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拿著的板磚,讓劉拾三想起了那兩句傷心話,同出自楊教諭金口:不能變成銀子的才華都叫做笑話,不能變成銀子的努力都沒有意義。
這兩句話困他很久,傷他很深,以至於每每想不開,鬱鬱之氣不得抒發時,便會赤手空拳對著屋中磚牆一頓猛打,每次都打得他拳頭皮開肉綻。直至有一日,那面磚牆終於遭不住這副皮肉的折磨,轟然倒塌。此後,劉拾三只能拿板磚出氣,因為四面牆已倒了一面,要是再倒一面就沒地方睡覺了。
上山!腳踩著昨日的青石階,頭頂著今夜的白月光,癡癡怨怨淒淒慘慘了半輩子的劉拾三,從未體驗過如此的輕松與豪邁。
劍閣外,三方對峙正是尷尬,任一方都想早點結束這大晚上乾站著的局面,但任一方又都不敢輕舉妄動。就在這時,劉拾三披頭散發,吹著口哨,揣著板磚,優哉遊哉走了過來,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呦,這不是劉笑話嗎?小娘子追回來了嗎?”
“怕是小娘子沒追到,銀子還賠了個精光!”
方才在山下說這兩句話的二人正是那兩個心腹,受左行川之命下山剛剛辦完事,又領了這麽個倒霉差事。
事實證明,不僅是倒霉,而且是倒了血霉!
二人作為頭兒,本來就站在黑衣人隊伍的最後面指揮大局,一轉身正巧與前來的劉拾三撞了個對眼,這才想起劉笑話也是相府的人,不過這麽一個笑話他們自然沒有放在眼裡,更何況笑話手裡拿的也不是什麽正經武器,居然是板磚,這讓笑話看上去更像是個笑話了。
然而,就在兩人提起刀準備好好教訓一頓笑話時,兩塊板磚迎面飛來,速度之快壓根來不及躲閃,搬磚正中二人腦門,‘嘭’的一聲悶響後,二人應聲倒地。緊接著笑話三步躥至二人身旁,在二人還沒來得及掙扎前,一手一個揪住了二人的頭髮,像拍板磚一樣將二人的腦袋一下又一下硬生生砸在地上,二人想求饒卻怎麽也張不開嘴,只能勉強發出‘嗚嚕嗚嚕’的聲音,直到滿嘴的牙齒掉了個精光,鮮血流了一地。
在場剩余的人都看蒙了,認得劉拾三的心生狐疑:這還是那個為了個女人哭鼻子甚至放棄了前程的劉拾三嗎?不認得劉拾三的暗暗驚訝:兩塊板磚就放倒了兩個已經入門的靈師,好厲害啊!
成黙見時機已到,立馬提著‘黑長直’開跑。
剩下的黑衣人原本就各有打算,誰都不想背上殺害相府公子的罪名,加之眼下帶隊二人正面朝黃土背朝天呢,就更加沒有進行戰鬥的意願了,眼睜睜目送相府公子走人。而那幾個追出劍閣的白衣弟子也就往前追了幾步,一來前頭黑衣人與劉拾三還站在原地,二來成黙跑路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隻好停下腳步。
等那‘嗚嚕嗚嚕’的呻吟聲漸漸停止,劉拾三重新撿起那兩塊沾了血的板磚,轉身往紫金閣去,身後黑、白兩撥人竟無一敢上前阻攔,夜風夾雜著血腥味叫他愈發興奮,耳畔響起了當年剛入門派時師父的安慰:‘有的人一生下來便是飛天龍,有的人拚一輩子也只能當鑽地鼠,這他娘的就是命。命中注定的坎你躲不掉,你能做的只有把命裡留給你的那點好發揮到極致。’
不一會兒,紫金閣外又傳來‘嘭’的一聲悶響。昔日山上的劉笑話,抄著兩塊板磚,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在劉拾三這番攪和下,紫金閣的僵局也很快起了變化。既然成默已經成功脫身,萬小爺與裴哀便無需死戰,在劉拾三的協助下找到了突破口,一起退回山下。劍閣那邊,梅來儀本想大戰一場,但顧及女兒安危,隻好且戰且退。劉光沫聽說龍翊已經下山,也就不再勉強,忍痛放二人離去。
劉光沫雖為劍癡但人不傻,如果說龍翊落到成黙手上,就好比女神落入中年油膩大叔的懷抱,還能想方設法挽留,那麽龍翊出了獅山,就好比女神已經懷了油膩大叔的孩子,大局已定為時已晚。畢竟這龍翊曾經是死靈教老魔頭的佩劍,若是讓人知道這玩意一直藏在獅山,以當今朝廷對於死靈教的態度,怕是獅山派可以就地解散了。對於朝廷而言,沒了獅山派還可以有虎山派、狼山派,但對於他而言,沒了獅山派就意味著沒了劍池沒了家。當年他不爭獅山派掌門之位不是因為他不在乎獅山派,而是因為他太在乎獅山派。
成黙幾人在山腳碰頭,上了馬車,向官驛駛去。
梅來儀誇讚薑潔穎道:“女兒,第一次實戰,有長進,不虛此行!”
萬小爺拿著龍翊仔細端詳道:“好劍,好劍啊!果真不虛此行!”
成默笑著拍了拍劉拾三的肩膀道:“這才是不虛此行的最大成果!”
劉拾三沒有回應,只是借了裴哀隨身佩戴的短刀,三下五除二將那一頭亂發全都刮了個乾乾淨淨,衝著漸漸遠去的獅山喃喃道:“師父,拾三接受了,拾三放下了,拾三再也不要做原來那個笑話了!”
