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倒霉的麻雀也在剛剛的爆炸聲過後撲扇著翅膀落在了地上。

　　剛好落在韓天的面前。

　　韓天的身體已經無法動彈，睜著眼睛，看著這個突然落在自己眼前的小生命。

　　這是一隻老麻雀，鳥喙邊緣漆黑，似乎還有不少磨損的痕跡。

　　都說冬天的麻雀會比較胖，可這隻老麻雀顯然是個例外，略有些稀疏雜亂的羽毛下，是一副瘦弱的軀體。

　　在如此嚴寒、大雪覆蓋的日子裡，這隻老麻雀想要找到足夠的食物顯然並不容易。

　　韓天就這樣靜靜躺在地上，和這隻老麻雀對視著。

　　很快，老麻雀的身體開始輕輕抽搐起來，雙足將尾部高高撐起，尾翼張開到了最大，像是一把扇子。雙翼也有氣無力地向兩邊打開了一些，似乎是想要重新振翅飛起。

　　然而，它的努力很快還是失敗了。

　　尾翼緩緩合攏，整個身體也漸漸癱軟了下去，眼睛裡殘留的那最後一點光也歸於黯淡。

　　它死了。

　　在老麻雀沒有閉上的眼睛裡，韓天看到了自己的臉。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之前還洗得乾乾淨淨，此刻卻躺在灑滿融雪劑的汙濁的冰雪裡。

　　有些許的白色霧氣從鼻孔中緩緩噴出，很快便將韓天的視線盡數遮擋了起來。

　　整個世界也隨之陷入了一片黑暗……

　　————

　　韓天好像做了一個夢。

　　夢的最後，整個世界都陷入了黑暗和寂靜之中，韓天自己則意識昏沉飄蕩在虛空之中。

　　昏沉之間是無力而又孤獨的恐懼感，好像自己會被永遠困在這無盡的黑暗中，像是一場永恆的夢魘……

　　也不知過了多久，韓天再次恢復了意識，

　　可是當他努力睜開雙眼時，卻發現自己依舊什麽都看不清楚。

　　目之所及，到處都是一片昏暗。

　　好在那種虛無飄蕩的感覺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漂浮在泳池裡潛水時的感覺。

　　韓天想抬手揉揉眼睛，卻感覺自己的手似乎與之前有點區別。

　　不，是有很大區別——直到他把手幾乎湊到臉上時才發現了區別在哪裡——這手怎麽這麽小?而且還這麽綿軟?

　　我在哪兒?發生什麽了?我這是怎麽了?

　　至於這靈魂三問跟原版的有多大差異，韓天已經完全顧及不到了。

　　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已經把他嚇得一陣撲騰，像是個害怕溺水的落水者。

　　然而剛剛撲騰了幾下，韓天便已發現自己的身體似乎有點不太協調，四肢多少有點不聽使喚。

　　而且，只是撲騰了幾下，居然就累得跟條狗一樣。

　　就在這時，韓天突然發現環境的背景似乎變亮了一些，似乎有道黑影在昏暗的背景外面輕輕拂過。

　　同時，一個女人溫柔的聲音響起。

　　“天兒，怎麽了?突然拳打腳踢的，都把娘踢疼了。是終於等不及想要出來了嗎?乖寶寶，你要是準備好了，就別在娘的肚子裡賴著了，娘都有些擔心你了。”

　　“乖寶寶?誰?”

　　韓天瞪大了眼睛，仔細向周圍望去，卻發現除了背景的亮度似乎有些提高以外，周圍依舊是一片朦朧。

　　借著這點昏暗的光，韓天用那綿軟的、好似柔弱無骨的小手努力在自己的身體上摸了摸，很快便摸到了一根從自己肚臍上延伸出來的管子。

　　韓天不由得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這東西……是……臍，臍帶！”

　　“我難道……是在娘胎裡?”

　　只聽又有一個富有磁性的男人聲音在一旁響起:“怎麽?小家夥又踢你了?”

