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爾喀斯

　　偉大而凶猛的格爾喀斯。

　　據說是它曾助聖王破開了永恆之谷的壁障，化為利劍入了巨人王的頭顱。自那之後，禁地埃爾隆高原上第一次建立起了人類帝國。這已經是七百年前的事了。

　　如今，格爾喀斯依舊挺立。它高傲的頭顱不曾低下，睥睨埃爾隆高原的眾生。那雙翼迎風展開，片片利羽割破蒼穹，訴說著它與這片土地的往事。哦哦，格爾喀斯，偉大的愷莫帝國聖獸，聖潔之翼獅，格爾喀斯。

　　實在是栩栩如生，讓人想不到是一尊雕像。傳聞它在建國之初就被聖王立在了王宮前，經歷了七百年的風雨。如今它依舊挺立，同帝國一起。

　　艾琳聽著身後的大臣在對外國使節不厭其煩地講解這尊她看了不下百遍的雕像。她移開視線，打算做點什麽把注意力從那個沒什麽營養的介紹中移開。

　　“這裡是不是有條裂……”

　　正當艾琳要對帝國的象征發表一些不當言論時，王宮內傳來高呼:

　　“陛下召見艾琳.諾德團長！“

　　艾琳呼了口氣，她差點就要等得不耐煩了。還沒從近一年的征戰的疲憊中恢復過來，就要來王宮外乾等半個小時，這也是騎士團長的工作。

　　鋼靴踏在王宮的絲絨地毯上，金屬的鏗鏘聲被那些絲絨包裹著吞了下去。穹頂透下的光打在她的腳前，那光點似是要她止步。一股不知名的香氣從那些亮閃閃的金盞中飄出，環繞著大殿中的大理石柱，緩緩抬升，然後落下。戰爭的肅殺不屬於這裡。

　　艾琳徑直走向王座，單膝下跪。

　　“參見陛下。”

　　艾琳低眉順眼，等待著皇帝發話。

　　王座上的人這時候才睜開眼睛，那渾濁的眼睛四處掃射，最終落在了跪在自己面前的騎士身上。他緩緩起身，去迎接自己征戰而歸的臣子。

　　“平身吧，愛卿。”

　　愷莫帝國第三十五任皇帝，埃利奧.阿爾德裡斯三世。

　　艾琳抽出腰間的佩劍，雙手並舉呈到了皇帝身前。劍柄上的翼獅張口咆哮，宣示著帝國的威嚴。

　　“哦哦，格爾喀斯，依舊閃耀啊……”

　　聖劍格爾喀斯，據說在聖王建立帝國後，翼獅化為利刃守護他。只有遇到真正的勇武之人時，格爾喀斯才會給予回應，賜予他足以守衛帝國的力量。那正是帝國最堅實的壁壘。“愷莫之壁“，這也是皇家騎士團的名稱由來。

　　老木的皇帝撫摸著劍身，指尖微微顫抖，在毫無半點灰塵的聖劍上，他看到了往日的榮光。

　　“收起來……好好地收起來…。”

　　如夢初醒般地緩過神來後，皇帝做出了叮囑。這像是個儀式，讓皇帝心安的儀式。但畢竟召艾琳入宮不只是為了儀式的。

　　“結果如何啊”

　　“如您所望。”

　　艾琳將聖劍收起，在整個愷莫帝國境內，這是唯一一把可以帶進王宮的武器。

　　“好……好啊……”

　　相比起久別的聖劍，這個在他預料之內的戰果並沒有引起皇帝多大的情緒波動，他只是例行公事地提問。

　　“諾德團長，經過著一年征戰，可有疲態啊?”

　　艾琳有些驚訝，在她的印象中，這位皇帝並不是一個如此關切臣子身體的人。

　　“為陛下行事，臣不敢倦怠。”

　　“哈哈，不能這麽說，團長，你的身子要是累垮了，誰來守護朕的帝國。”

　　皇帝笑了，但他的發言卻不怎麽令人愉快，艾琳幾乎要猜到他的下一句話了。

　　“愛卿啊，你就先休息一陣吧，這些年你的戰果頗豐，朕看在眼裡。況且，帝國國運昌盛，不需如此多的征伐啊。”

　　“陛下，騎士團連年征戰，正式需要修養擴充的時候，如此重要的時期，臣不該隻身一人休息。”

　　“哎，不是還有副團長呢麽，這一整年讓他留守王都，也該讓他活動活動了。”

　　副團長卡列文，艾琳知道這個人。剛入團兩年就能做到副團長的位置上。他絕非庸才，但也沒有那麽優秀，更重要的是，他是皇帝的次子，當今王儲。

　　從他進騎士團的第一天開始艾琳就知道有這麽一天，但她沒想到來得這麽突然。

　　“可是陛下，北疆的戰事……”