此時的獅山上,兩雙眼睛正注視著山腳下漸行漸遠的馬車。
“可惜了,師弟,沒能讓你如願啊。”劉光沫道。
“哼,可惜的是師兄你才對吧,劍池又少一把靈劍。”左行川回嘴道。
或許是想起了一個時辰前心中的熱血澎湃,冰冷的現實叫他愈發不甘。於是他又諷刺道:“我還真是沒想到,匯集了獅山派精銳的劍閣,竟然能讓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富家公子和一個初出茅廬的靈師在眼皮子底下將靈劍奪走。”
左行川隻知劍閣中丟了一把靈劍,至於是什麽靈劍他並不知道,也不關心。再說了連劍癡都不敢確定那劍的名字,這獅山上下自然也沒第二個人能認出來。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嘛。”劉光沫坦然笑道,“這偌大的門派裡,總要有正人君子。”
“呵呵,好一個正人君子。”左行川冷笑道。
“別呵呵了,他回來了。”劉光沫道。
“誰?”
“還能有誰,你大師兄唄。”劉光沫道,“否則,哪有那麽容易從我這兒拿走靈劍。”
片刻沉默,左行川努力掩飾著心中的不安。
“當年你設計害的他妻離子散,這筆帳不知道還算得清算不清。”劉光沫說道,語氣裡透著幾分幸災樂禍的味道。
“你不要血口噴人!當年打傷他你也有份!”左行川努力壓抑著心中怒火說道。
“呵呵,誰是主謀,我想不用我多說,他也能想明白。更何況,這次我與他有過交手,以目前的實力看,我足夠自保了,至於你,還是自求多福吧。”劉光沫冷笑道。
左行川無話可說,只是攥緊了拳頭,這一趟竹籃打水一場空也就算了,許久未被提及的隱患又一次浮上眼前,這可是個大麻煩!
劉光沫剛要回身離去,又像是想起了什麽,說道:“看在師兄弟一場的份上,我再多說兩句。方才交手,看起來他仍舊神志不清,只不過,你不將他除掉,早晚都是個麻煩。呵呵,你自己看著辦吧。”
望著劉光沫遠去的背影,左行川恨得直咬牙。他這輩子,論修靈不及二位師兄,但論布局、謀劃,他自信在這山頭上可謂獨一檔,可眼下卻有幾分搬起石頭砸了自己腳的意思。而劉光沫呢,躲在他那烏龜殼一般的劍閣裡,自然可以高枕無憂,莫說梅來儀了,就算是當今前幾的高手,想要一己之力殺穿劍閣又談何容易。相比之下,若是梅來儀真的恢復了神志,哪日偷偷摸上山來,以他和手下這批弟子的實力,怕是要被血洗......
左行川緊鎖眉頭想了半天,搖著腦袋自言自語道:“先下手為強,先下手為強吧!
馬車回到官驛,眾人叫醒已陷入夢鄉的陳安怡與舒窈,一行人連夜啟程,弄得驛卒摸不著頭腦,小聲陪笑問道是不是招待不周,成默忙給驛卒打賞了銀子,解釋說是臨時有急事,並且讓驛卒留個心眼,若是有人問起就說今晚沒人來過。
得了便宜要趕緊跑路,免得夜長夢多。此趟出行成默不得不事無巨細,處處小心,這費心的程度比起婁城裡的日子顯然要勞累許多。就連兩輛馬車的人員安排,他都要斟酌一番。
眼下,隊伍中多了一個梅來儀,叫嚷著要麽帶女兒回婁城,要麽跟著女兒一起進京城。成默也沒攔著,盡管他還不能確定這瘋老頭子的瘋癲是不是裝的,但至少對薑潔穎的‘父愛’是裝不出來的。既然他能護著薑潔穎,又有一戰之力,那將來大有可用之處。只不過,還無法確認此人的底細,因此成默將梅來儀安排在後車中,與一眾小姑娘坐一起,諒他一個老頭子也不好意思欺負人。而在前車中,成默正與劉拾三等人打聽梅來儀的過去。
劉拾三多少知道些,畢竟都在獅山上混過。只是梅來儀是老掌門坐下的首席大弟子,作為關門弟子的劉拾三與之的交集實在是有限,屬於劉拾三認得梅來儀而梅來儀卻不認得劉拾三的狀況。因此劉拾三只能告訴眾人一些他所記得的往事:梅來儀當初在獅山派裡威望很高,曾經是獅山派的戰力巔峰,完全在劉光沫之上。並且老掌門患病後,一度要讓梅來儀接任掌門。只不過,梅來儀有了妻室,不能一心修靈,最終才被左行川截了掌門之位。至於到底發生了什麽,讓這位享有過‘木靈之魁’美譽的高手妻離子散,神志不清,無人知曉。
萬小爺補充道,後來小青山鬧怪物,知縣多次組織圍捕失敗,請萬小爺他們幫忙,才察覺到了梅來儀的存在,只不過實在是沒有擒住的實力,隻好定期在附近放些吃食,免其傷人。
也是一個有故事的傷心人。成黙暗自感歎。
說話間,到了後半夜的光景,馬車帶著疲憊緩緩遠離獅山地帶,秋夜的寒涼叫人不自覺地裹緊了衣襟。
此行一路所經都是江南富庶之地,人煙密集。按照成默制定的計劃,除開獅山與梁州,一路上隻選擇人煙較為稀少的地方停留歇息。現如今的官吏,十有八九不是出自左相門下,就是一門心思拜入左相門下。走這些人眼皮子底下過,難免招惹是非,因此避人耳目才是重中之重。而獅山與梁州二地,卻是不得不去的。如今獅山已過,劍指梁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