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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靄成沉》第30章 面對1切的勇氣
  英雄救美,是亙古不變的美談。盡管英雄已近暮年,盡管美人年老色衰,然而當殺意襲來時,他又一次及時擋在她的身前,一如那年那山那個被劫匪打劫的午後。

  按理說,劉芸只是杜家二房的遺孀,杜家織坊由正房掌管,並沒有她說話的余地。可那只是平日裡,眼下大難臨頭,官兵們將杜家織坊團團圍住,大房老爺在公堂上被打得沒了人形,大房上下哪有一個敢站出來喊一句‘抵抗’的。原因倒也不難想象,只有劉芸經歷過杜家創業時的雨雪風霜,而大房裡的這些人自從進了杜家,就過上了錦衣玉食的奢華,哪裡會懂得這份家業背後到底付出過什麽代價。

  於是,在正房上下已經全然不顧杜威的吩咐與叮囑,準備大難臨頭各自飛時,劉芸適時地站了出來。她知道,不論他們如何,她不能動搖。眼下她要是也跟著逃了,那麽杜威辛辛苦苦動員組織的抵抗就要土崩瓦解了,杜家兄弟多年費盡心血的打拚也就這麽輕而易舉地拱手讓人了。雖然那個雨夜那條船上發生了什麽,她大概永遠都不會知道真相了,但是不論真相如何,她都是杜家的媳婦。在她人生最落魄的時候,是杜家接納了她。不管杜家貧寒也好,富貴也罷,這兒都是她溫暖的家。

  紡戶們按照約定,各自手持著早已準備好的武器,站立在提前修築好的工事前,與數百名官兵爭鋒相對,然而時間一長,他們也不由得心虛起來,昨日那個說好為大家主持公道的杜老板據說已經被打得不成人形,那麽此時他們的抵抗又是為了誰呢?萬一杜家人已經和官府串通好了,那麽他們豈不是被人賣了?

  就在人心惶惶之時,一個近些年鮮在杜家露面,卻又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面孔站了出來。劉芸換上了她生平最為華麗的衣裳,站在紡戶大門中央,接過一把鋤頭,用顫抖的聲音喊道:“父老鄉親們,兄弟姐妹們,杜家織坊能走到今日,是杜家與各位一起日夜奮鬥的結果!我們的好日子是靠著我們的雙手辛勤勞作換來的,現如今有人要把手伸到我們的口袋裡,我們不答應!在這裡我代表杜家向大家承諾,只要杜家還在梁州,就不會讓大家的利益受損!人在坊在,坊在人在,功在當下,利在千秋!”

  誰也沒想到杜家最終會由劉芸出面領導這場生死攸關的抵抗,但那些凡是經歷過織坊興起的紡戶們無不為劉芸的出現而報以熱烈歡呼,因為他們清楚,如今的杜家除了杜老板,也只有劉芸懂得他們的辛酸疾苦。

  “人在坊在,坊在人在,功在當下,利在千秋!”

  眾人情緒高漲,紛紛呼喊著口號。

  與之相反的,則是包圍了杜家織坊外側的衙役官兵們,他們對於織坊內的事情多少也有耳聞,木炭、柴火、火藥加上絲綢,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一個不小心出了事,連屍骨都找不齊全,大家都是出來混口飯吃的,沒必要玩命嘛。更何況,若是死在剿匪攻城,那叫英雄,死的壯烈,家裡人好歹還能領到些慰問金,這趟出師名不正言不順,即便大事辦成,好處也只有上頭那幾人偷偷分享,湯都輪不到他們喝的。因此,吃力不討好還可能要命的事情自然無人願做。

  南詔商隊這邊,此行的任務已經只剩下拖延時間。拿骷髏草交換絲綢的生意只不過是個幌子,他們真正的目的是為了打個掩護將傳聞之中的能斷金剛之軀帶回去。眼下一切都在按照計劃行進,至於冥淼最終能不能將那姓周的小姑娘帶回去,已經不是他們可以決定的了,他們能做的也只有幫助冥淼多爭取些時間。因此,若是杜家織坊內真的著了火,他們並不會真的幫助控制火勢,相反,抱著唯恐天下不亂的心態,他們只會趁火打劫。

