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王心此刻已然徹底體會到師父當年帶自己是什麽樣的感受,眼見面前像個狗皮膏藥一樣緊緊貼在雲明大腿上的徒兒,一絲名叫絕望的情緒爬上心頭。
“小斬乖……快放手,師父馬上帶你去道山玩好不好?”
?“我不!就不放!”
“到底放不放?!”
“老頭你打死我吧……把我打死了我變成鬼,變成鬼我也要飄到昆侖墟吃蟠桃。”
陸王心起身動手欲打的動作停滯在半空,絕望的情緒此刻已經爬滿心頭,沒人比他更了解自家徒兒的脾氣,他認準了的事就算是刀山火海也要去做。他說變成鬼也要飄去,那真是打死了也不打算放手的……
陸王心鐵青著臉重新坐下,長歎道:“好吧,為師答應你了。雲師侄,把帖子給我罷!”
雲明身旁的雲岩聞言忙將早已準備好的請帖雙手遞向象山之主,陸王心接過帖子並未打開而是順手放在了草亭石桌之上。
“另外兩山的帖子送了嗎?”
“回師伯,弟子剛入三聖山地界便直奔師伯所在的象山而來,尚未來得及去兩座聖山送帖。”
“既如此,倒省了兩位師侄一番腿腳,老夫正欲攜徒拜訪道山,可以一並將帖子替你們帶過去。”
身著玄衣束身長袍的雲岩面現猶豫不決神色,極善察言觀色的雲明卻果斷從師弟懷中取出屬於道山的請帖,恭敬遞向象山之主。
陸王心伸手接過雙手遞來的請帖,心中對於這位瑤光座下名為雲明的弟子大為讚賞,此子行事進退有度,不卑不亢,難能可貴的是有當機立斷的魄力。
目光忽而落向正在興奮把玩著石桌上請帖的八歲小童,心情頓時多雲轉雨,頭疼不已。
雲明和雲岩見氣氛有些不妙,齊齊躬身施禮拜別。雲明恭聲道:“煩勞陸師伯代為送帖,小侄與師弟尚有蓮山和其他正道宗門諸多請帖待送,就此拜別陸師伯;待得他日有緣,小侄再攜師弟師妹登門拜訪感謝陸師伯!”
陸王心將目光從徒兒陸斬身上收回,看著雲明微笑道:“去吧,屆時劣徒登臨貴地,還請師侄照拂一二。”
雲明聞言心中一愣,不過轉瞬便已想明其中關竅,看來陸師伯還是不打算親身去昆侖墟……而是打算將徒兒托付給道山或蓮山的前輩管帶。
***
?待雲明二人辭別而去,陸王心板著臉回到草亭中,望著不成器的徒兒,心緒大堵,再沒了步行前往道山的興趣。
右手虛空中劃了個劍訣,呼吸之際,一道湛白流光自象山之巔疾速破空而來,而後便是一聲響徹九霄的劍鳴之音。
?一把光華流轉,寒氣凜冽的長劍懸停在半空。
?陸王心虛空抬手一招,陸斬便被莫大吸力抓進掌中,更無二話,閃身踏上佩劍“欺霜”,化作流星衝入高天,朝著道山之巔疾馳而去。
象山、道山、蓮山,三山相連,本就路程不遠。不過盞茶時間,被夾在腋下的陸斬在高空之上已隱約可見雲霧繚繞中,道山那雄偉挺拔的輪廓。
待到愈發近了,離道山空域大約十裡距離的高天上忽然現出一道七彩霞光,那光芒閃爍過後迅速化作一個充滿道韻的光罩將整座道山籠罩在其內。
?禦劍破空的陸王心見狀卻無絲毫減慢速度的趨勢,而是單手結印成訣,念道:
?“靈抱久持,七星在下。
??諸天神佛,一劍斬之!”
?高天之上,應聲幻出一把古樸無華、通體由劍氣組成的百丈巨劍。
由幻至真成形的百丈巨劍以一種無可匹敵的氣勢悍然向道山“護山大陣”刺去。
當巨劍劍尖與護山大陣接觸的瞬間,便如指觸水月般自然而然地穿透道韻光罩,並繼續一往無前的向更深處刺去。
道山“烽火岩”上一名守山的中年道人親眼目睹守山大陣從自動發動到大陣被破,前後不過寥寥十數息時間,尚在極度的驚恐情緒之中,那踏劍乘風的“魔人”卻已如流星一般擦著烽火岩疾馳而去。
甚至連那破陣的“魔人”面容都還沒有看清。
?“師父,您使招就使招,為什麽要念出來?”
