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很吃驚大爺竟然會跟我們同行,但是轉念一想,他一個人在這兒確實也不是長久之計,我讓趙琳往邊上騰個位置出來。
但是大爺卻鑽進了我打開的後備箱裡,嚼著旱煙吐著煙圈,大聲喊著:“我坐這兒就行,你們出發吧!”
何白明走下車來到大爺面前,對他說:“老大爺,你坐這兒算怎麽回事,後備箱也關不上,我一會兒開車從後視鏡裡看不到東西啊。”
大爺卻擺擺手,說:“你隻管放心開,後面有什麽情況,我會拍後排座椅提醒你們的。”
見拗不過大爺,何白明無奈只能坐回駕駛位,我衝他笑了笑,說:“算了吧,當過兵的老大爺,脾氣倔的很,他要是喜歡在那兒就讓他在那兒吧。”
於是我們開車攆過老大爺種的水稻田,朝大路上開去。我有些擔心大爺看到自己的勞動成果就這麽被我們糟蹋了,不停地朝後面看去,但是大爺似乎毫不在意,倒是悠閑自在地不斷換著身子躺。
我們朝山區開去,這路雖然老舊,但還算是平坦,一夜未眠,我的困意很快襲來了,昏昏欲睡。何白明一邊開著車一邊低聲對我說:“瑞子,不覺得怪嗎?這老頭兒當了二十多年兵,卻在這兒種田為生,他應該蠻有積蓄才對啊。”
不等我回話,大爺爽朗的聲音從後備箱傳來:“哈哈哈,不怕你們笑話,都是我那敗家孩子不爭氣,我那麽多年積蓄都被那臭小子糟蹋光了!”
何白明的臉瞬間有些掛不住了,漲得通紅。齊娟從他身後給了他後腦杓一巴掌,趙琳也忍不住偷笑起來。
我斜著眼睛看了看何白明,無語地搖搖頭。伴隨著細微的顛簸,我眼皮開始打架,不一會兒我就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我從夢中醒來。在我還昏昏沉沉時,還依稀記得那是個什麽樣的夢。在夢中,我們穿行在兩邊都是懸崖的山路上,只要車子稍微出現偏離,我們就會掉下去,萬劫不複。
而我睜開雙眼看到的景象,兩邊不是懸崖,而是一排排躲在樹蔭下的感染者。
我嚇得立刻清醒過來,手立刻抓住了車門把手,然後朝著何白明怒目而視,責怪他為什麽沒有叫醒我。
何白明倒是很淡定,讓我仔細瞧瞧那些感染者。我用力揉了揉雙眼,仔細地觀察他們。
這些感染者只是站立著,頭低垂著,像是站著睡著了,沒有一點反應。即使是車子發動機的噪音和車子行駛時發出的轟鳴聲也沒有驚醒他們。
只有在這個時候,他們才有死人的樣子。
“老何,他們又跟我們在地下室看到的狀態不一樣了。那時候他們都是一個壓著一個疊起來的,怎麽到這兒,又是站起來的?”
何白明搖了搖頭,表示他也不知道如何解釋。我回頭看了看兩個女生,她們從上車之後就沒有怎麽說過話,現在雖然也很淡定,但是眼神裡也掩藏不住她們的緊張。
這時,老大爺說話了:“跟你們講個故事,要不要聽?”
我頓時來了興致,讓大爺說下去,趙琳卻很緊張地擺了擺手,說:“這不好吧,大爺你的聲音太大了,要是把周圍這些家夥吵醒怎麽辦?”
何白明卻說:“應該沒關系,要是能吵醒他們,車子這麽大的響聲早把他們弄醒了。”
我在這時突然想起一件事,說:“老何,當時你棒球棍掉地上都能把他們吵醒,這會兒他們卻無動於衷,這真是太奇怪了。你覺得是怎麽回事?”
何白明臉上已經有了一絲不悅,他有些不耐煩的說:“剛才那個問題我就沒法回答了,這會兒你又問了個問題,我又不是病毒學家!”
我正要接著說,老大爺的聲音再次傳來:“喂,你們還要不要聽故事了?”
