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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岱海》第57章 不知天高
  “嘿!老哥,你聽說了嗎?終試榜眼要單挑內門弟子,就在和豐樓外邊,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什麽?有這等熱鬧可看?管它是不是真的,先去看看再說!”

  ……

  和豐樓外,裡三圈外三圈,圍滿了人。

  “人已經夠多了,你可以出手了吧?”程風遊手裡拄著劍,凝視木子強,緩緩開口。

  “既然我已答應你的挑戰,那乾脆就鬧大些,好讓你們這些外院的家夥記牢了,內門弟子和我木家的威嚴,容不得爾等冒犯!”

  木子強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陰冷,環視四周,看熱鬧的外院弟子竟無一人敢與其對視,紛紛低下頭去。

  木子強掃視了一圈後,終於說道:“也罷,我的時間不值得被你們浪費!這第一招,我讓你一次,你出手吧,否則你就不會再有出招的機會!”

  程風遊眉尖一挑,真的動了起來,開始搶攻。

  此戰,雙方實力差距懸殊,他心裡清楚得很,但此戰又是勢在必行,因為他無法做到像其他人那樣隨波逐流,風疾草伏,他有自己的底線,有自己必須堅守的態度!

  縱使堅守這份態度,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他也決不會退縮!

  但見程風遊身輕如燕,幾個點躍便繞到了木子強身後,不過他沒有貿然近身,而是和木子強保持了數丈距離,他想先探探對方的底細。

  “唰唰唰唰”

  抬手間,程風遊已揮出十余道劍氣,劍氣如脫弦利箭般向木子強疾斬而去。

  木子強頭也不回,不屑一笑道:“雕蟲小技!”

  隨手甩出五點綠芒,綠芒迎風而漲,瞬間化作三寸長短的翠綠飛刀,攔向十余道劍氣,僅僅一個交鋒就將其絞得粉碎。

  隨後,翠綠飛刀調轉方向,朝著程風遊徑直射來。

  程風遊運起行雲步法,遊走躲避,翠綠飛刀緊追不舍,越追越近。

  雖說此物只是木子強真氣所化,可結丹修士的真氣實在是比築基修士強得太多,故而翠綠飛刀的飛行速度,竟比築基修士禦使頂階法器的速度還快!

  兩息之後,五柄翠綠飛刀就追上了程風遊,緊接著四散而開,直取程風遊身上各處要害。

  不過,程風遊手裡的劍也動了起來,劍身燃起熊熊火焰,在身周舞得密不透風,他的身影仿佛成了一個滾動的大火球。

  即便是在木子強的精心操縱下,五柄翠綠飛刀也始終無法突破程風遊如此嚴密的劍網,最終一一被消磨擊潰。

  “倒是有些許本領,怪不得有膽挑戰我。不過,到此為止了!”

  木子強目光轉冷,他原以為隻用真氣對敵就能輕易擊敗眼前少年,可沒想到還是小瞧了對方,對方似乎不是一般的築基修士。所以他不能再拖,他必須盡快取勝,必須摧枯拉朽地取勝,不然就沒了殺雞儆猴的意義。

  一團墨綠色、濃稠到了極點的真炁,從木子強的掌心透發而出,懸浮在他手中,凝實為一把墨綠色的無柄刀刃。

  不同於之前真氣所化的翠綠飛刀,墨綠刀刃已然有了實質,並且其內蘊含的真炁精純之極,靈光兀自閃爍不息。

  這是法寶!

  木子強使出了法寶,其意不言自明。

  “起!”木子強閉上了眼,輕聲喚道,墨綠刀刃應聲而起,微微顫動著,鋒刃瞄準程風遊。

  在木子強閉眼之時,程風遊頓感渾身上下一陣不適,如芒在背,如刺在喉,就像是被毒蛇緊緊盯住了一般,一種避無可避之感陡然生起。

  這一招,他躲不開,哪怕是躲到天涯海角也躲不開!

  這是結丹修士的氣機鎖定!