　　“嗯，剛才動得可厲害呢，這會兒又安靜下來了。”女人答道，“這小家夥將來肯定會很聰明，這會兒他居然睜著眼睛在裡面觀察自己呢。”

　　男子似乎也來了興趣，說了句“是麽?讓我看看”。

　　話音未落，韓天頓時覺得似乎在黑暗中多了一雙眼睛，那雙眼緊緊地盯著自己，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著自己的每一寸肌膚。

　　一種難以言表的、毛骨悚然的感覺湧上心頭，就跟小時候夜晚獨自走在陰森的環境裡，被冷風吹過後脖頸時的感覺一模一樣。

　　特別是當那雙眼睛的“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兩腿中間的時候，韓天忍不住菊花一緊，趕忙夾緊了雙腿，緊張兮兮地向周圍望去。

　　片刻後，只聽那個男人哈哈一樂，說道:“小家夥長得真快，居然懂得睜眼觀察周圍了，你看他正在那兒捋臍帶玩呢。”

　　要不是這裡沒辦法說話，韓天估計能立刻喊出一句“我……”

　　當然，他心裡確實也是這麽喊來著。

　　“我在娘胎裡她怎麽知道我在看自己?這男的又是誰?怎麽看見我在幹什麽?”

　　“難道是正在做B超?”

　　“不對啊，彩超也未必能看出來我在看什麽吧?”

　　“狗屁B超！”韓天突然反應了過來，自己似乎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我一個學醫的，居然到現在都沒有懷疑這件事的合理性?”

　　“我肯定在做夢，一定是的。這夢也太古怪了，居然夢見自己在娘胎裡……”

　　“但是……既然我意識到了自己還在做夢，那我為什麽還不醒過來?”

　　韓天瞪大了眼睛，想要在周圍找出些能讓自己醒來的線索。

　　然而周圍還是一片模糊，什麽都看不清。

　　只不過，這個動作卻似乎引起了那對男女的注意。

　　“咦?”這是那個男人和那個女人同時發出的驚訝聲。

　　沉默了片刻之後，那個男子似是有些難以置信地說道:“他……不會是能聽懂咱們說什麽吧?”

　　韓天在心裡嚷道:“廢話，你是我夢見的，當然能聽懂！但你丫能不能先閉嘴，讓我想想怎麽才能醒過來?”

　　“怎麽可能?就算我經常隔著肚子跟他說話，但他也沒理由在娘胎裡就能聽懂啊……”

　　只不過，此刻聽那個女人的語氣，似乎對自己的解釋也並不是十分肯定，隨後又補充道:“不過……明明十月懷胎、一朝分娩，之前生月兒的時候也挺正常的，可這次天兒居然都快一年了都不出來，你說會不會真有什麽問題?”

　　韓天腹誹道:“天兒?天、兒?真肉麻，我媽給我起的小名兒可不是這麽念的，兒化音懂不懂?你也最好閉嘴，我要醒過來！”

　　只聽那男子說道:“不會的，天兒的身體狀況看起來一切正常。你也是知道的。”

　　韓天幾乎都要抓狂了:“正常個屁！都一年了不生出來還能正常?你這當爹的有點醫學常識好不好?再不生胎盤都要萎縮了！呸，又給我帶跑偏了，我怎麽才能醒過來?”

　　對啊，我可以把自己疼醒啊！

　　韓天終於福至心靈，把手指放到嘴裡用力一咬——

　　“靠……我牙呢???”

　　“嗯，確實看起來一切正常，你看他又在吃手指了。”女子說道，“對了，會不會是因為我師傅給那顆丹藥?”

