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術師笑得前仰後合，笑聲卻像壞掉的拖拉機發動一樣難聽，文字很難形容那張非人的臉上的神情。

　　他想起了那些黑暗的日子裡，他的眼睛所遭受的同樣的痛苦，那些始作俑者以高高在上的勝利者姿態，將他的頭摁在熊熊燃燒的炭火裡，強迫他直視太陽一樣熾烈的白色燈光，用錘子將竹簽一點一點地敲進他的血肉裡。

　　“哈哈哈哈哈……”術師仍然笑著，笑裡摻雜了顫抖，像是火焰裡起舞的惡鬼，像是被上帝審判的路西法，“為什麽呢，為什麽偏偏是你給了我這樣熟悉的疼痛呢。讓我不禁想，殺了你！”

　　【須彌】的小世界回應著主人的意志，天空被不知名的黑色遮住，滲透下來的是七色光組成的怪誕離奇的天上油畫，川流裡流淌的不再是清水而是熔岩，蒼翠的山峰歪曲得如同鬼魅，片片的青色顯得鬼臉更加可怖。陣陣陰風四起，如鬼軍點兵點將;處處狼嚎聲響，似怨靈還陽索命。

　　“壞了壞了，這可成了大陣仗。”加釋湊到加洛身邊，嘴裡說著，面上卻有了然之色。

　　加洛看著似乎不著調的哥哥，問:“為什麽你要激怒他?我本來想著撐過一天一夜再出去，或者趁他不備殺了他來著。”

　　加釋一笑，“那家夥手段很多，只是一天一夜很難拿下他。”

　　“所以你就故意激怒他?那我豈不是更難殺了他。”

　　“【須彌】會回應主人的願望，但這個世界根本不足以支撐如此大的變化，所以……”

　　“所以你是想讓它加速崩潰?”

　　術師此時擺脫了一切無用之物，他已完全裸露出來的身軀與他的臉一樣都脫離了“人”的范疇，青白色的皮膚上到處是不規則的鱗片，滿頭的長發變成像麻繩一樣的蛇，對著心臟的胸口烙印著太陽的黑色標記，臉上多了一張面具，數十顆尖利的白牙咬合在一起。

　　“好打算啊，你果然不是無用之物，敢與惡魔交易的家夥。”

　　加釋的臉色頓時僵住，與惡魔交易?這家夥是怎麽知道的?自那個雪天之後，他從未向任何人提及過，甚至於他自己也逐漸覺得那不過是個夢，不過是個不那麽美好的夢，畢竟即便是家族裡最德高望重的前輩也未曾聽說過惡魔抑或魔鬼。那麽，他是怎麽知道的?

　　“一切皆是為了大人，一切皆是為了吾神。”

　　他浮空吟唱，口中的晦澀字眼與那日傀將所言一般無二，千種不同的黑色陌生文字從他胸口的黑日銘文裡像蟲子般鑽出來，環繞在他的身邊。

　　加洛見勢不妙，將仍然心存震驚的哥哥趕忙踹到一邊，試圖拔刀打斷術師的施法，他卻輕輕招手，微型川流裡的岩漿爬出河床，靈活的像一條響尾蛇，纏繞在她的手臂上。

　　一經察覺灼燒的疼痛，加洛速以蠻力掙脫，手腕上通紅略腫，看來小的不僅是體型，即便是溫度也不如正常熔岩。她接住哥哥扔來的紗布，臨時纏繞在燙紅的部位，雖然疼痛依舊卻並無大礙。加洛看著他身邊似乎吐著蛇信子的岩漿之蛇，它們圍繞得密不透風，透過去只能勉強看到愈來愈多的黑色文字。

　　加洛心裡微歎一聲，默默在身後積蓄起狂風，風中夾帶上了微不可查的冰雪，卻是有了透心的涼意。

　　術師的吟唱終於完成，數之不盡的黑色符文像跗骨之蛆貼在他滿是鱗片的身上，順著縫隙一點一點地紛紛鑽進他的血肉裡，染黑鱗片的青白色，黑色的主體中太陽銘文反倒成了白色，他心臟那處一隻橫眼睜開，瞳仁周圍滿是蝌蚪狀的符文，它無規則地上下打量，最終定格在了被加洛踢得遠遠的加釋。

　　他的身後張開三米總長的骨翼，膜上和身上布滿了猙獰的赤色裂紋，細細看去，裡面好像夾著流淌的岩漿。

　　術師的眼裡只剩下眼白，還有像滿滿的血絲，“向吾神獻上一切才換來的超越一切的姿態，你，能拿什麽贏呢?”

