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走。

　　自從六歲之後，希梅爾就沒了這個想法。這六年來，她只不過是在不同的牢籠之間輾轉往複而已。

　　母親在死去之前告訴她“活下去”。鮮血打濕了母親的長發，希梅爾能感受到母親平時那溫暖的雙手慢慢變得冰冷，最後無力地滑下。無論自己如何哭鬧，母親都沒有回應。她只是倒在哪裡，任雨水打濕她的身體。那些白色衣服的大人將自己帶走，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在那裡，沒有自由，沒有溫暖，沒有風，沒有水，沒有母親，沒有天空。

　　為什麽要活下去?這是希梅爾這六年來不斷問自己的問題。她只是單純的在遵循母親的遺囑而已，她不明白母親為什麽要她這麽做，這樣好痛苦。

　　好痛……好疼……好黑……好冷……

　　為什麽希梅爾就不能這樣死去呢?希梅爾想媽媽了……

　　“活下去，希梅爾，活下去才有希望。”

　　母親微笑著，撫摸著希梅爾的臉頰。

　　“希梅爾！咱們一起逃走吧！”

　　母親說的沒錯。

　　她從來沒見過騎士姐姐傷心的樣子，這一個月以來，陪伴她的只有歡笑。就像母親那樣。

　　“嗯！”

　　六年來，她從未向今天這樣，堅定地回應某人，

　　她就像偷偷溜出去玩耍的孩子一樣，笨拙地爬上床沿，一躍而下。

　　而在下方的艾琳穩穩地接住了她，雖然窗戶離地面不算高，但對希梅爾來說，這也算是一次小小的冒險。

　　“抓好了。”艾琳用一隻手抱住希梅爾，繼續向東奔跑。她得盡快橫穿整個皇家庭院，繞道王宮正門去，估計過不了多久那裡就會被禁衛軍圍得水泄不通。

　　艾琳鑽入樹林，好在她不用和騎兵對陣，單論腳力估計整個帝國沒人能追上她。

　　那些高原杉和它們的藤條扭曲交錯，幾乎是形成了一道綠色屏障。艾琳放慢了腳步，森林的阻隔了她的五感，貿然行動的話只會更快地被人發現。

　　艾琳俯下身。她感到地面正有些微顫抖。

　　“叮！”火花迸濺，金屬與金屬的碰撞在幽暗的樹林裡製造了一瞬的白光，那箭簇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哀鳴，便被艾琳栽在了地上。

　　艾琳拿起箭支，它已從箭尖處被縱劈為兩半，毫無疑問，那上面纏繞著些微風魔法。

　　在數百米之外，王宮門前的空地上。

　　“你這蠢貨！誰叫你射箭了！。”隊長粗暴地錘了騎士的頭，他只能狼狽地將弓收起來。

　　“可是，隊長，不拉開距離的話咱們……”

　　“沒什麽可是的！殿下讓我們活捉那個女孩！你要射中了咱們怎麽交代！”

　　騎士們圍在皇宮門外，他們早就在這了。艾琳.諾德行刺皇帝後潛逃，他們要把她抓出來，無論死活。

　　“原諒他吧，加爾隊長。”

　　“可是，閣下，殿下交代的……。”

　　“他說的沒錯，難道你們真能做到在這麽複雜的地形中，近距離從艾琳.諾德手中活捉那個女孩?”

　　加爾沉默了，事實上，哪怕沒有那個女孩，要他們在樹海中解決艾琳也是做不到的。他們很了解那個人的實力。

　　“把包圍庭院的騎士叫回來吧，隊長。你們所有人在這裡守著。”他看向了南邊的天空，馬上就要入夜了。

　　“我去把她趕出來。”

　　…………

　　一縷夕陽刺入樹林，為這死氣沉沉的地方平添了一些活力。艾琳護著希梅爾，躲入陰影裡。馬上就要入夜了，只要堅持到那個時候，就是她們的勝利。

　　“姐姐……”希梅爾不安地扯了下艾琳的衣領。

　　“噓……”艾琳側頭，將手指搭在了希梅爾的嘴唇上。“不要出聲，希梅爾，等到了晚上，姐姐一定帶你出去。”

　　希梅爾沒有說話，艾琳那自信的模樣一直讓她很安心。

　　“不一定。”

　　冷峻的聲音陡然想起，艾琳沒有過多猶豫，抽劍回砍。

　　“叮！”交錯的劍身映出了來者的模樣，但哪怕不用看，艾琳也知道那聲音的主人是誰。

　　隆！

　　一擊脫離，艾琳快速向後撤步。聖劍閃著寒光橫在艾琳身前。

　　他從哪冒出來的?