　　韓天悻悻地把手指拿了出來，夢裡的嘴裡居然沒有牙，這一口咬得也沒什麽力度，一點都不疼。

　　韓天忍不住繼續腹誹道:“懷了孕不能亂吃藥！還吃丹藥……我是不是最近玄幻小說看太多了……這什麽破夢?作為一名年輕有為的中醫，我為自己做這樣的夢感到羞愧……”

　　“有可能，但他老人家應該不會害你的吧?”男子的聲音似乎也有些不確定。

　　“怎麽會?”女子的聲音似乎有些不悅道，“天兒結胎三個多月時，咱們不是發現他身體狀況似乎有點問題嗎?師傅聽說後，特意向丹師宗的大長老求來了那顆丹藥，說是可以幫助天兒改善先天筋骨，怎麽可能害我?

　　“再說，自從我煉化了那顆丹藥之後，不出一個月，天兒的身體不就一切正常了?”

　　“嗯，夫人別生氣，我也不過是替你擔心，順嘴一說，沒有質疑他老人家的意思。”男子忙道歉道。

　　“哎！”女子歎了口氣道，“只是我也不太清楚為什麽會一直拖到現在還不生……明明那顆丹藥說是不會影響懷胎時間的啊。”

　　韓天插不上嘴，也控制不了夢境，隻好安靜地旁聽著二人的對話。聽著聽著，腦海裡忽然閃過一些記憶的片段，似是終於想起了什麽，頓時怔在了那裡。

　　“等等！我好像記得我做夢之前不是在睡覺來著……”

　　韓天終於想起來，自己最後的記憶似乎還停留在下班回家的路上……

　　那時候剛出地鐵站，路邊有兩個小孩子在玩鞭炮。

　　自己瞥見其中一個正蹲在標著“嚴禁煙火”的井蓋上，點燃了一支鞭炮準備要塞到井蓋的窟窿裡！

　　“我當時衝過去了……把他抱起來剛轉身……”

　　“然後就是砰的一聲……我就飛起來了，腦袋瓜子還嗡嗡的……”

　　“難道是……我被炸死了?”

　　韓天感覺腦子有點短路，一時間有些難以接受這個判斷。

　　會不會那一幕也是夢?是這個夢之前的夢?

　　難道自己陷入了夢魘?可這感覺未免也太真實了吧……

　　而且，自己之前似乎沒睡覺啊……

　　當大腦漸漸從一片剪不清理還亂的混亂中回過神來，正好聽到那個女人說道:“說起來，師傅他老人家怕是過不了多久就要渡劫了，我一直在家待產，也不知他準備得如何，真是讓人擔心……”

　　“他老人家修為高深，之前又做了充分的準備，一定能夠順利渡劫的。”男子在一旁出言寬慰道。

　　韓天有些慌亂，心中自言自語道:“修為高深?渡劫?我要是真被炸死了，那現在是什麽狀況?難道我穿越重生了?”

　　“算了，師傅他遠在伏雲宗，我在這裡擔心也沒有用，只能希望他老人家吉人自有天相，能夠順利度過此劫吧。”

　　女子收回思緒，對身旁的男子接著說道:“對了，之前聽說老大和天蝰幫的人有過幾次往來，我上次叮囑你多留意一下他的動向，你可有放在心上?”

　　“嗯，我問過了，都是些生意上的正常往來。”男子答道，“對了天月，畢竟他是我一母同胞的大哥，別總是老大、老大的了，都叫習慣了。上次你當面也這麽叫，別提有多尷尬了。”

　　韓天:“我還是不相信有重生穿越，那都是那幫寫小說的瞎編的！是夢總會醒的，我怎麽還不醒?”

　　“你呀！”女子似乎有些恨鐵不成鋼，“他是你親大哥不假，但你別忘了，老爺子當初把家主之位傳給你時，他可是一百個不情願的。”

　　韓天:“呦?家主?我這‘老爹’還是個家主呢！就是不知道這個家主管的是個多大的家?有多大的產業?不錯啊，等我‘生’出來以後豈不是直接可以躺平當個紈絝子弟了?這個夢好，將來肯定不用背房貸！”

　　“這些年來，他可沒少在背地裡乾那些損公肥私、陽奉陰違的事情，你一年年的就因為抹不開兄弟之間的情面，背後悄悄給他補了多少窟窿難道不記得了?”