  若是在場的只有這幾撥人馬,怕是彼此都會思量著‘敵不動我不動’,至此一直僵持下去。然而,一股神秘勢力的出現打破了這種並不和諧的平衡。

  按照呂知府一開始的計劃,生意還是盡量要去促成的。畢竟杜家織坊可是梁州支柱產業,說白了每年府衙上繳的稅銀一半都是人家杜家出的,和杜家鬧崩了他撈不著一點好處。後來杜家的態度實在強硬,惹惱了左相,他們的計劃又改成了替左相教訓一下本該低人一等卻不知天高地厚的商人,但是打手的活確實也不適合衙門的人來做,於是交給了南詔人。再後來,左相又變了卦,要置杜家於死地,派了他的寶貝乾女兒來親辦此事,這時候的局勢已經超出了呂知府所能控制的范圍了,具體計劃就連呂知府也不完全知曉。

  因此,當呂知府瞧見十來名一身黑衣戴著面具的高手從他身邊飛過竄入織坊時,他驚訝得差點掉了下巴。要知道,此刻他正站在杜家織坊的對面,苦口婆心地勸誡眾人‘莫衝動,莫意氣用事,官府會給大家一個合理的交代’。而這股勢力的突然出現無疑狠狠地打了他一個耳光。

  這些人顯然是有備而來的,早就定下了擒賊先擒王的作戰策略,雖然只有區區十人,可面對織坊中數百人的隊伍一點都沒有慌亂,從多個方向分頭突襲,將殺意直指人群中央的劉芸。

  劉芸並無意外,當她決定扛起這面杜家的大旗時,就知道會成為官府重點打擊的對象。眼睜睜地看著那幾把長劍泛著寒光直衝她而來時,她沒有害怕也沒有緊張,反而有些釋然,無論如何,這些年她對得起杜家也對得起她的夫君了,唯一令她有些擔憂的,只有那個與她曾經一樣不懂事的女兒......

  只聽得一陣‘叮叮當當’的聲響,一個陌生又有幾分熟悉的身影擋在了她的身前,一如那年那山那個被劫匪打劫的午後,只不過英雄暮年,早沒了少年郎那般英俊挺拔的身姿,隻多了一些歲月打磨後的滄桑。

  在場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梅來儀的身上,這位當年的木靈之巔現在自然沒幾人認識,但是單憑他抬手之間便擋下了十把長劍的進攻,顯而易見是個高手。

  梅來儀在深山老林裡躲了十來年,已經很久沒有成為眾目睽睽的焦點了,多少有些不適應。好在黑衣人沒打算讓他一個人尷尬,先是幾人組成劍陣朝他撲去,接著為首的又與他廝打在一起。

  “獅山派的劍陣?!你們是獅山派的人?”梅來儀小小吃了一驚。

  其實細細想來,倒也合情合理,無論哪個年代,門派一旦與權勢勾結,日子自然會滋潤很多,但也必然得成為權勢手中的殺人武器。左行川在接到左相一紙書信時,心裡是一百個不願意,但無奈收人錢財,替人消災,這是行規,不然早晚得被人當災給消了。無奈之下不以打鬥見長的他隻好挑了手下九名戰力最出挑的弟子前來,想著對手是平頭百姓,也就沒多做準備。此刻面對梅來儀,他腸子都悔青了。

  當靈量達到瓚級的靈師,都會學一招基礎防禦,便是將靈元遍布全身,以此抵禦一般的刀槍或者拳腳攻擊。想破此招,要麽得用強大的靈元攻擊,要麽就要用到靈劍之類提前注靈的靈器破防。然而整個獅山派的靈劍都在劍閣手中,劉光沫接連痛失了幾把愛劍,哪裡還有心思借劍。

  因此,任憑那九名弟子的劍陣耍出花來,卻也絲毫奈何不得梅來儀。

  左行川見狀,喊了一句:“你們拖住他!”說完又直衝劉芸刺去。

  那九名弟子立刻領會到了掌門的意思,這是要孤注一擲了,紛紛將畢生所學都使了出來,齊齊向梅來儀圍殺而去。只可惜,這幾名弟子過於年輕,壓根不知眼前人當年在獅山派的地位,就說這劍陣都是由梅來儀親子改良過的,他自然也知道該如何破陣,哪怕是沒有靈元防禦,一招一式該如何躲避他也爛熟於心。只不過此刻他沒空與他們糾纏,驅動靈元後一抬手的功夫,只見無數草蔓平地而起,將那飛在半空之中的左行川牢牢困住拉倒在地上。左行川奮力地試圖砍斷草蔓,然而砍的沒有長得快,那些草蔓就像是從地底湧出的噴泉一般,一層層將左行川裹住。那幾名弟子見狀也放棄了對梅來儀的圍攻,而是一心去救掌門。

  不遠處,圍觀眾人無不為梅來儀的出現而驚歎,這位天降猛男是何許人也?

  南詔領隊問王焰道:“此人比你如何?”