　　“那裡有戍衛軍，沒有必要動用騎士團。”

　　戍衛軍能否擋住敵人，艾琳很清楚。

　　“陛下，戍衛軍他們沒……”

　　“夠了！”

　　憤怒的咆哮響徹了皇宮。皇帝快步走向艾琳，用他那咄咄逼人的態度怒斥:

　　“朕沒有必要跟你說邊疆戰事，你也沒資格過問！”

　　艾琳再度跪下，依舊低眉順目。皇帝的喜怒無常，她是知道的。

　　“臣領罪”

　　皇帝看著跪在自己身前的騎士，憤怒地喘著粗氣。他的眼睛撇到了艾琳腰間的格爾喀斯，包括那殘破的單翼，那裂紋如同刀割，在他心上留下了一道口子。他用顫抖的手指著艾琳，但終究沒有說出話來。

　　“把騎士團事務同卡列文交接一下，明天來王宮，你要是嫌沒事乾的話朕給你安排！。”

　　皇帝轉過身去，同侍從一起消失在了王宮深處。獨留下艾琳跪在原地。

　　艾琳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是……“

　　………………

　　艾琳在王宮深處的走廊走著，至於有多深?她不知道，這座宮殿的內部就像一個又大又長的水蛇巢穴，彎彎繞繞，彼此交織。

　　“是裝滿了金銀飾品的水蛇巢穴……”

　　艾琳看了看那些被裝飾過度的柱子，如此補充道。

　　大臣告訴她卡列文殿下正在鏡廳參加舞會。這是當然的，昨天是帝國周年祭典開始的日子，通常會持續一到兩個月。這時的帝都會很熱鬧。各國使臣，各地領主都會前來共襄盛會，作為王儲的卡列文自然要接待。

　　即使曾擔任護衛去過鏡廳一次，但艾琳仍然不記得路該怎麽走，在她看來這些該死的廳室都長一個樣，而且還沒有標識。

　　這些權貴究竟是怎麽找到路的?還是說他們天生就擁有能夠知悉水蛇巢穴構造的能力?

　　“噠，噠，噠……”

　　盔甲的碰撞聲在空曠的走廊中回蕩著，這聲音有些急促。顯然，剛被解除實權又在這偌大的王宮內迷路，艾琳的心情並不怎麽好。

　　她緊握著劍，加快了步伐。

　　”…………！”

　　突然，艾琳感到了一種碰撞感，就像撞到了一小簇樹棉，柔軟而輕飄。只不過這簇樹棉還會發聲。

　　艾琳順勢望去，倒在地上的是一名少女。十二三歲，有著一頭漂亮的金色長發，雖然艾琳也是金發，但她自認為沒有這麽美麗而富有光澤。一身樣式簡樸的亞麻色連衣裙，圍著白色束腰，像是任何平民女孩都會穿的款式，但在她身上卻顯得如此乾淨、整潔。

　　少女抬起頭望向艾琳，那著實是一副精致的面容，像洋娃娃一樣惹人憐愛。搭配上她那保養良好的長發，想必是某個王公貴族的女兒。

　　艾琳陷入了思考，她的記憶力是不錯的，也見過不少王公貴族。但她實在想不起來到底是哪家有這麽一個小女兒，如此引人注目的外表她見過一次就不可能忘記。況且，一般的貴族是不會放任自己家的孩子在王宮內部瞎逛的，不小心就容易衝撞聖上。

　　也許是注意到了女孩的視線，艾琳回過神來。彎下身，向女孩伸出手。

　　“抱歉，孩子，有哪裡受傷麽?”

　　女孩看了看艾琳伸過來的手，有些愣神。但她沒有接受艾琳的幫助，在片刻後從地上坐起，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沒事的，謝謝您。”

　　艾莉的手就這麽在空中懸了幾秒。在女孩起身後，她才尷尬地把手收了回去。

　　她是嫌棄我的鎧甲吧……不會是嫌棄我吧……

　　艾琳將手背過身去，打算趕快回去換一身衣服。

　　直到女孩鞠躬起身後，艾琳才第一次直視她的眼睛。

　　“……”

　　艾琳緊張地咽了下口水

　　在那裡，透露著一種機械與遲鈍，漆黑一片的瞳孔中，艾琳看不到一點屬於十二三歲少女的生機與活潑。如同死人一般，渙散而呆滯。她甚至感覺到少女看向的不是自己，而是在她們之間的某種醜惡，又實質化的東西。

　　這種眼神，艾琳見過的。

　　在帝都南廣場的絞刑台上，在那些將死的犯人眼中。艾琳看到了和眼前這位少女一樣的神情。

　　赴死之前的麻木。

　　“你是……迷路了麽?”