　　女子接著說道:“可是，自從你前兩年因為修煉出了岔子，把家主之位暫交給我代理之後，他每次見面時的態度反而變得出奇恭敬、客氣，你不覺得有什麽不對麽?”

　　“這個……也許是他心中幡然悔悟了也未可知。”男子訕訕一笑道，“再說了，你可是伏雲宗大長老的愛徒，他可不敢在你面前擺大哥的架子。”

　　“他若是真心敬我一尺，我自然真心敬他一丈。”被稱作天月的女子柔聲提醒道，“只是，他一面變得畢恭畢敬，將過往的劣行盡數收斂起來，一面又偷偷和天蝰幫接觸，這樣行事可不似他的風格。再過些天我準備安心待產，家中的事情就還得靠你掌舵了。即便他是你大哥，也一定要多留個心眼才是。”

　　韓天扭了扭身子，盡量讓自己躺得舒服些，做夢和看視頻一樣，得評論:“這戲份我太熟了！妥妥的財閥家族宅鬥劇啊！老爺子傳幼不傳長，種下禍根，老大不服氣想要重新奪權，自己實力不夠所以想要勾結外人……你一大老爺們兒連這點眼光都沒有麽?還得媳婦提醒你?一看就知道你沒看過宅鬥、宮鬥劇，像你這樣的怕是都活不過前三集！”)

　　“嗯，放心吧，我知道了。”男子點頭道，“家族裡的核心事務都掌握在你我手中，以他的那點本事，翻不出什麽浪花來的。”

　　“那也不能掉以輕心。”天月說道，“而且那天蝰幫崛起得太過迅猛，我總感覺他們背後肯定還有更強的宗門。若是韓家實在難以與其抗衡，我少不得還是得回一趟伏雲宗，抓緊時間把這件事給定下來。”

　　“嗯，伏雲宗是名門大派，若是韓家能成為伏雲宗的附屬家族，區區一個天蝰幫，再想對我們動手腳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分量了。”男子沉聲道。

　　韓天:“怎麽我就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別人都是穿越重生自帶金手指，一路逆襲火花帶閃電，我這還沒出生難道就要面對宅鬥、商戰、幫派混戰了麽?這劇情走向不對勁……上來就是地獄模式麽?”

　　韓天正胡思亂想之間， 卻聽那男子話鋒一轉，柔聲說道:“天月，自從你懷了天兒，咱們都好久沒有那個了，今天看到這小家夥還賴在這裡不出來，我突然有個想法……”

　　韓天的身體一下子變得僵硬起來:“好久沒那個?沒哪個?！你個臭不要臉的！孕晚期整那個可是要出人命的……對了，我一單身狗怎麽會夢到這個?難道是我也很久……”

　　天月聞言叱笑了一聲道:“討厭！當著你兒子的面你也好意思?”

　　“誰讓他賴在我媳婦肚子裡不出來的，就當是當爹的給他個教訓，做人可不能太懶惰。”

　　聽聲音，男子似乎已經與天月貼在了一起，而且韓天已經明顯感覺到似乎有人緊緊貼在了旁邊，把整個肚子都擠得向旁邊歪了歪。

　　韓天:“我靠，這夢還是4D動感影院啊?也太真實了吧……別擠我啊！給我退，退，退！”

　　然而，隨著天月那邊半推半就的幾聲嘟囔，韓天心中的腹誹和掙扎全都變成了徒勞……

　　“啊！！！居然真戳我腦袋?還越戳越歡快?”

　　韓天被戳得有點懷疑人生，越來越覺得似乎這真不是夢……

　　“難道我真的是穿越重生了?”

　　“可別人重生穿越都是佔了成年人的身子，輪到我怎麽就跑到娘胎裡了?”

　　“我目前這狀態，似乎也沒什麽金手指啊……”

　　“系統呢?現在不是流行系統麽?給我分配個最垃圾的也行啊……”

　　“你大爺的，老子思考人生呢，別TM的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