端起木桶,奮力將血向那七人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