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門之上,宇牆之側,星嵐懷矛而立,靜靜地凝視著北方的蠻族大營。
蠻營之中,篝火通明,爐煙滾滾,映得低空雲霾泛紅,狀若妖魔。
沙迦輕手輕腳地踱到他身畔,輕聲道:“聽說了嗎?勾結野蠻人的,是牧國的諸星團。我們見過的那個老家夥,叫做火狐狸陽,是宰相千巽妄語的弟子,和咱們的賢者大人是同門師兄弟,後來不知怎麽的,師兄弟鬩牆,徹底鬧翻了,我猜多半是因為某位貴族小姐,兩人爭風吃醋……”詩者充分發揮了他的想象力,編織出了一段又一段愛恨交織、纏綿悱惻的狗血劇情,直聽得星嵐目瞪口呆。若是賢者知道他的半生清白就這麽被沙迦毀於一旦,不知會不會氣得把詩者當場摔下城樓。
“哦哦,對了,聽說這次除了火狐狸外,還來了個狠角色,喚作‘鬥星’坦霆,那廝據說是與升龍齊名的強者!這仗怕是不好打啊!”
“和升龍齊名?”不死者眸內精光一閃,“有意思,看來這次的血戰比我想象中還要來得有趣……”
“喂喂,你不會是想要和那怪物動手吧?你這家夥,就是個瘋子!”詩者嘟囔了幾句,隨之四下張望,“我美麗的北地之花在哪兒呢?我新譜了曲子,正想要唱給她聽。”
星嵐用矛尖指了指城樓:“獠牙在上面召開城防會議,你的‘花’也在那。”
聽見“獠牙”兩個字,沙迦滿臉的苦澀,隨手彈出一個憂傷的音符:“噢,父神!你何其殘忍,好不容易遇見我的生命之花,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被他人采擷。天意弄人,莫過於此,悲嗚?哀呼!”
看著詩者哀莫大於心死的模樣,星嵐不禁莞爾。
昨日他們從議事廳回來不久,整個北望城便宣布進入最高戒備狀態。所有在冊的傭兵和遊俠都被迅速地重新組編,被安排到了各個不同的崗位。
白蔓傭兵團的編制被暫時凍結,三人都被重新安排職務。
星嵐和沙迦被安排到城北參加防務,玫瑰團長則被獠牙冬雪調為隨身親衛。
能與未婚夫朝夕相對,白蔓自然是大喜過望,沙迦卻是滿臉的頹廢,一幅自古多情空余恨的模樣,終日對著不死者唉聲歎氣。
一開始,星嵐還耐著性子開導一下,到得後來不勝其煩,便由得他去了。
看著沙迦苦大仇深的面孔,星嵐感到自己的腦殼在嗡嗡作響,強忍著一矛剁在他臉上的衝動,扯開話題:“說起來,你自幼在南方長大,好端端的日子不過,幹嘛要千裡迢迢來這北地受罪?”
“衝咱哥倆這交情,告訴你也不打緊。我出生在巽國,那裡四季如春,鳥語花香,美女如雲,等以後有機會,我一定要帶你去好好見識下南方女子的熱情如火。呃,扯得有點遠……咳咳,我的家族,在當地也算得上是名門望族。我自幼酷愛辭賦音律,最大的心願便是周遊列國,做一名吟遊詩者。”沙迦輕歎一聲,“可惜,我父親並不認同我的志向,他認為這是玩物喪志,要我放棄音律辭賦,專心文武之道,將來好繼承家族的基業。可我就是喜歡彈琴唱歌啊!像他那樣整天板著臉,整日悶在府邸像坐牢一樣地過日子,我才不要!”
“為了這事,父親沒少責打我。最後,父親給我下了通牒:要麽去神殿苦修,要麽來北地歷練,若不能闖出名堂來,便不許我再返回巽國。我想那神殿之中戒律森嚴,規矩極多,最不得自由,便選擇來到北地了。”
星嵐道:“辭賦音律也算不得玩物喪志吧,我聽說當初聖諾蘭便是醉心於詩詞歌賦,不照樣被譽為七大聖徒之一,秉筆撰寫《神典》,流芳百世嗎?”
沙迦聞言大喜,大有知遇之感:“是吧?是吧?我也是這般說的,可我父親偏偏聽不進去,說我寫的都是些淫穢不堪的東西,上不得台面,有辱門風。哼,他懂什麽!我的辭賦和文章在南方, 那可是極有名氣的,不少人都買回家去偷偷地看呢!”
星嵐不解:“為何要偷偷地看?”
詩者臉上忽然有些扭捏:“呃,這個……因為我的題材比較新穎,觀點犀利,若是在光天化日下看,有些人會擔心惹來非議,當然也不排除他們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慢慢品味其中的曼妙。”
不死者越發好奇:“你寫的究竟是什麽奇文?”
沙迦小心翼翼地從懷中掏出一卷文章,遞給星嵐:“這是我正式發表的第一篇文章,叫《百花繚繞·孽海身亡》,就給你飽一飽眼福吧。”
星嵐將其翻開,只見其開篇寫道:“百花久居深閨,乏人采擷,顧盼自憐,雖隻十四、五歲,已是亭亭玉立,又多聞顛鸞倒鳳之雅趣,欲覓良人……”
星嵐將其合攏,嚴肅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你父親……是對的。”
“這是創作,來源於生活的創作!”沙迦辯解道,“那些讚美神祗、謳歌英雄的史詩我早就讀得厭了,我就是要寫些貼近生活,讚美女性的文章辭賦。這是女性的啟蒙!是人性的解放!”
星嵐不懂得什麽人性的解放,徑自別過頭去,卻望見在那遠方,一條條光怪陸離的火蛇,正從營寨中蜿蜒而出,迅速地向南方蔓延。
沙迦也察覺到了城外的異常,他的夜鷹眼比星嵐看得更為清晰。
那一條條火蛇,由無數高舉的火把所組成,每一支火把的下面,都有一名紋著刺青圖騰、殺氣騰騰的野蠻人。
北望之戰,終於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