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子開車把阿布和小美接過來的時候，阿布就感覺有點奇怪，他曾經是來過秦先生工廠的，那是幾年前，琳琳把日本“大創百元店”超細纖維毛巾的訂單，安排在秦先生的工作做代工生產，臨發貨前阿布陪同姐姐一起到義烏驗貨，那時候，秦先生的工廠面積可不算小，乾淨整潔、設備先進，浙江商人的精明強乾給阿布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但是這次見面，阿布卻發現秦先生工廠的位置變到了很遠的郊外，設備也變得非常陳舊，並且大部分機器都處於停滯狀態，上面落下的灰塵很明確的表明已經很久沒有動彈了，這讓阿布很奇怪。

　　“秦先生，從這機器上的銘牌上看，這些機器也太老舊了吧，是上世紀8、90年代的，那邊還有一台75年的，這能滿足咱們的生產需求麽?”阿布蹲在機器旁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這是進口的機器麽?銘牌上的文字完全看不懂啊，還有個反著寫的字母“N”呢。”因為工作關系，阿布參觀過很多工廠，也算是見過些世面的。

　　“哈哈哈，這都被你給發現了啊，現在的這套設備，可是我們紡織行業內驚天的商業秘密，”秦先生得意地笑著說，“機器看起來破舊不堪，但是功能非常強大，生產出來的商品增值能力，遠遠超過了超細纖維，這個車間可是拒絕參觀的嘞。”

　　“你不一樣的，”看阿布露出拘謹的樣子，秦先生連忙打哈哈，“我和你姐姐是合作夥伴，你看看也無妨的，況且你也不是我的同行。”

　　“可是秦先生，這裡的機器都處於停滯運行狀態啊，怎麽沒有全力開動起來呢?”阿布感覺很奇怪。“這麽厲害的機器轉起來就是錢啊。”

　　“哎，說起來真是腦袋要爆炸了。”秦先生的臉色突然沉了下來，“辦公室裡聊吧。”

　　對於秦先生的事情，阿布聽琳琳說過一些，現在的這一處工廠也是剛剛啟動不久，原來的那處廠房租給了一家做房車改裝的。之所以會有這麽大的變化，是因為秦先生曾經雄心勃勃地跑去柬埔寨建廠去了。

　　“其實，這個事情從一開始就輸掉了，”秦先生邊煮茶邊說，“當時也是受到媒體報導的誘惑，我和幾個朋友在一起算了一筆帳，感覺非常劃算。”

　　“秦先生，這個問題我也曾聽我姐姐說過，您也講給我聽聽吧。”阿布對這個很有興趣。

　　“從稅收、場地租金、人工成本，以及地方支持的角度上，都做了很認真的分析。”秦先生說，“首先就是稅收問題，產地是柬埔寨的商品，可以在很多發達國家享受零關稅的待遇，恰恰我們的很多客戶都是這些發達國家的。”

　　“簡單對比一下你就明白了，”看到阿布認真的樣子，秦先生繼續說，“歐盟、美日這些發達國家，給予最不發達的國家有“普惠製”待遇，進口幾乎所有產品，都可以享受零關稅的待遇，而柬埔寨就屬於“最不發達國家”序列;從中國直接出口就不同了，需要繳納大約10%的關稅，我們是標準的勞動密集型企業，利潤就是靠著精打細算擠出來的，憑空增加10%的利潤簡直就是老天爺的恩惠了。”

　　“我印象裡，日本對中國也采取了“普惠製待遇”的吧?”關注時政是阿布的習慣。“既然主要做的是日本的生意，應該影響不大的吧?”

　　“這個是沒錯，但是國內的發展情況，發達國家也是看得到的。所以美國和日本已經把中國的經濟水品定義為“新興國家”了。”秦先生無奈地笑了笑，“把中國從“普惠製待遇國家”名單中刪除掉就只是遲早的事情了。如果這樣，小商品出口的關稅就一定會上漲。”

　　“這個我也聽說過，但是後來似乎並沒有刪除吧。”阿布想了想說。

　　“是啊，但是當時就是被這個留言慫恿鼓動了，”秦先生狠狠抽了口煙，“那些狗屁買辦公司找到處造勢，甚至找到我們工廠，不斷推動一種概念--“特惠關稅結束前，一定要在柬埔寨站穩腳跟，多繳納一分錢關稅也不行！”，我的心思就這樣被打亂了。”