?“因為為師覺得,這樣很有氣勢。”
?“……我以後也要念出來麽……?”
?“……隨你……”
?好半天,烽火岩上的中年守山道人才醒過神來,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敲響道韻大鍾,渾厚的鍾音擴散開來,及至整座道山都能聽見。
“魔人!魔人襲山!”中年守山道人嘶吼著驚恐嗓音回蕩在無邊高天烽火岩上,無人可聞。
道韻大鍾鍾聲回蕩,道山上下沸騰起來。
無數道身影從道山上各處宮殿內飛身而出,或男或女,或老或少,紛紛聚集在樓觀台下的廣坪之上,轉瞬間便已匯聚數千人之眾,而人數猶在增多之中。
?“敵襲?!!”
?“這是道韻大鍾的鍾音在回蕩?”
?“沒錯,是道韻大鍾的聲音!”
?………………
廣坪中央不明情況的道山年輕弟子們已然互相討論交流起來。
適時,主殿“三清殿”內一前一後走出兩位仙風道骨的白發道人來。
當先走出的白發道人身穿一襲繡著陰陽雙魚的墨白道袍,雖然須發盡白,卻面色紅潤,臉上亦未有絲毫皺紋,乃是有道高人的外在表相。
正是道山當代魁首,玄門紫薇境真人天清子道長。
而跟在天清子身後的另一位白發道人,則是他的師弟,道號禦清子,同樣身穿一襲墨白道袍,不過道袍上所繡的卻是伏羲圖卦。
道山二代中流砥柱和一眾三代弟子們見到天清子和禦清子出現在三清殿前,便如定海神針鐵落入東海底般,被不安縈繞的心緒瞬時安定下來。
?天清子遙望蒼穹,其實護山大陣被破去的第一時間,他便已心有感應。
?身為道首,他的道韻自然要與護山大陣相連。雖說自動觸發的大陣威能比人為操控的大陣威能弱上許多,但能做到幾乎瞬間就破去陣法禁製的人,想來只有那位。
畢竟做了七十年的鄰居,對於他的性格還是很了解的。
“看來,那座山上的人還是一如既往的野蠻……”
天清子心中腹誹,但面上卻古井無波,收回投向蒼穹的目光,抬手示意廣場上眾人安靜。
待廣場上安靜下來,天清子微笑道:“大家不必驚慌,不是敵襲,是象山陸宗主來了。”
“原來如此……是誰守山的啊?這道韻大鍾也亂敲。”
?“就說嘛…誰敢襲擊我們道山,活膩了不成……”
?………………
?膽大的弟子們又在廣坪上交頭接耳地小聲議論起來,稍微年長些的弟子卻知道的更多一些,除非護山大陣被破,否則道韻大鍾是不會接連敲這麽多下的。
不過道首一點也不緊張,那肯定就沒事兒。
而在廣坪的一角,一個九歲的小女孩卻是對於身旁的議論毫不關心,定定地抬頭仰望著天空,平靜的雙眼中除了憂傷,還夾雜著一絲期盼。
“不知那個小傻子有沒有來……”
“清雲,你說什麽?”
小女孩忽忽抬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標準道姑打扮的中年女道關切的面龐。
李清雲小聲道:“師父,我害怕……我怕我打不過薑九真,爭不來‘道子‘的榮譽……”
中年女道神情忽然變得嚴肅,壓抑著怒意低聲道:“只要你聽我的,兩個薑九真也不是你的對手!”
小女孩聞言低下頭不再言語,心中被一種叫做失落的情緒充滿。
正適時,數萬人的廣場上,眾人紛紛感覺到一股寒意,而且這股寒意正越來越強烈。
李清雲同樣也感受到了這股寒意,她冷得發抖,直到中年女道將手搭上她的肩膀,才好受一些。
一片呼氣聲中,一道冷冽劍光自高天破空而來,落在高台之上。
陸王心腳踏長劍“欺霜”,面無表情地俯視著道山廣坪上的人群,比起神兵天降,更似魔神降臨。
鷹隼一般銳利的目光落在數萬人中,竟無一個敢與其對視,膽小的甚至被那種壓迫感嚇到癱軟倒地,一地黃白。
只有一個小女孩例外。
她用平靜的目光,穿越一整個廣坪,又仿佛穿越了無盡虛空和悠悠歲月望向高台,望向陸王心夾在腋下的那名小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