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羅林去了私塾。

　　周璿為夫子、蕭沁他們送去飯菜，然後在廚房這邊留了屬於她和羅林的一份。

　　“璿姐，正式搬家後第一天，感覺怎麽樣?”

　　“挺不錯的。”

　　周璿臉上洋溢著笑容，“夫子很和善，蕭小姐很溫和好相處，還願意跟我去魚市，余嬸很願意教人……”

　　她歷數著私塾內的人。

　　羅林在一旁聽著，內心有些繃不住。

　　溫和?

　　他很懷疑。

　　蕭沁之所以願意跟周璿去魚市，一方面估計是在私塾閑的蛋疼，另一方面，可能是想碰碰運氣看看有沒有找茬的……

　　當然。

　　應該也有擔心周璿安危的成分。

　　“改天我去謝謝蕭師姐，對了，璿姐，回頭你多買些魚，我湊一湊給夫子補上拜師禮。”

　　羅林道。

　　說著，他遞過去錢袋子，裡邊正是先前黎六介紹得來的十五兩銀子。

　　周璿頷首。

　　“沒問題。”

　　對於羅林的事，她一向非常支持。

　　桌上有肉有菜。

　　肉是魚肉與一盤醃肉，菜是海帶、海草，比起之前還要好上許多。

　　唯一可惜的是。

　　被汙染的食物不多，幾乎沒有。

　　當然。

　　對周璿來說，這肯定是好事。

　　羅林迅速吃完，而後道:“我去找夫子。”

　　“好。”

　　周璿頷首。

　　黃深主意打到璿姐身上，羅林必然不能放過對方。

　　至於對方到底是真想娶璿姐，還是想以周璿為質讓自己加入六仙門……

　　羅林不在乎。

　　他只在乎能不能打死黃深！

　　……

　　三角私塾的院內。

　　夫子吃完飯，難得有閑情在院內散步，時不時抬頭仰望天空，臉上帶著若有所思的表情。

　　羅林不敢出聲打擾。

　　等了片刻。

　　“什麽事嗎?”

　　“夫子，您在看什麽?”

　　“天象。”

　　夫子回答。

　　他語氣沉重道:“根據天象看，實在不像是大旱之兆，著實令人費解。”

　　“六仙門有這樣的本事嗎?”

　　“沒有。”

　　夫子搖頭。

　　他歎氣，說:“真不知是怎麽回事。”

　　羅林不懂夫子的天象學，但按照前世的知識理論，如果不是旱災，那也有可能是水汽被截胡了。

　　但是。

　　他思忖片刻，只能回答:“弟子不懂天象，但曾經在一本雜書上看到一句晦澀難懂的話。”

　　“哦?”

　　夫子笑了笑，“什麽話，說來聽聽。”

　　“好像是，我想想——”

　　羅林故作遺忘，思量半響才道，“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以奉有余。”

　　“損不足以奉有余……”

　　夫子愣了半響。

　　許久後，他表情略微激動。

　　“書還在嗎?”

　　“不見了，那是我父親留下的雜書，後來我父親失蹤，那本書我也找不著了。”

　　羅林搖頭。

　　夫子連拍大腿，遺憾、痛惜地說:“作此書者必是大賢，寥寥兩句直指本質，可惜，可惜啊！”

　　“抱歉，要不我改日再回去找找……”

　　“算了，之前就找不到，如今哪能找到?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能得這兩句已是不易。”

　　夫子搖了搖頭，倒是看得開，甚至有些開心。

　　羅林不禁內心暗讚——

　　柳夫子這性情，果然比黃深之流靠譜太多太多！

　　旋即，他提起正事兒。

　　“夫子，今日黃深詢問弟子……”

　　他將黃深的話，以及前後提了一遍，特別提及了對方隱晦地想要周璿，且不是娶而是納妾的要求。

　　夫子微微一笑，往學堂方向走去。

　　到了學堂內，他坐下取出一書，書名《蒲河雜記》，從中打開竟是一張精密無比的地圖。

　　圖中官道、水脈、山道等標注非常詳細。

　　羅林心底震驚萬分。

　　天朔年間對地圖管控較為寬泛，但這般精密的地圖若被人知曉，進去蹲幾天、費錢打通關系是難免的。

　　而且。

　　這樣的地圖，可不是一般人能畫出來的。

　　夫子到底什麽人?

　　他舔了舔嘴唇，大腦飛速運轉。

　　夫子仿佛沒看見，淡然地笑道:“看得懂地圖嗎?”

　　“一點點。”

　　羅林回答。

　　隨後，他指著圖中一處。

　　“這是白鷺蕩，也就是梅嬸之前發現‘豬形玉佩’的地方。”

　　“六仙門奉六畜為仙，所居之地，肯定有水脈，我的圖不一定完全畫到所有地方，但……”

　　夫子指向一處。

　　羅林定睛一看——

　　小蒼山左側一帶丘陵，那邊再往左下，就是他昨天才去的小山。

　　“那頭畜生應該是這一帶的某處。”

　　“您的意思是，咱們直搗黃龍，擒賊先擒王?可就咱們的力量，恐怕不太夠吧?”

　　羅林遲疑片刻，還是如實道出心頭想法。

　　何六、何七兩人雖然不是銅皮，但也已經達到練皮層次，而他們似乎還不是六仙門高層。

　　由此可見，六仙門實力著實不弱。

　　夫子再強，難不成還能滅掉整個六仙門?

　　要真這樣，夫子早出手了，哪裡還會蟄伏至今。

　　夫子搖頭。

　　“當然不是。”

　　他思量片刻，道:“先等等，你跟他虛與委蛇一番，等上三日。”

　　三日……

　　這時間?

　　羅林本能的感覺， “三日”的期限，肯定有比較特殊的原因。

　　什麽原因呢?

　　他回想著所知情報。

　　然後，羅林腦海中閃過一道靈光。

　　梧州衛！

　　梧州衛的官船，如今七日一趟，定時送來賑災糧。

　　上次送來糧食是三天前。

　　三天后——

　　算上黃深死後，給石昌、六仙門動作的時間，差不多剛好。

　　“謝師傅。”

　　“六仙門是我之敵，何必言謝?”

　　夫子含笑搖頭。

　　羅林拱手一拜，接著說:“弟子想借閱《鄉醫雜術》。”

　　“自己拿。”

　　“是。”

　　羅林到書架前，掃視一圈。

　　書架上書名很平常，但接連兩次，他已經不相信書名了。

　　誰知道裡邊是啥內容?

　　他不好亂翻，找到《鄉醫雜術》繼續觀摩——

　　這兩三日的實踐後，羅林有了一些感想，便越發覺得這門“種心呼吸法”不太一般，值得深入研究。

　　他已經明白了何為呼吸、氣血。

　　但是。

　　“種心”之意為何?

　　又看了一遍後，羅林先是施禮，然後才問出內心疑惑:“師傅，什麽是種心?”

　　“心為君主之官，氣血自心而發延綿全身，為身之種、武道之基，所謂種心，便是以身為土蘊養心之種……”

　　夫子耐心解釋。

　　然後，他笑道:“對你而言，現在研究這些還過早了，但你能察覺到這兩字特殊，確實不易。”

　　“謝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