我和何白明不再作聲,齊娟和趙琳也沒有說什麽,於是大爺開始講他那個故事:“記得,十九年前吧,那會兒我已經四十好幾了,已經是想著退伍的事情了,當了那麽多年偵察兵,混到了三級軍士長,想著也比較滿足了,兒子也大了,雖然後來長成了個不爭氣的東西……”
大爺說到這兒,點了根煙,接著說:“那時候有個任務,是去邊境,聽說鄰國準備研究細菌彈,那是我最後一個任務,完成那次任務以後,我就退伍了。我帶著一個小隊,埋伏在邊境線旁的密林裡,啊,那片林子就跟咱們現在正在穿過的這片林子很像。我們一直在那兒蹲了三天,連拉屎都直接拉到了褲子裡,為什麽呢?因為在我們眼前就有個工廠,那裡也有重兵把守,但凡咱們弄出點響聲,我們就可能會被打成篩子。”
聽到這兒,齊娟打開我們裝食物的塑料袋,拿出一罐薯片分給我們吃。
“第三天的傍晚,除了我以外,另外的兄弟們都已經扛不住了。我讓他們趴著休息,只是睡覺都要給我睜著半隻眼睛,別打鼾。就在我以為面前的工廠可能只是個普通的工廠的時候,意外發生了,那廠子不知出了問題,居然爆炸了,裡面的人慌忙的到處逃,有幾個還朝我們的方向跑過來。在那幾個人離我們只有兩三米遠的時候,我騰的從林子裡竄出來把他們打暈,然後跟兄弟們把他們帶回了基地。”
齊娟又打開了汽水,咕咕地喝起來。
“幸好我們為了防患,每個人都戴了防護面罩,不然我都不敢想象我們兄弟幾個會怎樣。這幾個人,剛回基地的時候立刻就被隔離,他們臉上長滿了膿包,口吐白沫,連續三天不吃不喝,我們以為,他們估計一周之內就會死,但是,之後卻發生了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齊娟吃著零食聽得入迷,忍不住說出了聲。
“是啊,從第四天開始,他們變得特別亢奮,但是全身的肉體卻在迅速萎縮,食欲大增,我們遞進去的食物剛吃完不到五分鍾立刻就嚷嚷著喊餓。”
聽到這裡,我注意到何白明臉上的肌肉跳動了一下。我知道,他一定是想到了什麽。
“然後又過去了一周,這些人的睡眠時間開始縮短,從每天六小時,到他們死去之前,每天隻睡兩小時。他們在咽氣前一個小時,開始不斷毆打對方,我們試了許多辦法都沒能阻止,也沒有辦法單獨給他們分配隔離室,他們就這麽活活打死了對方。”
話說完,老大爺的煙也抽完了。我從後視鏡看到他把火星子彈到了某個感染者的頭上。那感染者晃悠了一下,還是沒有動靜。
趙琳遞給了老大爺一瓶水,老大爺伸手接過,猛灌一口,然後說:“你們以後叫我老許就行,我也不過六十歲而已,別一口一個老大爺。”
齊娟和趙琳都忍不住笑出了聲,而我和何白明似乎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感染剛爆發時那些感染者的習性和狀態,到如今過去一周多的時間,他們的表現已經不再是我們剛接觸時的那樣,結合老許剛才說的故事,再加上,昨天我看到的那個赤裸的男人,難道說……
“階段性。”
我和何白明幾乎同時說出了這個詞,兩個人不由得互相看了對方一眼。
我聽到老許發出哈哈的笑聲,但是趙琳和齊娟卻沒反應過來。趙琳問道:“你們在說什麽啊?”
