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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靄成沉》第20章 裡長糊塗啊
  一如現今城市裡最豪華的酒店都會開在最高的摩天大樓裡一樣,柏悅樓不僅是梁州城內毫無疑問最奢華的酒樓,也是城中最高的建築。柏悅樓上下共有五層,上窄下寬木石結構,頂層是天字號客房,住客在客房內便可看盡梁州城內的市井風光,甚至還能遠眺滾滾向東的婁江。四層是地字號客房,由於城內三層左右高度的建築不在少數,所以風景就要明顯差上一些。而三層與二層則是海字號客房,不僅視野有限,而且離大堂與一樓各個大小包間過於相近,保不齊要受到樓下酒席喧鬧聲的影響。

  天字號房間被南詔人包了下來,成黙一行隻好‘屈居’在四樓的地字號客房內。不過這也有個好處,天字與地字號客房之間只有一層木石相隔,加之遠離喧囂,因此想監聽樓上人說話不算難事。剛進房間,成黙就從行李裡翻出兩個類似竹筒的東西,那是他在出行前特意趕製好的竊聽工具,分別交給裴哀與萬小爺,讓二人在各自房間監聽樓上的動靜。

  這趟進京,成黙將獅山和梁州列為了必經之地。上獅山是為了取劍,下梁州則有三個目的。首先,薑潔穎等人還從未去過大城市,進金陵前有必要提前適應,梁州自然是最好的選擇。其次,梁州知府呂樹是左相的得意門生,也是當下左相跟前的大紅人,成黙想利用右相公子的身份惡心惡心此人。要知道,在絕大多數的鬥爭中,真刀真槍的決戰只是片刻之間的事情,而剩余大部分時間裡能做的就是惡心對方。最後,關於那一僧一道,運幼童入京也好,劫持皇后曾經的貼身太監也罷,要入金陵必經梁州,有道是雁過留影風過留聲,成默篤定在這梁州城內定能找到些相關的線索。

  而南詔人的出現,雖然與那一僧一道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但也讓成默嗅到了線索的味道。

  自打當年鳳陽邑大爆炸後,大楚便關閉了與鄰國的通商口岸,尤其民間的貿易往來更是早已徹底斷絕,至於官家間的一些貨物交易,也是基於各取所需的必要,比如南詔需要大楚的絲綢、瓷器,大楚需要南詔的草藥、礦石,才會定期有商隊在金陵城的指定場所進行貿易,即便如此,每次來往的人員與貨物,仍需要向市舶司嚴格報備,活動范圍更是僅限定在京城之中。畢竟眼下大楚與西涼開戰在即,邊疆管控自然更加嚴苛。因此,當十來名南詔人出現在了梁州城內,或許老百姓隻當作是來了稀客,但已經足夠引起成默這樣知情人的好奇了,這就不是一件正常該發生的事情,事出其反,必有其妖。

  在給剩余幾人派發了銀兩作為活動經費後,成默率先做出了人員安排:劉拾三去鐵匠鋪打造一件稱手的兵器,將來不能總靠拍板磚過日子。舒窈去采購些絲綢布料,給‘黑長直’做個劍套。雖然他還不知道此劍就是那把被死靈教奉為死靈聖器的龍翊,但傻子都看得出黑長直絕非凡物,總是露在外面不免會被人惦記。至於為什麽不做一把劍鞘,是因為黑長直比起常規刀劍來說已經重了許多,要是再配劍鞘他拿著實在是累得慌。接著,他又讓薑潔穎去道頭渡打探一僧一道與幼童的消息。梅來儀一聽一定要跟著一起去,這也正是成默所希望的。萬一姐姐真遇上那一僧一道,有梅來儀在至少可以護她周全。

  做完這些安排後,裴哀與萬小爺前來通報了監聽到的消息,說是南詔人全程都在講自己本國的土話,他們能聽懂的只有隻言片語,比如絲綢、銀子、梁州、交易等等。剛剛梁州知府還特地差人來請這些南詔人去府上赴宴,樓上便沒了聲音。

  成默聽後一拍大腿道:“好!正愁沒有去的由頭呢!”

  於是成默把陳安怡叫來,又喊上萬小爺,三人準備往梁州府衙去,留下裴哀一人看家。此次出行,除了那把黑長直外,行李裡還有一些重要的東西,自然需要有人看守。

  陳安怡本以為事不關己,正滿心歡喜打算去街上逛逛,被成默叫住後,心中多少不快,憤憤道:“姓成的,上回上獅山你說是要去蹭飯,今日又到飯點了,去府衙不會又是要去蹭飯吧!”

  成默笑道:“非也,這回是去破壞別人蹭飯!”

