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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靄成沉》第5章 滿城盡是傷心客
  是夜,成黙陪柳大爺小酌,酒過三巡,漸入佳境。

  男人一旦喝多了,要麽張不開嘴巴,要麽管不住嘴巴。

  這二人倒是相配,柳青平日裡不喜開口,喝了酒就巴拉巴拉說個沒完。成黙則反之,平日裡他開口拿主意,上了酒桌便惜字如金。

  成黙不是不能說,而是深諳酒後吐真言,言多必失的道理。有一年春節,他才七八歲的模樣,薑秉文逗他玩哄他喝酒,結果三杯酒下肚後,小小稚童從波粒二象性講到麥克斯韋方程組,給薑秉文直接侃蒙了。好在是酒後,加之也沒人能聽懂他到底在說什麽,薑秉文隻當他說的是酒後胡話。

  從此,成黙對酒精敬而遠之。

  柳青端起酒杯,拉著成黙說道:“兄弟,你摸著良心說,哥哥這幾年,對你好是不好?”

  “好,好!”成黙裝傻充愣道,顯然柳青這話是有後文的。

  “怎麽聽起來有些言不由衷呢?”柳青搭著成黙的肩膀繼續說道,“哥哥早就許過你了,銀子,只要是哥哥拿的出的,你盡管花!宅子,給你安排了,你不要!小娘子,但凡你看上的,哥哥知會一聲便是,綁都綁到你屋裡去,你也不開口......今日你跟哥哥說說,你到底想要什麽呀?對了,前些日子下頭人搜羅來一個叫做‘舒窈’的俏嬌娘,等著過幾日上供給趙王爺,人就在西廂養著呢,哥哥瞧過兩眼,可真是個水靈靈的可人兒,要不是哥哥這身子骨有心無力,唉......要不先便宜你小子?“

  成黙假裝喝酒,繼續沉默。

  “你看你什麽都不要,這讓當大哥的很難辦呀,賞無可賞可是大忌諱......”柳青說著又一拍腦門道:“是哥哥疏忽了,看你生的這幅俊秀面孔,該不會是有龍陽之好吧!哎呀呀,這倒是難辦了,這方面哥哥也不熟啊,難不成是要哥哥犧牲一下自己?”

  這句玩笑話終於起到了作用,‘噗呲’一聲,成黙口中熱湯全給噴了出來。

  柳青樂得哈哈大笑。

  成黙一本正經道:“縱使全城女子的姿色加起來,敵得過我姐半分麽?”

  柳青恍然大悟,笑道:“原來如此,弟弟果真是個狠人,惦記的竟是家姐,難怪一直以來對外頭的花花草草不聞不問。”

  玩笑歸玩笑,這個年頭,與表姊妹結合都是常事,更何況成黙姐弟倆並無血緣關系。

  只是沒過一會兒,柳青笑著笑著,又黯然神傷起來。

  不用多想,成黙也知道柳大爺是傷感了,這是每回喝多之後的保留曲目。

  “遠看是相府,近看無相爺,曾經有公子,現今像公公......”柳公子哼起了自創的小曲。

  若是生在尋常人家,見不著那些聲色犬馬,倒也罷了,柳大爺可是在這花花世界裡長大的。這就好比菜做好了盛在盤裡上了桌,他卻拿不動筷子,別人給他喂到嘴裡了,他又嘗不出味道。這樣的人生,所謂的榮華富貴,就像是一種諷刺。

  柳青說著抹了把眼淚,道,“你瞧瞧哥哥,幾近而立之年,卻只能靠藥材吊命,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就這麽活下去又有什麽意思。”

  “不說了,喝酒。”成黙給柳青倒酒。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公子,這小城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傷心失意之人,我一個孤兒不傷心嗎?姐姐親眼所見全家被殺,不傷心嗎?還有萬公公、徐十萬,又有哪個不是傷心失意之人呢,何必多想。再說了,當下這世道,又有多少人即將傷心失意還未可知呢。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要我說,咱們守好婁城這一畝三分地,過好安穩日子,就挺好。”成黙拍著柳青的肩膀安慰道。

  柳青見氣氛烘托的差不多了,抹了抹眼淚道:“弟弟,幫哥哥一個忙吧。”

  說完還沒等成黙反應過來,柳青連飲三杯道:“替哥哥跑趟京城。”

  “嗯?去作甚?”成黙不解,這兒是右相的封地,柳青是右相唯一的孩子,每個月都會有家丁往來京城,送些書信、物件什麽的,壓根用不著他專門跑一趟。

  “去替我。”柳青道。

  “替你作甚?”成黙望著柳青滿眼的紅血絲,依舊不解。不過此時他終於反應過來,柳大爺剛才那是鱷魚的眼淚,這會兒要圖窮匕見了!

  在柳青即將憋不住笑意之前,成黙像是明白了什麽,跳起來道:“好你個柳大爺!我這不是替你去趟京城,這是替你去趟京城的渾水!”

  柳青笑著舉起酒杯道:“成兄方才所言極是,達則兼濟天下,我思來想去,像成兄這樣的人才,困在這小城裡實在是可惜了,應當為天下人謀福利才是!”

  成黙無言以對。

  他也曾渴望過京城,畢竟那兒聚集著全天下的權貴與財富,意氣風發的少年有誰不渴望名利場的?何況以他的才學,謀個一官半職施展抱負,不難。但在成了柳青的謀士後,隨著京城那邊的狀況接觸的越來越多,他開始抵觸京城。在如今的京城做官,似乎有沒有才學並不那麽重要,更重要的,是要能揣摩聖意,是要站對位置。更何況,薑潔穎還背負著滅族之仇呢,他倆要是進了京,那就是去送人頭的,而且還是團滅,何必呢?