  程風遊暗自心驚,明白自己如果解除不了木子強的氣機鎖定,他就只能硬接木子強的攻擊,別無它法。

  此刻,他才算是真正體會到了,相隔大境界的鴻溝,與結丹修士爭鬥的凶險之處。

  結丹期的戰鬥已不似低階修士那般粗鄙,而是在於爭奪氣機,講究的是招不落空,只要牢鎖對手氣機,對手就萬難躲避。

  如此,便是掌握了絕對的主動。

  “沒辦法了,只能硬接,雖說‘雲影憧憧’有混淆敵方氣機感應,掙脫氣機鎖定的功效,但現在還想施展此招,已經來不及了。乾脆就與他碰一碰,大不了我還有金甲符。”程風遊念頭疾轉,瞬間做好了應對。

  他左手往懷裡一摸,暗暗將一張金色符籙扣在手心,引而不發,右手橫劍胸前,劍身上火焰流動,匯聚至劍尖,一朵又一朵鮮紅明亮的燭火在劍尖凝聚,直至三朵、四朵、五朵!

  他的修為較之歲試考核時又有了不小的精進,畢竟流光玉精丹他已服下三粒,增添了相當於打坐三年的功力。

  “去!”

  木子強一聲號令,浮於掌心的墨綠刀刃倏然閃亮,化作一道綠線直射程風遊,速度極快,十來丈距離眨眼便至。

  “殺!”

  程風遊目光堅決,抬劍直刺,五朵燭火迎向墨綠刀刃,與其直挺挺撞上,頓時焰浪爆裂,火光衝天,卻也只能讓墨綠刀刃停頓一瞬。

  一瞬之後,墨綠刀刃去勢不減,長劍寸寸俱裂,斷作碎片!

  眼見鋒刃即將及身,千鈞一發之際,一堵厚實的金甲盾牆從程風遊左手上漫延開來。

  金甲盾牆足有數寸厚,宛如實質,其上密布甲胄之紋,顯然非同尋常!

  “噹!”

  墨綠刀刃狠狠撞在金甲盾牆之上,竟發出有如黃鍾大呂般的撞擊之聲,金甲盾牆被撞得一陣搖晃,地面也跟著一陣搖晃。

  在二者的交擊之處,金甲盾牆竟被其刺入兩寸之深,險些就被突破!

  盾牆之內,程風遊臉色瞬間蒼白,為防下木子強的這一擊,他的真氣耗損超過三成!

  “好好好!”木子強怒極反笑,伸手將墨綠刀刃召回,“這第三招,我看你如何能再捱過去!”

  “青蟒巡林!”

  木子強含怒大喝,氣息升至頂峰,半空中的墨綠刀刃光芒大放,遽然間,竟化作一條猙獰可怖的巨蟒,張開血盆大口,朝著程風遊一口咬來。

  法寶化形!

  木子強施展出了全力!

  圍觀者見此一幕,無不瞪大了眼,張大了嘴。

  “師弟小心!”

  莊繡嫣、丘征明、彪行三人一齊驚呼,他們似乎已能看到程風遊落敗身死的場景,心中的哀痛懊悔,難以言表,卻又被一團無能為力的迷霧所籠罩。

  “拚了!”

  瀕臨絕境,程風遊目露狠色,從懷中掏出一枚雞蛋大小的紅丸,正是四品上階的一次性法寶——三陽雷。

  “放肆!”

  正當程風遊掏出三陽雷,打算與木子強拚個魚死網破之時,一股強橫真意籠罩全場,在場眾人全都陷入呆滯,木子強以法寶化形而成的猙獰巨蟒立即崩散,恢復原狀,緊接著真意瞬間收攏,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眾人方才從呆滯中逐漸清醒過來。

  有些人清醒得快,有些人清醒得慢。

  而最先清醒之人,竟是程風遊!

  方才的那個瞬間,他隻覺得仿佛置身森森劍林,四周充斥著鋒銳逼人的氣息,侵襲入骨,似可將人寸寸斬碎。

  在劍林的中央,豎立著一把足有數十丈高的銅鍾色巨劍,銳意駭人至極,僅僅是自然散發出的一絲一縷,便能讓感應到它存在的程風遊,頓感身心俱裂,好似即將化作齏粉!

