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來。
轉眼間,方元來到桃源鄉,已經足足兩年。
他們四人的到來,並未引起村人的排斥,反而受到了熱情的歡迎與招待。
君蒼靠著自身的見識,當了村裡的教書先生,成了除村長阮宗外,最受村民尊敬的一人。
至於方元,每隔數天,便指導村民呼吸吐納之法,傳授了一套強身健體的體術。
……
桃林之中,一群小孩子盤腿而坐,排得整整齊齊,聚精會神地聽著眼前男子的講述。
片刻後,方元清了下嗓音,有些口乾舌燥,笑著開口道:“好了,今天的故事就講到這裡了,大家明天再來吧。”
聽聞此言,小孩子們哭喪著臉,頓時吵鬧起來。
“我還要聽!再講一遍孫悟空的故事吧!”
“不行!我要聽哪吒鬧海!”
“大鬧天宮!”
“三打白骨精!”
“葫蘆娃!”
“羅密歐和朱麗葉!”
“梁山伯與祝英台!”
嘰嘰喳喳的吵鬧聲,叫得方元頭皮發麻,腦仁生疼。
“都給本姑娘閉嘴!”
前排霍然站起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她柳眉倒豎,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齒,嬌聲斥道:“說好了,一天一個故事,誰再敢多說一句,哼哼……”
她握起小拳頭,狠狠捏了幾下,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見到這一幕,眾多孩子落荒而逃,邊跑邊尖聲怪叫:“快跑啊!怪力女又要打人了!”
不多時,便跑了個一乾二淨,偌大的場地上,只剩四道身影。
方元轉過身子,看向邊上的一個文靜的少年,笑著說道:“春生,都記下來了嗎?”
春生靦腆一笑,輕輕點了點頭,目光有些感激:“方大哥今天的語速,講得比往常要慢一些,所以全都記下來了。
“方大哥,君姐姐,我就先回去摘抄今日的故事了,告辭。”
他收起手中的紙筆,輕輕拱了拱手,不緊不慢地消失在遠處。
“好你個死春生,都不願意跟我打招呼了!”
少女銀牙緊咬,目光頗為憤怒。
方元見狀,頗為無奈,沒好氣道:“誰讓你一言不合,就揍他的?他願意和你打招呼才算怪了!”
這少年少女,正是菱兒姐弟。
前不久,他和君月明在桃林之內遊玩時,講的故事恰好被前來的菱兒聽到。
一傳十十傳百,村裡所有的孩子都開始纏著他,要聽故事。
他隻得定下規矩,每日在桃林內,講上一個。
春生在君蒼的悉心指導下,學會了絕大多數的文字,每天準時坐在一邊,默默將其記錄下來。
“哼,不行!我要去當面問問他,到底哪來的膽子,敢無視我這個做姐姐的!”
菱兒越想越氣,氣呼呼地向遠處追去。
“這丫頭,也太刁蠻了!”
方元嘴角一撇,輕聲歎道。
在這些孩子中,就數菱兒的力氣最大,個子也最為高挑,簡直是桃源村一霸,無人膽敢得罪。
君月明莞爾一笑,輕聲道:“菱兒下手有分寸,不會當真傷著他們,倒也還好。”
“時候不早了,娘親該準備好飯菜了,咱們也回去吧。”
兩人並肩而行,在桃花鋪就的小路上,緩緩向前走去。
……
“霜兒,咱們要不要把那件事,告訴月兒?一直這麽隱瞞下去的話,我擔心日後她知道了,會懷恨在心。”
“唉,我這些天也常常難以入眠,若是萬一有一天,咱們出了什麽事,那她豈不是永遠也無法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可是,告訴她又有什麽用呢?她現在丹田已廢,或許終其一生,都無法離開這個桃源村了。”
“那你說該怎麽辦?”
“再等等吧,說不定事情還有轉機。”
木屋之內,君蒼與妻子凌霜面帶愁容,不時發出歎息之聲。
哢——
門外忽然傳出一聲細微的響動,兩人面色皆是一變。
“誰?”
夫婦二人對視一眼,目光有些忐忑,連忙向門外衝去。
門外的窗台下,君月明神色木然,手腕被方元牢牢握在掌心。
“月兒……你們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君蒼張了張嘴,目光有些躲閃。
“我的身世……是什麽意思?”
君月明轉過腦袋,定定看著凌霜的眼睛,語氣低沉。
“不是這樣的,月兒……”
凌霜下意識地看向丈夫,言辭吞吞吐吐。
“娘,我已經成了這個樣子,就不要再瞞我了,好嗎?”
君月明流下兩行清淚,語氣說不出的悲傷。
君蒼幽幽一歎,目光變得堅定起來,沉聲道:“進屋來吧,我會把一切的一切,全部告訴你,之後不管你怎麽做,我們都絕無怨言。”
他背著手,身軀竟隱隱有些佝僂。
“方元也來。”
方元正待回避,卻聽到君蒼堅決的話音。
他拉著君月明微微僵硬的身軀,走入了屋內。
君蒼轉過頭,目光變得悠遠,聲音低沉。
“二十六年前的夜晚,天降大雪,我正在禦書房批示奏折,一陣狂風刮過後, 門前忽然多了一團黑影,那正是尚在繈褓的你。”
“彼時,大夏皇朝受曜日宗的掌控,已近千年。表面上光鮮亮麗,其實只是一介傀儡。歷代帝皇,都硬生生被種下了禁魂印,直至生命結束。”
“可我不願!千年的詛咒,千年的屈辱,將在我手中終結。禁魂印雖然歹毒,卻有一個致命的缺陷,無法對凡人使用。”
“過去的那些先祖,全部被丹藥喂成了修士,無一例外。因此,我自廢丹田,徹底斷絕修行之路。”
君蒼說到這裡,目光一冷,方元內心悚然一驚。
“除此外,不近女色,以免留下子嗣,重蹈先祖覆轍。而你,就是絕佳的……”
君蒼目光黯淡,輕聲開口。
“而我,就是絕佳的幌子,不僅身具靈根,而且天賦極高,是你的計劃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君月明語氣冷淡,心如死灰。
君蒼偏過視線,低聲喃喃:“我錯了,錯的很離譜。不僅低估了曜日宗的強大,也高估了自己的智謀。沒有實力的支撐,一切只是鏡花水月。”
“但在後來的相處中,我與你母親,漸漸喜歡上了你,在你十二歲那年,托人將你送入丹霞宗內,遠離旋渦中心。”
“一轉眼,十四年過去了,再相見時,竟是在這桃源鄉內。”
君蒼神色蕭索,妻子早已泣不成聲。
君月明眼神空洞,一言不發地走向門外。
方元終於明白,為何君月明與君蒼夫婦,竟無半點相似之處。
他低聲一歎,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