  柳青見成默無動於衷,隻得放下手中酒杯,又要演苦肉計,卻被成默打斷:

  “停,先回答我三個問題,回去我再與姐姐商量一下。”

  柳青笑著點點頭,估摸著這事兒有戲。

  “第一個問題,為什麽是我?你比我大了都快十歲了,讓我替你,不怕露馬腳麽?”

  柳青答道:“我打小就被送出京城,那裡沒有人見過我的模樣。你雖然面相是年輕了些,但心智絲毫不輸給我這個年紀的人。更何況,這幾年你我交心,我的事情以及婁城的事情你幾乎都了如指掌,所以沒有人比你更合適。”

  “第二個問題,姐姐是不會和我分開的,薑家當年的血案你自然清楚,若是進了京,她找人尋仇怎麽辦?”

  柳青又笑道:“正因為薑家當年的血案是左相策劃的,而你又是在幼時就被薑家收養,所以我才能無條件信任你。至於她會不會找人尋仇,我想有你在,她不會那麽莽撞的。”

  “好,第三個問題,”成默點點頭,滿意柳青的回答,“在婁城相安無事這麽些年,怎麽突然要進京了?”

  柳青尷尬地笑道:“這是個好問題。其實自打上個月,與父親商量讓你入京起,我就開始在考慮如何作答了。說假話,騙不過你,說真話,又怕嚇著你。思前想後,我還是實話實說吧,這麽些年,我就你這麽一個什麽都可以說的朋友,其他人見了我,表面上都是恭恭敬敬,稱呼貴公子,背地裡還不是嗤之以鼻,叫我早死鬼,直到遇見了你......”

  “停停停,你實話實說。”成默打斷了柳青的情感攻勢,天曉得裡頭還有什麽坑。

  柳青又一杯酒下肚,終於收起笑臉,示意成默附耳過來,嚴肅道:“皇上禦駕西征,走後京城必有一亂。”

  成默驚奇地看著柳青道:“這話可不能亂講啊,你怎麽看出來的?!”

  “我那素未謀面的老父親,好歹三朝為相,雖然眼下沒了實權,但這點政治嗅覺還是有的。左相與太子都在暗中積極培育自己的勢力,原本他們就是強勢一方,皇上在京城的時候還能平衡左右,眼下等皇上一走,他們必然要有動作。”

  “可就算我去了京城,那也是杯水車薪啊。”成默道,其實他想說的不是杯水車薪,而是飛蛾撲火。

  “非也非也,首先父親與我都十分欣賞成兄的才華,如今朝堂左強右弱的局勢若真有人能扭轉,那必然非成兄莫屬。其次,我的身份還有一點可加以利用,家母是當朝太后的小妹妹,從小深得太后的喜愛。我大楚歷來推行以孝治天下,太后在宮中的影響力不可小覷,尤其是皇上不在的時候。因此以我的身份,可以拉攏太后的支持。況且,並非只有你們二人進京,你也知道這些年來父親一直在庇護一些像薑家一樣被左相迫害的人士,眼下正是他們回京算舊帳的時候。”

  柳青說完放下酒杯,站起身來,畢恭畢敬朝成默鞠躬行禮道:“即便成兄視名利如糞土,也請看在天下蒼生的份上,為世人一搏!”

  成默還在猶豫,卻見一口鮮血從柳青口中吐了出來,接著鼻中也鮮血如注。

  “來人!快來人!請大夫!”成默慌忙衝屋外喊道。

  下人們一擁而入,攙扶起大爺去休息,又跑著去請大夫。

  成默見狀,暗暗感歎:柳青啊柳青,你這要是演的,那可真是影帝級別。 你這要不是演的,這架勢都快七竅流血了,我不替你去怕是也沒臉留在婁城了吧。

  只可惜,成默還有一個問題沒來得及問,這是一個一直以來他都想問,但又礙於柳青的面子,一直都沒有問出口的問題:以右相的地位,三妻四妾很平常,為什麽最終只有柳青這一個孩子。即便右相日理萬機,無暇床笫之歡,可畢竟柳青從小多病,更應當多留兩個後人以防不測啊。此外,柳青在婁城生活了二十多年,期間竟沒有見過一次右相,這其中也一定有特別的原因吧。

  “成兄,夜深秋涼,你又喝了酒,容易著涼。不如讓安怡帶你挑間廂房睡下,我差人去給你姐姐留個字條好讓她放心。”柳青被抬走前,還掙扎著坐起身叮囑他。

  士為知己者死,以柳青的腦子知己成黙肯定是難為人了,但成默年紀輕輕又無官無爵,甚至連秀才都不是,卻幸得柳青多年的照顧與賞識,這難道不是一份恩情嗎?要知道,這可不是付出勞動力就一定能吃飽肚子的年代。想想城門外那些吃著麩糠的流民,再想想來到這個世界時身處的荒漠,若不是遇到了薑秉文,若不是右相護下了姐姐,若不是婁城願意接受他們一家,若不是少年時便得到了柳青的賞識,這些個假設哪怕隻少了一個,眼下在哪兒喝西北風都還說不定呢。

  受人恩惠,替人消災,既想富足又要安逸,哪有這種好事。

  可是,真的要與姐姐提及此事麽?以他對姐姐的了解,京城無異於虎穴龍潭,但即便如此,要說進京,姐姐絕不會有一絲猶豫。

  他猶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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