　　艾琳打了個寒顫，她從未想到能在一個女孩身上看到這種神情，巨大的反差感讓她有些惡心。

　　“不，勞您費心了。”

　　女孩的禮教很好，在行過禮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啊……”

　　艾琳想要說點什麽，但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這裡是王宮，而她是個剛被停職的騎士團長。哪怕她有心想要做什麽，也只能是望洋興歎。在這帝都，保住自身已經是難能可貴了。

　　她握緊聖劍，有些憤慨。

　　格爾喀斯會在它認可的勇士面前展現自己的力量。一年前，那是艾琳第一次舉起聖劍，它發出了耀眼的光芒。那光芒令人感到溫暖，而又神聖且不可侵犯。艾琳能感受那溫暖神聖的力量將自己的右臂包裹。只是一揮，便斬斷了凶獸的右臂。那正是她當上“愷莫之壁”團長的契機。

　　但在那之後，格爾喀斯從未閃耀過。

　　雖然皇帝對如今的格爾喀斯很滿意。但只有艾莉自己知道，此時的聖劍是多麽暗淡無光！她見過那輝煌的光芒，她知道真正的聖劍是多麽耀眼。

　　至於聖劍為什麽不肯回應她，艾琳很清楚。

　　自從她擔任團長以來，她做的唯一工作，便是鎮壓叛亂。帝都領民的叛亂，領主的叛亂，領主的領民的叛亂。當親眼看到那些叛軍因自己被一個一個地送上絞刑架上的時候，艾琳有些迷茫。

　　這便是正義麽?

　　只有在踏出帝都之後，才能感受到如今的帝國是多麽殘破不堪:領主擁兵自重，農民無法承擔賦稅而破產流亡，活不下去的人們放下了犁耙，舉起了刀劍，於是叛亂四起。北方邊疆，鐸爾人虎視眈眈，屢次侵擾邊境，而衛戍軍卻因為財政吃緊而被克扣軍餉。

　　明明那老皇帝還有錢給自己辦壽！

　　艾琳握緊了拳頭，盔甲在她的用力下被壓地嘎吱作響。

　　大敵當前，她的工作卻是去狩獵同胞，那些因為暴政苛稅而無法生存的同胞，這樣的人，怎麽可能得到格爾喀斯的認可?

　　“哎……”

　　艾琳歎了口氣，也許被停職也是件好事，至少她不用將聖劍揮向那些苦命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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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這些”

　　在交代完所有的工作後，艾琳默默退下，等待著卡列文的回應。

　　“了解了解，團長。”

　　艾琳看著眼前這個漫不經心的年輕人，心中有些感慨。自她十六歲進入騎士團，至今已有九年。在入團的八年後，她當上了團長，這在騎士團歷史上已經是天才般的晉升速度了。而眼前的人隻用了兩年便走完了她八年的路，如果不是有團長只能由聖劍持有者擔任這條規定，想必她連團長的位置都坐不穩。

　　這便是權力，讓人想嫉妒都嫉妒不起來。

　　“不過，團長，你這假要休到什麽時候啊?”卡列文撓了撓頭，有些窘迫。

　　“怎麽了?”

　　“那麽早我起不來啊，我平時什麽樣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你休假時候過來幫幫我吧，我怕我撐不下去啊……“

　　卡列文哭喪著臉， 就像明天的工作是要拉他上刑場一樣。

　　艾琳無奈地看著他。估計卡列文連這個休假的意義是什麽都不知道。作為王儲，他的城府還是太淺了。不過他還年輕，有大把的時間去成長。艾琳知道，卡列文是有天賦的，只不過為人散漫了一點。或許他的能力能超過自己?誰知道呢。

　　“當然不行，這是陛下的安排，況且我還有別的事要做。”

　　艾琳抬起頭，發現侍從正在宴會廳的另一邊招呼自己過去。那是皇帝的侍從。無論職位如何，自己依舊要聽從皇帝的旨意。

　　“失陪了。”

　　丟下哭天喊地的卡列文，艾琳跟隨侍從走去。

　　侍從並沒有多說什麽，一路上只是沉默。艾琳只能跟在他的後面，到最後她都懷疑是不是自己誤會了，現在的她只是在單方面地在尾隨?

　　“是陛下找我有什麽事麽?”

　　“到了您就知道了。”

　　依舊一頭霧水。

　　艾琳只能百無聊賴地四處看看，只不過她發現周圍的裝飾都慢慢變得有些熟悉了。這不是她來時的那條走廊麽?

　　終於，那位侍從停在了一扇門前，側著身，畢恭畢敬地拉開了房門。

　　艾琳睜大了眼睛。

　　清風拂過窗簾，隨著飄柔的金發散在空中。少女端坐在房屋中央，望向窗外。如同籠中的瓊鳥渴望遙不可及的天空。

　　“皇帝陛下的命令，從今天開始，由您全面保護她的安全。”

　　瓊鳥回過頭，只不過依舊沒有看向艾琳。

　　她的眼中只有囚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