　　在戰場，艾琳的警覺連野獸都自愧不如。她能防住從千人亂戰中刺向自己的劍，她能聽到百米開外的拉弓搭弦。但在一片寂靜中，她竟然沒有察覺到這個男人的接近。

　　“許久不見，希梅爾小姐。”隆的出現喚醒了希梅爾內心的恐懼，她的呼吸開始加重。艾琳輕輕別過希梅爾的臉，讓她看向別處。

　　“如果怕誤傷的話，你可以先將她放下。”

　　“我憑什麽相信你的鬼話。”

　　艾琳又想起了他那晚的話，結合現在，這混蛋毫無疑問參與了陷害自己的計劃。可恨的是自己還認真考慮了他的提議，多麽愚蠢。

　　她抑製著自己的呼吸，這附近只有他一人。要麽就是宮中還有幾個像他一樣能隱藏自己的混蛋，如果是那樣的話，艾琳只能認栽。

　　看出了艾琳的顧慮，隆發言道:

　　“禁衛軍驅散了庭院中的所有人，我讓他們守在正門，現在這裡只有咱們三個。”

　　“你打算一個人來抓我?”

　　艾琳讀不懂眼前這個男人的想法，為什麽他要告訴自己這些?

　　“並不是。”

　　隆摘下了自己的兜帽，夕陽的殘光掃過他黑色的頭髮，然後又歸於黑暗。

　　“——！！”

　　鋒利的刀刃擦過劍身，劃傷了艾琳的臉。鮮血混合著汗珠流下，臉上刺痛的感覺告訴艾琳這並非幻覺。若不是她下意識地用劍格擋，恐怕此時她已人頭落地。

　　怎麽回事?那個距離……他是怎麽衝過來的?

　　周圍的一切又歸於黑暗，艾琳只能聽到自己心臟的跳動。沒有鳥叫，沒有蟲鳴，甚至連風都沒有。

　　他在哪?

　　艾琳集中精神，她要知道每一片落葉，每一粒沙土的位置。她甚至能聽到樹皮下蛀蟲啃食的聲音。

　　“在這。”那冷峻的聲音再次響起

　　艾琳扭動手腕，刀鋒不偏不倚，正中劍筋。那是奔著她的胸膛來的。

　　這一次，他甚至出聲提醒。艾琳已經好久沒有感受過這種被人瞧不起的感覺了。但希梅爾依舊在她懷裡，她只能受製於人。

　　“我再說一次，艾琳.諾德。不想她受傷的話，就把她放下。”隆這一次沒有消失，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艾琳。“下一次，我不一定會刺向哪裡。”

　　艾琳側過頭，看著懷裡茫然無措的希梅爾。看來自己讓她受驚了。

　　俯身將希梅爾放下，艾琳平複自己的呼吸，盡力保持自己的聲音平穩:

　　“希梅爾，躲起來。”

　　“可是……”希梅爾清晰地看見艾琳臉上的傷口，她不希望有誰因自己而死。

　　“快走，姐姐馬上就來。”艾琳沒有回頭，她怕希梅爾看出她的不安。

　　這一次，她撒謊了，她沒有信心戰勝隆。在過去近十年的戰鬥中，她沒有遇到過像隆這樣的對手。

　　艾琳盯著隆，借著最後一縷夕陽，她終於看清隆是如何消失的了。

　　不知名的黑暗物質包裹住他的全身，那就像火焰一樣。熊熊燃燒，然後消散在了空中。

　　在下一瞬，艾琳感受到有什麽東西在向自己的後腦襲來。

　　艾琳側身，與刀刃擦過，隨之掉落的是幾縷發絲。而那刀刃轉眼又消失不見。

　　眼、喉、心、肺、脊、踝。疾風驟雨般的攻擊朝艾琳襲來，每一擊都直逼命門。鋥亮的火花照亮了樹林，忽明忽暗。

　　這只是單方面地在被消耗而已，得想個辦法。

　　艾琳閉上了眼。既然眼睛無法鎖定攻擊，那麽就將一切都交給直覺。

　　不對……不對……來了！

　　破綻！

　　艾琳猛地壓低姿態，刀光掃過她的頭頂。那黑炎陣陣中，正是隆的身影。

　　而後，寒芒一閃。

　　利刃裹含著劍氣將樹海豁出了一道口子，那些數百年不曾低頭的高原木裂成兩半，滾滾塵土甚囂而上。

　　而在那之中的，是隆被斬斷的軀體。

　　成功了……

　　“沒有。”

　　還未等艾琳欣喜。隆的聲音就如同尖刀般破開了艾琳的心智。隨之被破開的還有艾琳的腹部。

　　利刃不知何時貫穿了艾琳的肚子，點點鮮血順著刀尖淌下。

　　而隆的軀體，那斷面上湧著的，不是血液，而是翻騰的黑炎。黑炎慢慢流淌，將他的身體複合。

　　“你……究竟是……什麽東西……。”

　　艾琳敗了。她從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輸的這麽不明不白。那黑色的物質到底是什麽?魔法麽?艾琳從未見過這樣的魔法，至少在愷莫，不存在這種東西。

　　隆走向艾琳，她想後退，但身體好像抽幹了力氣。艾琳眼睜睜地看著隆走過來，將她摁在地上。

　　“呃……”

　　隆單手掐住艾琳的脖子，腹部的傷口加上強烈的窒息感，艾琳格外地痛苦。

　　“我先說好，我給了你充足的時間讓你逃走。”

　　感受到脖子上的力度有些松弛，艾琳楞了。她艱難地扭過頭，看見了不遠處的希梅爾。

　　“希梅爾……為什麽……。”

　　強烈的痛苦讓艾琳眼前有些模糊，她看不清希梅爾的表情。

　　“為什麽你們總是這樣。”

　　為什麽?