　　“各路媒體也在煽風點火，”秦先生越說越激動了，“後來我和幾個朋友就一起到柬埔寨做了市調調研。這個啊，真是TMD一路陷阱！”

　　“我看過一些報導，柬埔寨的稅收比例比咱們國家要低，這個也算是優勢吧?”阿布又問到。

　　“柬埔寨的增值稅率是10%，而咱們國內的中國的稅率是17%，但是國內的出口產品可以享受“出口退稅”政策。所以說實際上的差別並不大，但是柬埔寨有對外資企業免稅3年，甚至5年的優惠政策，就是這個玩意兒把大家給忽悠住了。”

　　“除了稅收問題，在柬埔寨招工，應該相比國內要好一些吧?”阿布又問到。

　　“的確，招工難是國內工廠普遍存在的問題，而柬埔寨肯定是不缺人手的，招工非常快，基本上不需要擔心招工問題，”秦先生歎了口氣，“但是卻有比這個更麻煩的問題呢。”

　　“首先最沒有想到的就是工作效率問題，雖然工資水品低，但是工作效率實在是太低了。”秦先生搖著腦袋說，“剛到柬埔寨的時候，感覺那裡的工資成本的確比國內低了很多，差不多一半的樣子吧，開工以後問題就出來了，當地人的工作狀態很差，什麽技術都學不會、什麽要求都做不到，得一遍遍地重複說明，這樣下來，不僅效率低下，而且次品率超高，三個柬埔寨工人才能頂的上一個國內工人乾活。”

　　“當地人壓根就不知道紀律是個啥概念，遲到早退算是好的，小偷小摸更是家常便飯，並且訓斥不得，稍不滿意就有破壞設備的事情發生，很常見，機器上的鋁件就常常被盜走，他們拿回家去找工匠打一把茶壺、敲個煮飯的鍋。”秦先生自己都笑了，“一個鋁盤成本上千人民幣，他們的茶壺頂多不過百十塊錢，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評價這件事了。”

　　“沒有抓住小偷麽?”阿布也笑了，“照價賠償就是了麽。”

　　“抓住很輕松，賠償就不要奢想了。他們的家裡窮得可能就這把茶壺值錢了，警察也就讓他把茶壺還給廠裡，罰款也是不可能的，並且在他們看來，我們太小題大做了。”秦先生笑著說，“最主要的問題還是柬埔寨工人的工作穩定性太差了，得過且過的心理很嚴重。”

　　“每次發工資，都會有人不打招呼就直接走人，過段時間，他居然又來上班了，顯得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問他原因，只是一句“錢花完了！”，本身來講，在國內培養出來一個熟手就不算輕松，在那裡，他們的腦子壓根就想不到這個，為什麽要做一個熟手?這根本就不在他們的考慮范圍內的。”

　　“看來我的消息面還是太窄了，總是聽說柬埔寨政府對中國企業的關注度很高，原來是這個樣子啊。 ”阿布也感覺挺不可思議的，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柬政府的利好政策是走不出金邊政府辦公大樓的，柬埔寨政府工作人員更喜歡口頭承諾，需要落實的時候就會各種吃拿卡要，如果你不配合，就會進入漫長的等待，各種事情都是如此，好的商機眼看著把你拖過去，說實話，真的是失望透頂了。

　　“照這樣看來，在柬埔寨並不適合開建工廠了。”阿布也感慨到。

　　“回到現實中，客觀仔細看，這個舉動的確是過於衝動，草率了。”秦先生淺淺地笑著說，“我甚至把非常重要的原料供給問題都給忽略了，想想也真是可笑，應該說是蠢。”

　　“柬埔寨、越南、菲律賓，所有東南亞國家，它們的製造業都還遠遠沒有形成閉環的供應鏈系統，原材料和半成品的供給是他們從根本上就無法解決的問題，絕大部分仍然需要從中國進口，這種局限性不僅增加了長途運輸的時間成本，原材料進出口的稅費收成本也大大增加。”秦先生撓了撓頭，“如果遇到原材料的品質問題，比如色差、比如信息錯誤，退換貨的成本加上來，那就不如把訂單轉移到國內的同行協助，把柬埔寨的工廠停工算了。”

　　“說白了，沒有原材料基地，缺乏配套的工廠，就需要自己不斷地投資新建，費用支出不說，工作量更是大大增加，遠不如在國內那麽方便。”

　　“幹了兩年，感覺比在國內乾20年都要辛苦勞累，後來大家坐在一起商量了一下，乾脆就三十六計“走為上”，回國好了。”秦先生說到這裡，終於露出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