  王焰輕蔑一笑道:“打過才知道。”

  領隊道:“時候尚早,冥淼那邊指不定還沒完事,你可不要手癢......”

  可他話音未落,王焰已經一個縱身直撲梅來儀而去,他把剛才那句‘此人比你如何’聽成了在激他。

  這王焰原本是楚國人,生來火靈元天賦極高,大概是受此影響,生性火爆極其好鬥,孩童時便失手打死過數十名成人,長大後命案不斷被官府通緝,家中父母又遭仇人暗算,不得已隻得逃去南詔避難。雖然他喜好鬥狠,但骨子裡也十分慕強,因此當冥淼或是教主這樣的狠角色在場時,他從不犯事,但此刻沒高人約束,自然要我行我素了。

  梅來儀雖不知眼前人是什麽來頭,但從咄咄逼人的登場方式來看,一定不是剛才那幫草包之流,因此他進出全力,擺好了應對的姿勢。

  也得虧他有所準備,當王焰一拳襲來時,布防在梅來儀周身的靈元被打得稀碎,木靈元和火靈元在碰撞之下火星橫飛。

  高手對決,可能會打得天花亂墜,也可能只有樸實無華。比如眼下,梅來儀一心尋求防守,因為他要保住的不僅僅是自己,還有身後的女人,而王焰也無意於置人於死地,他出手的目的更多是為了過過打鬥的癮。畢竟修靈到了他這種程度,想找一個打不贏自己卻又要耐打的對手並不容易。

  只見梅來儀閉著眼睛,靜心沉氣,繼而單手指天,無數根草蔓平地而起,包括那些纏繞著左行川的草蔓,也都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擋在梅來儀的身前,構成了一張厚厚的草墊,這似乎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

  王焰冷笑一聲道:“就這點程度了嗎?”

  說完他將體內的火靈元集中於拳頭之上,一個箭步衝上前去,一拳打在那草墊上。

  有道是拳怕少壯,只見這一拳輕而易舉地穿過了幾層草蔓,勢如破竹。緊接著,王焰又接連出拳,用那布滿火靈元的拳頭輕而易舉地摧毀者梅來儀的防線。很快整個草墊便被打穿了,王焰一拳直朝梅來儀的眉心而去。

  若要換做通常狀況,他大可以閃身躲過,沒必要拳拳都接下,然而他知道若是閃身意味著什麽,雖然他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但正因為身後有她,他才擁有敢於面對世間一切的勇氣。

  ‘咣當’一聲,這一拳像是打在了無比堅硬的木板上。

  “呵,靈元構築的防禦,又能撐多久?!”王焰來了興致,猛地左右揮拳,拳拳都砸在梅來儀身前那塊無形的盾牌上,他的拳頭越是凶狠,摩擦出的火花越是閃亮。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這場打鬥著實精彩。

  然而,就在王焰將所有靈元都集中在一起,準備發出最後一擊時,突然腳下一絆,竟失去了平衡,況且,衝的有多猛烈,摔的就有多慘烈。

  原來,梅來儀自知處於弱勢,便悄悄改變了靈元的分布,將所有靈元匯聚在身前化作防禦外,幾根草蔓悄悄地在地上擰成了一股繩,恰到好處地出現在了該出現的地方。

  “年輕的時候,我跟你一樣,一味追求剛猛,後來才明白,細節決定成敗,四兩也可撥千斤。”梅來儀說道。

  王焰倒也不惱,搖著頭爬起身來,拱手抱拳道:“謝前輩賜教了。前輩今日也有所顧忌,不能痛快一戰,後會有期!“

  說完王焰轉身而去。

  梅來儀終於松了口氣,要不是這最後靈機一動,他怕是真的扛不下王焰的最後一攻。

  可事兒還沒完呢,她還在他的身後,如今他有著面對這世上一切艱難困苦的勇氣,卻唯獨不知該如何面對她。

  於是,他試著擠出了一個要多尷尬就有多尷尬的笑容。

  她的臉上卻只有茫然。

  就在這時,人群中一陣騷動,有人喊了一聲:“看,著火了!”

  眾人看去,果然不遠處的弄堂已是火勢凶猛,在眾人還未來得及反應前,又聽得一聲‘轟隆’,預埋的火藥將一堵牆炸得粉碎,眾人紛紛四散而逃,外圍的官兵也亂成一團。

  梅來儀顧不了那麽多了,拉起劉芸的手,不由分說帶她往河邊跑,就像是他們年輕時那樣。

  沒多久,一束煙花綻放,將這場悲慘的鬧劇推向了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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