　　希梅爾只是想媽媽生活在一起而已。

　　“希梅爾做錯了什麽?”

　　希梅爾沒撒過慌，也不會挑食，希梅爾很聽媽媽的話。

　　“但為什麽……”

　　要來一次又一次地打擾希梅爾呢?

　　媽媽也是，艾琳姐姐也是……

　　“你們這些人……”

　　去死。

　　巨大的光芒綻放出來，強大的推力擊飛了隆但身體，在巨大的撞擊聲和一陣煙塵過後。他沒了生息。

　　希梅爾在發光。艾琳顧不上肚子上的劇痛，小跑著奔向了希梅爾。

　　她疲憊地跪坐在地上，剛才的那一下好像耗費了她不少的體力。那胸口上若隱若現的圖案引起了艾琳的注意。

　　有點眼熟。

　　等等！艾琳想起來了，希梅爾讀的書上，《諸神傳說》的封面上不正是這個圖案麽，話說這個圖案是……教會的聖紋！

　　為什麽會出現在希梅爾的身上?難道教會也與她有關?

　　“艾琳姐姐……。”

　　希梅爾虛弱的呼叫將艾琳從失神中拽了出來。艾琳那望向她，那表情充滿了不安，以及……憤怒。

　　她一定是忍耐了很久吧。

　　艾琳摸了摸希梅爾的頭“我沒事的，希梅爾。你很努力了。本來想保護你的，沒想到被你保護了。”

　　安慰的話語讓希梅爾從激動的心情中稍微平複了下來，不過她向下看了一眼，帶著哭腔:“艾琳姐姐……”

　　艾琳順著希梅爾的眼神望去，隆的刀還插在自己的身上。怪不得肚子有些悶呢。

　　“啊哈哈，沒事，沒事的哦希梅爾，待會休息一下就好了，姐姐我可是很強壯的。”意識到自己嚇到了希梅爾的艾琳開始打馬虎眼，但總不能現在把它拔出來，會大出血的。

　　“姐姐……那個。”希梅爾帶著淚光指了指不遠處，那是剛剛掉下的聖劍。

　　格爾喀斯正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那是……！”艾琳箭步上前，拾起格爾喀斯。接觸的一瞬間，那溫暖的力量又一次包裹住她的全身，她甚至感受不到傷口上的痛感。

　　“這也是你做的麽?希梅爾?”艾琳略帶欣喜。她的榮耀，她的正義，這幾年來的辛勤效力似乎終於得到了回報。

　　“他好像……想跟姐姐……說一說話……所以……。”希梅爾的聲音越來越小，隨著最後一根弦斷掉，她倒在了地上。

　　“希梅爾！”艾琳大驚，她趕忙前去查看，還好那胸脯依舊是有規律地在上下浮動，似乎只是暈過去了。

　　“她耗費太多體力了。”

　　一個夢魘似的聲音在身後傳來。

　　艾琳有些僵硬的轉過頭，她多麽希望這聲音只是她疲勞過度後的幻聽， 但他的的確確就站在那裡。

　　隆……隆?

　　半邊的面具已經脫落，那下面是一副相當少年氣的臉，唯一飽經滄桑的只有他的眼神，此時正看著希梅爾。

　　額頭上流出的鮮血表明了他確實可以被傷到。

　　“隆！”本以為他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叔，這麽一看甚至可能比艾琳還小。感覺到被騙了的艾琳有些憤怒。

　　“格爾喀斯……”撇到了艾琳手中的聖劍，那微微的光芒並沒有讓隆露出多大的表情:“讓我見識一下聖劍的實力。“

　　艾莉雙手舉起聖劍，她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浪費了，她必須找地方讓希梅爾休息一下，她的身體會撐不住的。艾琳緊握聖劍，她想起了第一次拿起它時的感覺。

　　回應我吧。

　　陡然間，耀眼的光芒照亮了這幽暗的樹海，那利劍如明晝一般撕裂黑夜。翼獅鼎足咆哮，即使失去一翼，他仍為聖獸。

　　侍劍，踏步，然後只需一揮。

　　割裂蒼穹。

　　那一天，整個帝都的人，都能看到那來自埃爾隆高原上的耀眼光芒。

　　那一天，黑夜宛如白晝。

　　“呼……”

　　艾琳喘著粗氣，望向眼前幾乎被半毀的林海。即使對上凶獸時，艾琳也不曾感到如此棘手。

　　但現在一切都結束了。艾琳走向希梅爾，希望自己還有力氣背著她跑。

　　“精彩。”

　　………………

　　…………

　　黑炎升騰，在空氣中勾勒出人形。

　　“如果直擊到我的話，我應該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