  “唔!”

  程風遊悶哼一聲,乾坤正心訣自行發動,天自強不息,地厚德載物,人風輕雲淡,那絲銳意落入其中,猶如魚落罛[gū]網,在程風遊的道心小天地內左衝右突,卻始終未能掙脫出去。

  銅鍾色巨劍登時有所察覺,劍尖亮起一抹金光,仿佛行將蘇醒!

  “不好!”

  程風遊感知敏銳,連忙收斂心決,被困其中的銳意一閃而逝,重歸劍林,融入巨劍之中。

  隨後,籠罩全場的真意瞬間消失無蹤,程風遊也就無法再感應到劍林和巨劍的存在。

  他很快便清醒了過來,眼珠開始轉動,隨即又閉上了眼,細細回味著什麽。

  一息之後,木子強也清醒了過來,他是在場之人中第二個清醒的。

  “這份劍意,莫非是……”木子強臉上神色來回變化,一副陰晴不定、坐立難安的樣子。

  “身處外院之中,也敢大打出手,你們眼裡還有沒有宗門法規?”

  忽有一人禦劍而來,怒喝緊隨而至。

  此人生得面容白淨,口角分明,是位青年男子,正是那位謝么謝師兄。

  木子強見了來人,面色一緊,恭敬行禮道:“小弟木子強見過謝師兄!小弟與外院弟子發生了些許口角,爭執不下,無有它法。故而與其約定以武論道,切磋一二。此事是小弟小氣了,不該與他們斤斤計較,小弟先賠個不是!”

  木子強說話時,其他的外院弟子這才緩緩回過神,不少人神色驚惶,滿頭冷汗,像是剛死過一次一般。

  “不過,我與那外院弟子確實是在切磋,而非私自打鬥,周圍人等盡皆知曉,謝師兄一問便知。”

  見到眾人醒來,木子強語氣稍稍強硬了三分,一番話語便將自己的責任撇了個乾乾淨淨,他雖知曉謝么背後是為何人,但他認為此事可大可小,對方定會賣木家一個面子。

  “宗門並不禁止弟子之間相互切磋,可是得分場合,講時機,你二人在大庭廣眾之下大打出手,損壞了公共財物,影響極其惡劣,各罰功勳值五百點,以儆效尤!”

  謝么掃了一眼程風遊,卻沒有詢問他事情經過,而是指了一圈周圍環境,地上一片碎磚瓦礫,落葉折枝也有不少。

  木子強臉色霎黑,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作辯解,遞上了自己的令牌,又一拱手:“小弟知錯,甘願受罰,請師兄恕罪。”

  程風遊也已睜開眼,取出令牌,躬身致歉:“請師兄恕罪!”

  謝么遙遙招手,兩塊令牌隨之飛起,落入他的手中,各自劃去了五百點功勳值,隨後輕輕推手,兩塊令牌便又飛回二人手裡。

  “此事到此為止,你們還不散去!”

  木子強面色陰沉,似乎臉面有些掛不住,只是淺淺拱手:“小弟告退。”說完便自顧自地禦使墨綠刀刃,飛遁而去。

  程風遊冷冷看著木子強離開,隨後對浮在半空的謝么深躬一揖,感激道:“多謝師兄解圍!”

  謝么神情淡漠:“我來並非是為你解圍,你二人打鬥影響外院形象,我只是前來阻止,例行賞罰。你不要以為自己在終試考核上嶄露頭角,就能當個人物了,乃至於忘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總之,你小子,好自為之!”

  謝么話音剛落,人已禦劍遠去。

  “這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連師尊的真意也膽敢抗衡,不過他竟能引動金鍾劍劍靈蘇醒,年紀輕輕,便能有此等道心修為,屬實不凡,就是太愣頭青了一些……”

  飛遠之後,謝么在心中暗自感歎。

  謝么走後,程風遊站在原處,微微皺眉,腦海中念頭飛速流轉,居然是在總結得失。

  “修行路上,一重境界一重天!我的確是太過高估自己了!”