　　加洛深呼吸，他的壓迫感很強，雖然尚不及那天傀將，但她的勝算很難說能有兩成。加洛望了望關心著戰場的哥哥，背後積蓄已久的狂風驟然綻放，推著她和被拽住的術師如子彈般射向遠方。

　　“這是，搏命了。”加釋看著遠去的妹妹，“但願如你所言，亞特魯，否則，即便我徹底貫徹與魔鬼的交易，也一定要向你討個說法。”

　　他跟了上去，那張混沌的天上油畫似乎變成赤色，像是冬日裡的火焰。

　　……

　　“因為覺得會輸，不想讓哥哥受到危險嗎?”術師看著身前的加洛，歪著腦袋說，“不過這樣也好，我的任務本來也是捉走加釋的，現在這樣，我反而也更好放開手腳了。”

　　話音剛落，加洛便一刀試探過去，卻是一陣金鐵相交之聲，細細看去，術師用來格擋的手臂只是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她隻覺得自己好像砍在了一塊生鐵上，晃動極其微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對策對策……

　　她用十年打磨的刀術好像對此無能為力，身體完全不在一個量級，自己也沒有緣界那種超凡的力量，所能仰仗的【秋露】和刀術對付眼前的敵人根本發揮不出作用。這可如何是好?

　　正當加洛思索之時，術師只是略微提速便閃現到她的右側，一腳踹去。感到右邊來襲勁風的加洛來不及躲閃，堪堪將刀橫在右邊，下一刻，一股大力重重地透過刀傳導到她的雙臂，加洛趕忙順勢與術師拉開距離。

　　只是一擊，加洛的的雙臂險些被震到失去知覺，這股力量絕不是能硬抗下來的，她緩緩伏身，全神貫注地盯著術師的每一步動作，天上油畫一般的七色光仍舊如一，昏暗的光讓他巨大的身體無比模糊。

　　“真是殺雞用牛刀啊，不是麽?”他的聲音好似淵下惡魔的低語。

　　後面！

　　加洛忙提刀招架，用巧勁將這股力道卸到一旁，憑借身形的嬌小穿過術師的胯下，一刀斬向他的後腰。可惜無甚用處，術師的身體幾乎不晃，猛地轉身用尖銳的利爪捅向她的心臟。加洛連連避開，借助【秋露】喚來的風再次拉開距離。

　　“哎呀，忘了你還有這手段，那麽……”術師打了個響指，加洛的心沉了下去，她似乎，不能再感受到風了，如此一來，【秋露】不過成了比尋常刀劍鋒利一些的武器，在這種戰鬥中作用大打折扣。

　　“雖然這樣世界會崩潰的更快，不過，足夠殺你了！”

　　術師的攻擊如狂風驟雨般毫不停歇，高大的黑色身影之速度幾乎不可為肉眼捕捉，失去了風的加洛只能憑十年如一日磨煉的刀術與戰鬥的直覺堪堪招架。

　　可即便如此，不過十數招加洛便逐漸力不從心，幾次不留神之際身上多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冒出汩汩鮮血，奇異之處是，傷口止血相當快，盡管仍能看見些許白骨。加洛身上血肉外翻，被術師切得破爛的衣裳貼在傷口上，略一牽動便疼得她齜牙咧嘴，手上【秋露】也漸漸握不穩當，招架得愈發吃力。

　　“在凡人裡你很強，只不過還是太弱。”

　　話音未落，加洛的刀便被術師一把握住刀刃奪過來，他兩隻手一起用力，將【秋露】像橡皮泥一樣揉搓，崩斷之聲響起，殘破的廢鐵落在滿是黑色岩石的地上。

　　加洛無力地跪倒在地，全身上下提不起一絲力氣，視線也漸漸模糊。術師走到她跟前，三米高的身形壓迫感極強，他收起雙翼，慢慢蹲下來，滿是鱗片的醜陋的臉上像是戴了面具一樣毫無表情。

　　術師捏起加洛的下巴，他長長的指甲劃過她白嫩的臉頰，所劃之處無不留下血痕。

　　“我平等地憎恨著世界上的一切美好，憑什麽我就要被命運弄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所以我追隨傀將大人，意圖在世界上重現神明的偉力，讓每一個人都感受到我的不公、我的怨恨、我的痛苦。”

　　他握指成拳，瞄準加洛的頭，一拳轟下。

　　“須彌·萬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