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開城門的日子,烈日正盛,城門徐徐打開,照例有一批外圍的難民隨烏甲衛進了東城。
長期的流浪和漂泊終於迎來了終點,眼下就是能吃飽飯的好日子,每個難民臉上都布滿了難以壓抑的喜悅。
今年已經是赤紅襲來的第八個年頭,一切也逐漸穩固下來,赤紅的盡頭正正好好卡在東城西邊一百裡,無數從地獄裡走出來的人便在這外圍一百裡扎了根。
東城的承載能力有限,根本無法承受住如此數量的難民,更何況其中有相當一部分的受侵蝕者,心智已然被瘋狂泯滅,隻帶著對活人的仇恨。
還有些人稍微受了些荼毒,自身性格上的缺陷便被放大了無數倍。
貪婪者更加貪婪,甚至貪圖父母的一切,好色者難以把控自身,時常犯下奸淫之罪,暴躁之人往往狂躁不已,怒火攻心之時最易行那屠戮之事,滅人滿門也是常有。
外圍就這樣形成了自己的慘烈煉獄,一切罪惡和邪惡通通失去了約束,良善之輩在此地舉步維艱,生活難以為繼。
越靠近東城的城牆,治安相對越好,而靠近赤紅深淵的地帶,才是真正的噩夢。
人們也被劃分為三六九等,人們把在城裡的,尚未被侵蝕過的居民叫做全人,而被侵蝕了心智的則喚作瘋人。
瘋人又有半瘋和全瘋之分,全瘋之人已和野獸無異,神智全無,往往不肯走出紅淵,故而外圍地帶多半是一些半瘋之人。
即便如此,他們行的荒唐之事也數不勝數,書於史冊之上也通常叫人瞠目結舌,不肯置信。
“赤七年,歲大饑,外土顆粟無收,常有饑殍,一人餓斃,眾瘋人哄而搶之,分而食之。更有甚者癡於人味,常以石擊人,啖其肉,飲其血。”
這只是最普通最常見的景色,在外圍地帶每日都有。
理智尚存的人通常把最後的希冀寄托於每半月一次的東城門開,先是城內的大鍾連震三聲,就見烏甲衛魚貫而出,帶著數百位外圍之人進入城內,從此過上全人的神仙生活,不再挨餓受怕。
最近幾個月,帶進去的人越來越多,興許是裡面的日子越來越好過了。
今天正是城門大開的日子,張歸海早早就練完了劍,興致勃勃等在人群中,觀賞這半月一次的瘋人進城。
隨著午時的鍾聲敲響,厚重城門緩緩抬起,上百位烏甲衛身著閃耀黑甲,手持長槊,列著規整的陣隊走出東城,城外頓時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
不出半個時辰,烏甲衛們便裹著幾百個外圍之人湧入城內,多是一些年輕力壯的幸運之輩,面露著難以掩飾的笑容,面對全人們的唾罵通常也無動於衷。
“真不曉得整天弄這麽些瘋人進城做甚,嚇得人晚上都不敢出門了,”一個衣著華貴的胖婦人掩著口鼻,卻難以掩蓋自己的厭惡。
“這幫烏甲衛也是遭了狗瘟的,仗著自己有幾柄臭劍,就行這離譜之事,殊不知城裡的貴人早心生不滿了。”
張歸海興頭正盛,聽到這一番話頓時敗了興,氣衝衝撇了胖婦人一眼,心裡頗有微詞。
“瘋言瘋語,鼠目寸光!”
“進來了!進來了!”城裡人群躁動起來,隨著人群湧進城裡,大多數全人都開始唾罵詛咒,朝著進城的外圍之人啐口水,扔一些腐爛變質的食物。
城外之人如獲至寶般接住這些東西,顧不得發霉變質,抬手就往嘴裡塞。
張歸海個子還未完全長開,隻得踮起腳尖朝裡面瞅去,目光在烏甲衛們臉上掃視一圈,並沒有發現期待的那個硬朗臉龐。
“看來父親今日沒有外出帶人。”他若有所悟地點點頭。
“海哥兒,沒看到初叔啊。”同族的柳業生怎怎呼呼地說,他今年十歲整,隻比張歸海小兩歲,其父名為柳行虎,是柳行初的親兄長,也是下一代家主的指定人選。
“父親今天可能沒出任務罷。”張歸海又環視一圈,沒有收獲後頓時泄了氣,悶悶不樂答道。
“對了海哥兒,我爹昨日跟我說,讓我跟著你練劍,省的一天到晚在家裡只會抱著書啃。”
“好,”張歸海點了點頭,應了下來,“那就自明日始。”
兩人說話的功夫,烏甲衛已經簇擁著外圍之人走遠了,人群也逐漸散去,剩下的人也罵不動了,啐了幾口老痰,紛紛各回各家。
“海哥兒, 那咱倆明日再見。”柳業生興致也不剩多少,撓了撓頭一溜煙跑掉了。
……
赤淵的邊緣地帶,柳行初用力勒住馬,一個側翻穩穩下到地面。
看了一眼赤紅的天空,他不自覺勒緊了臉上的暗紅色面紗。
人類在赤淵面前並沒有完全敗下陣來。經過這幾年的不斷實驗,人們終於發現,將人血塗滿全身,就可以暫時抵禦赤紅的侵蝕,但血液不能完全乾透,必須在身上保持濕潤的狀態。
柳行初側著頭,只看到幾滴紅色正沿著肩甲的邊緣滑落,噗噗簌簌跌進松軟的泥土中。
“真不曉得是哪個病態之人發現了這法子,偏偏還是唯一的方法。”他想著,又扭頭望向身後,七位烏甲衛威風凜凜跨坐馬上,身上紛紛紅通通一片,將身下的馬匹顏色都染的更加深沉。
“怪不得前些年就不讓騎白馬了。”他在心裡恍然大悟般思忖著,其余人已經取了瓢來,排著隊從一個木桶中舀出血來澆在身上。
柳行初瞥了一眼那寬大的木桶,內心估算一下,起碼七八人把血放幹才能填滿這一桶。
“人從裡面流著血出來,沒想到還要淌著血再進去。”他不願再多想,任由一位隊員把鮮血從頭頂澆下。
“初兄,大夥都澆完了。”一虎頭虎腦的漢子悶悶地說道,淋漓的鮮血正從他的身上流淌下來。
柳行初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隻覺這空氣中的腥味真是令人作嘔。
“那出發吧。”他睜開眼,一步跨上馬,一行人伏在馬背上,疾馳著鑽進赤淵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