  於是三人稍作梳洗,整理一番行頭,成黙將金銀玉器之類的配飾能戴的都戴上,做足了一副貴公子的派頭,這才出發上路。

  大城市便是大城市,主乾道上到處熙熙攘攘,車水馬龍,尤其是眼下時至傍晚,華燈初上,更顯一派繁華之景。陳安怡趴在馬車的車窗沿上發呆,似乎還在被臨時抓壯丁而耿耿於懷,抱怨道:“真搞不懂你們這些男人,一個個陰謀詭計,明爭暗鬥,還不如村頭婦女打上一架呢,該罵娘的罵娘,該揪頭髮的揪頭髮,打個你死我活,倒顯得快意灑脫。”

  成黙呵呵一笑道:“以當下的形式,哪來什麽村頭婦女打架?真要這麽類比,左相就好比村頭裡長家的惡霸小舅子,咱們呢最多是上任裡長過世後留下來的小寡婦,若是打起來,咱們也只有被打的份,還沒處說理去。”

  “可以找裡長講道理啊。”陳安怡道。

  “講道理?我們的裡長雖然推行理學,但裡長家卻是天下最不講道理的地方。”成黙被她逗樂了。

  “那要怎麽辦?”

  “道理要講,但在最不講道理的地方講道理,就像是在刀尖上起舞,要講究個方式方法才行。”

  “不懂。”陳安怡搖搖頭。

  “你看啊,比如南詔人來梁州這一件事,說小也小說大也大。往小了說,那就是幾個南詔人來玩幾天,既不殺人放火,也沒走私越貨,確實無傷大雅,但若是較真起來往大了說,就是勾結外黨,危害關稅,欺上瞞下,這些罪名隨便往頭上扣一個,都有的受了。”

  “可要怎麽往大了說呢?”

  “這就要講究個天時地利人和了,首先得盡量收集證據,把小舅子的罪名給坐實了,然後還得找個恰當的時機,將這些罪名與證據一個一個捅到裡長那邊去。”

  “聽上去真夠累人的。”陳安怡道。

  “累人?累人的還在後頭呢!接下來,咱要告狀的畢竟是裡長家的親戚,裡長免不了袒護,加上這惡霸身邊狗腿子無數,願意為其下獄者數不勝數,這些可都是棘手問題。”

  陳安怡黛眉微蹙,輕歎一聲。

  “這還沒完,即便上頭這些小寡婦都做到了,查實了罪狀,裡長那邊也一清二楚了,勝算也才剛到四六開,只能說有資格上台面與惡霸掰一掰手腕了,但依舊是弱勢一方。”

  “因為裡長會偏袒小舅子麽?”

  “這只是一方面,裡長自然要顧及小舅子過往的功績和感情,另一方面,村頭惡霸這種角色本來就是裡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任形成的,即便今日處理了小舅子這個惡霸,將來還得有新人來扮演惡霸的角色替裡長做事情。那麽裡長還要考慮,新的惡霸會比小舅子這個惡霸做得更好嗎?如果不會,那不如將那一紙訴狀置之不理,或是給小舅子來一些沒有實際意義的懲罰,草草了事得了。”

  “按你這麽說,我壓根聽不出勝算在哪裡,反而還有事後被小舅子瘋狂報復的可能。”陳安怡道。

  “只有讓裡長覺得,小舅子的所作所為,威脅到了裡長或是裡長親兒子的利益時,才有勝算。這勝算雖然不高,但也不是全然沒有,這就是我們如今為之全力以赴之事。”

  萬小爺全程坐在車軾前駕車,聽著車廂裡頭人的對話,暗暗感歎,柳大爺果然沒看錯人,這成公子小小年紀便有如此覺悟,怕是窺破了天道吧!

  陳安怡沉默良久後,歎了口氣道:“別說去做這些事了,光是聽著我都覺得太複雜了,裡長真糊塗啊!”

  成黙笑道:“可不敢胡說,裡長有裡長的難處。好了,小舅子的頭號狗腿子家到了, 讓咱們先會會狗腿子。”

  說完,馬車在一處高大的府衙前停下,十來級台階往上才是大門,大門兩側均有一人高的石獅子鎮守,大門上頭掛著一塊牌匾,上書三個大字:梁州府。大門內則各有六名衙役分立兩側,肅穆威嚴。

  “我又不明白了,咱們來這狗腿子家做什麽,人家沒邀請咱們,難不成來這裡收集證據?”陳安怡問道。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倒不如來惡心惡心這狗腿子。”成黙說完瞧見陳安怡與萬小爺依舊一臉困惑,於是解釋道,“咱們手上能利用的籌碼不多,其中右相公子的身份是最好用的一個。作為貴公子前來登門拜訪,狗腿子若是閉門不接待,則多少虧了禮數。而作為右相之子前來拜訪,狗腿子若是接待了,又多少惹人猜忌。這是我起初的想法,眼下既然南詔人受了邀請進了府衙,那不論他接不接待,咱們都得進去了,我倒是要看一看,這些南詔人來梁州到底有何貴乾。”

  說完,他走到衙門跟前,掏出一張銀票塞在為首的衙役手裡,說道:“去通報你家老爺一聲,當朝丞相盛輝閣之子柳青遊覽江南,路過此地,望能到府上敘敘舊。這五十兩銀票就當是請幾位兄弟晚上宵夜了!”

  有錢能使鬼推磨,幾個衙役立馬報信的報信,陪笑的陪笑,這可是五十兩銀子,平日裡能有幾個銅板打賞就不錯了,不禁紛紛拍馬屁,不愧是相爺的公子,出手就是大方啊!

  萬小爺是明白人,這五十兩銀子可不白給,這回梁州府上下皆知,右相公子特意來和知府老爺‘敘舊’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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