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歸海結束入定，緩緩睜開眼，看到大堂內只剩寥寥幾人，柳行初和柳行虎站在前方，皆是一臉熾熱地望向他，柳業成小小人兒一個，正怯生生抓著柳行虎的衣袍。

　　“歸海，靈竅多大?”柳行初也顧不得招手了，在原地急切問道。

　　張歸海思索著，在心裡算了一下，遲疑地開口:

　　“回父親，有一寸半大小。”

　　柳行初一怔，和柳行虎對視一眼，皆是一臉訝異，難以置信，只出聲問道。

　　“可不曾看錯?”

　　“應是不會有錯。”張歸海心裡有些沒底，也不知是大還是小。

　　“再看一遍！”柳行初急切地喊了一聲，卻發覺有些失態，即刻一降語調，輕聲道:

　　“歸海，再細細地看一遍。”

　　張歸海隻得又盤坐下，閉了眼，體內靈氣直奔氣海而去。有了第一次的經驗，他很快又見到了靈竅，渾圓透亮，微微泛著一絲星光，只是其中空蕩一片，正渴求著靈機的湧入。

　　他的靈竅和書中描述稍有不同，多了一點星芒，大小確是實實在在的一寸半。

　　遂睜了眼，從地上站起，作了個揖。

　　“回父親，的確是一寸半，不曾有錯。”

　　“好好好……”柳行初兩手負在身後，嘴裡不住說著好，來來回回踱了幾步，才又轉過身來，許久不見的笑貌重新出現在他臉上。

　　“歸海，業成，你兩人且隨我來。”他伸手招呼兩人，遮掩不住喜意，眉眼彎著，朗笑道:

　　“你倆一身好福氣，當真是天佑柳家！”

　　說罷拉起兩人的手，抬腳就往大堂外走，剛邁出門，便聽到柳行虎在身後輕輕喊了一聲。

　　“歸海！”

　　張歸海回過頭，只看到柳行虎站在那大堂中，日光透過天窗照在他臉上，讓他眉間溝壑中的陰影更加顯著，面上的猶豫和窘迫一覽無余。

　　他嘴唇微微抿著，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望向張歸海的眼，遲徊不決地開了口。

　　“歸海，你天資聰穎，又刻苦耐勞，倘若得了道，成了那高高在上的仙人……一定，一定要好好庇佑柳家！”

　　說罷他低下頭，有些不敢去看少年那灼灼的眼，他始終把家族放在第一位，這些年來一直對張歸海不肯交托全部信任。

　　此時此刻說出這些話，隻覺面上要流下汗來，心裡羞愧難當，卻聽門口傳來一道清朗堅定的聲音。

　　“虎叔還請放心，歸海此生定不辜負。”

　　“虎哥，說這話倒顯得見外了，”柳行初朝他笑道，“歸海一直是柳家的人，成了仙人也是。”

　　說完他回過頭，領著少年和孩子走進門外那熾烈的日光中。

　　柳家西側書房內，柳行初閉好了門，拉上門閂，才慢慢地向兩人開口。

　　“如今柳家有兩本功法，一本名為【霧攏煙】，以霧作根基，練成後身形飄渺，最善隱蔽。”

　　“另一本名為【喚潮來】，以水做根基，建成後法力渾厚，攻防兼備。我天資不夠，兩本都不能修煉，你二人卻可以。”

　　“業生隻可修【霧攏煙】，歸海，這兩本你都可以選，”柳行初輕輕說著，將兩卷功法在二人面前攤開。

　　“可要好好挑選，這【喚潮來】難度高些，對資質要求也高，但為父覺得於你來講不算難題！”

　　張歸海翻看了一番眼前的卷筒，心裡有大致的判斷。他習劍多年，一身劍法正與【喚潮來】相合宜，水本無形，卻可化作萬物，他的劍法亦是變化萬千。

　　“孩兒想好了，就修這【喚潮來】。”他很快做出選擇，指了指右側的卷筒。

　　“好！”柳行初點頭，低頭看向柳業成，卻發現他還沒有案高，連忙把他抱起，叫他好看一看【霧攏煙】。

　　“業成，我隨後帶你去見一人，和你修的是同一仙訣，以後你倆一塊修煉，也好交流些心得。”他摸了摸柳業生毛茸茸的頭頂，輕輕說道。

　　“多謝行初叔叔安排。”柳業生稚聲應了，乖乖地點著頭。

　　“歸海，東城再往東南走六十余裡，便是洛海，那裡不曾被赤淵玷染，待我送下業成，便同你去洛海取水為基。”

　　……

　　洛海，張歸海在岸邊勒住馬，看著眼前奔騰的灰藍怒水，任憑鹹濕的海風將他額角的發絲攏到耳後。

　　他看著脈搏躍動般漲落的潮汐，聽著洶湧銀濤席卷而來的悲號，看著視野盡頭的海天幾乎連在一起，臉上滿是敬畏和滿足。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海，真真切切的海，那些難以想象的畫面從他人的描述裡走了出來，走到他的面前。

　　他想到自己的名字，他三歲那年，咿咿呀呀在小院裡赤腳走著，張鐵牛在倚在土牆上，滿臉慈愛笑意，吧嗒吧嗒抽著旱煙。

　　他突然不走了，仰著臉問張鐵牛，為什麽自己叫張歸海。

　　張鐵牛悠悠吐出一口煙，嘿嘿笑道:

　　“這名兒來頭大了！首先是因為你爹姓張！還有你娘在臨生你的前一晚上，夢見有一個星星掉進海裡面。”

　　海風呼嘯，柳行初騎馬走在前頭，回頭大聲喊道:

　　“傳聞洛海東去三萬裡，便是仙人所居之地，岱輿仙島！後仙人身隕，岱輿便隨仙人遺軀沉入海淵，永不現世。”

　　張歸海聽著，心中一片遐思，隻覺這世間廣大無比，原以為赤淵吞沒了一切，不曾想還有這樣茫無涯際的海域，未被那腥腐玷汙絲毫。

　　他下了馬，踩在潮濕松軟的沙礫上，撩起衣擺盤腿坐下，按照卷中所交代，待海潮漲來時，全力運轉靈力，激活靈竅，去那凡水中尋一道靈氣。

　　海潮湧來，沒了他的下半身，衣裳頃刻間濕透。感受到兩腿一涼，張歸海雙手掐印，讓一絲靈力在經脈以特定的路徑遊移著，攜卷著一滴滴水湧入氣海內的靈竅。

　　靈竅來者不懼，通通將水滴納入其內，煉化著其中的靈力。三刻鍾後，張歸海一張嘴，吐出一灘苦澀的海水，其中的靈力已被靈竅吸收，化作了微不可見的一滴細小水珠，在那方寸之地輕輕飄蕩著。

　　太慢！張歸海睜眼搖頭。

　　想要填滿這一寸半的靈竅，怕不是要上千個時辰，這泛著白沫的海潮，其中蘊含的水之靈力實在稀薄。

　　“倒是麻煩了父親，以後還不知道要來這裡多少趟。”張歸海心裡想著，回頭去看柳行初，看到他正在不遠的灘上負著手，遙遙望過來，便開口說:

　　“父親，烏甲衛和族中事務繁重，以後我自己來便好。”

　　柳行初點頭，抬頭看了看時辰。

　　“爹在這也幫不上什麽忙，你劍法了得，又會行事。你自己前來，我倒沒有什麽不放心的。”

　　他在心裡掐算一下時間，複而開口:

　　“兩月後是你和鹿兒的婚事，到時候可莫要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