  “以我的實力,雖然遠超築基後期的普通外院弟子,但依舊無法抗衡作為結丹修士的內門弟子。如果謝師兄再晚來一會,我只能用三陽雷和木子強拚命,恐怕還是凶多吉少的結局。以後,應當更謹慎些,盡量少招惹修為高出自己太多的家夥,否則,說不定會惹出什麽更大的禍來。”

  “不過,這次是木子強欺人太甚,斷不能忍!”

  “下一次,如果再遇到相似情況,我還是不會忍氣吞聲。而我應該做的是,盡量不讓自己陷入舍生舍義,取舍兩難的境況……”

  程風遊若有所悟。

  ……

  “程師弟,你沒事吧?”

  木子強、謝么相繼走後,莊繡嫣、丘征明、彪行等人一齊圍了上來。

  “師弟,你臉色好白,是受傷了嗎?傷得重不重?”莊繡嫣一臉關切地問道。

  “無妨。”程風遊搖了搖頭,淡然一笑,“只是真氣消耗過大,其它沒什麽大礙。”

  “怪我!都怪我這張臭嘴,害得師弟差點遭了災!怪我,該打!真該打!”丘征明突然又狠狠扇了自己兩巴掌,兩頰上的傷口本已結痂,挨了兩巴掌後,再次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丘師弟,你快住手!”

  彪行連忙抓住丘征明的手,不讓他再行自殘之舉。

  “丘師兄,你這是何苦?”程風遊歎了口氣。

  莊繡嫣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掏出繡帕,替丘征明止血,眼角卻有晶瑩閃爍,因為她明白得最清楚,在場之人中,最痛苦的其實是丘征明。

  此事因他而起,他也因此受了皮肉之苦,但更痛苦的是心中的煎熬。

  他實在太渴求突破了,他停在築基中期已有六年,未得寸進,身邊的人一個個都超過了他,他拚盡全力,聲嘶力竭,卻只能踏步不前!

  修為不夠,他擠不進終試;

  修為不夠,他幫不了莊繡嫣報仇;

  修為不夠,幹什麽他都只能在一旁看著!

  他的滿腔憤怒,壓抑得太甚,只有偶爾通過某些渠道,如醉後痛罵某人,方能得以宣泄。

  可他宣泄憤怒的手段,最終卻為他和他的朋友招來了災難。

  至此,他連宣泄憤怒的手段也被奪去了,所有的痛苦都只能積壓在心裡,與之相比,皮肉之苦算什麽?

  倒不如再多流一些血, 再多痛苦一些!

  “此次,丘某要給各位都賠個不是!”

  丘征明掙脫眾人攙扶,倔強起身,朝著程風遊、莊繡嫣、彪行三人一一作揖賠禮,兩頰血流汩汩,但他無痛無覺。

  沒有人再去阻止,為的是讓丘征明心裡好受些。

  ……

  ……

  經過木子強這一打攪,酒當然是喝不成了。

  與三位同窗分別之後,程風遊調轉方向,往藏寶閣走去。

  因為他此次離開,去夢碭山擔任靈礦值守,為期一年,意味著期間他無法再返回巒起外院,無法以功勳值兌換寶物,甚至連明年的外院大比也要錯過,如此一來,他的計劃不得不做出相應改變。

  他必須得靠結丹才能晉升內門!

  所以,他打算把積攢的功勳值全部花光,化作進階結丹的助力!

  他已攢下不少功勳值,除了當初買赤焰筆試試水以外,就再沒動過,即便由於與木子強的衝突,導致被罰沒了五百點,如今仍剩五六百點。

  一刻鍾後,程風遊搖著頭,從藏寶閣中走出,手裡多了兩個玉瓶,一個玉瓶裡裝的是一枚流光玉精丹,另一個玉瓶裡裝的是五粒養氣丸。

  沒辦法,五六百點功勳值看似很多,實際上就只能換這麽點,聊勝於無。

  “嗐,沒來之前,還以為天妖宗有多光鮮,如今,身處其內,才知道光鮮的背後,皆是陰影!”

  天色已黑,程風遊將兩個玉瓶揣入懷中,轉身離開燈火輝煌的藏寶閣,煢煢孑立的身影,很快便在黑暗中隱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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