何白明示意讓我解釋,於是我轉過頭去對她們說了我的想法:“你們還記得嗎,當時我們看到那些人剛開始感染的時候,狂暴,沒有理智,只知道亂咬人,盡管能從嘴裡零星冒出幾個詞,但是他們還是沒有理性的。但是如今過去一周的時間,他們已經能慢慢適應病毒帶來的變化,不僅能跟蹤,互相協作,甚至出現了能發號施令的感染者,再加上他們的習性,已經從之前堆砌在一起來休息,到如今我們看到的,保持站姿而不是互相擠壓,這只能說明一件事——”
“第二階段,病毒的第二階段,來了。”何白明表情沉重,從嘴裡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越來越有理性,說不定,到最後能跟我們交流也說不定。”老許看似在開玩笑,實則是在預測未來。
趙琳也喝起了水壓驚,齊娟也不再嚼薯片,眼神開始變得有些憂愁。我們都不知道,這些感染者最後能“進化”到什麽程度。
老許沒聽到我們講話,安慰道:“但是也說不定會像我當時看到的那樣,這些瘋子最後互相廝殺也說不定。”
要是真這樣就好了。我這麽想著,看著旁邊蔥蔥鬱鬱的樹林和不斷從眼前閃過的一排排感染者,真不知道這些死人到底有多少。
大概又開了半個小時,何白明停下了車。在我們的前方,就是老許說的那片遮天蔽日的巨大樹林。樹枝在上方瘋長,枝葉茂盛,整個下方一片陰暗,樹葉的陰影覆蓋了我們的道路。而在那些道路上,密密麻麻地站著感染者。
“這本來是條很有特色的觀景路,白天都要開車燈通行,現在,就是條死亡之路。”何白明點燃了煙,開始有些發愁。
我問老許這條路有多長,老許好像是計算了一下,說:“三公裡吧。”
我覺得距離不算長,就這麽猛踩油門應該能一路撞過去。但是還不等我提出想法,老許已經從後備箱走了出來,手裡拿著鋼叉,一步步朝那些感染者走去。
我們大吃一驚,我趕緊搖下車窗讓老許回來,但是老許卻完全沒有理會我的話,他叼著旱煙,徑直走到最近的一名感染者面前,跟他面對面,仔細地觀察起來。
我們都驚呆了,甚至不敢大喘氣。那名感染者閉著眼睛,大張著嘴,嘴裡像流口水一樣流著黑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面上。
老許觀察了好一會兒,緩緩抬起鋼叉,將叉頭對準了感染者的腦袋,然後奮力一插,就像插水果一樣戳穿了他的頭。我看到那感染者渾身一抖,然後渾身耷拉了下去。
老許拔出了鋼叉,開始如法炮製地用相同的方式一個個殺死了那些感染者。不一會兒,他就清掃出了一大片區域,他的身下全是感染者的屍體和黑水。
他回頭朝我們招手,示意我們慢慢開車過去。何白明發動了車子,開始跟著老許殺死那些感染者的節奏緩緩朝前方開車。我已經不知道我臉上掛的是什麽表情了,也沒空去看趙琳和齊娟的表情。
這個老大爺實在是太離譜了。
等到我們完全浸入了黑暗,何白明打開了車燈。那些站著睡覺的感染者在燈光的照射下看起來更加滲人,而老許看起來完全不在乎,只是一個勁的重複著插頭再拔出的動作。
“難道他打算接下來的三公裡,都一直這樣?”趙琳終於用不可思議的語氣發出了質疑聲。
何白明猛吸了一口煙說:“但願吧,看他那一身腱子肉,這些死人就像他的活靶子,而且你看他的動作,像不像刺刀殺敵的動作?”
聽何白明這麽一說,他確實像我曾經看到過的刺刀拚殺的近戰戰術,心裡不由得敬佩這老頭,真是有兩把刷子。
但無論如何,僅靠老許一個人一個人的殺,還是太慢了,直到二十分鍾後,我才看到汽車顯示屏上的公裡數增加了一公裡。
我示意何白明停車,我也想下去幫老許,卻被齊娟攔住了:“你還是別去了,就算你是刑警出身,你也做不到老許那樣,殺他們的時候一點聲音都不出吧,你還是別去添亂了。”
被她這麽一說,我剛要打開車門的手又縮了回去。我終於看到老許頭上出汗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額頭,然後放下鋼叉朝我們擺擺手,示意他要休息一會兒。
我點了點頭,讓何白明把火熄了,然後招呼老許上車休息。
就在老許準備上車時,我又聽到了一個聲音,從我們的後方,就在我們不遠處,朝我們緩緩靠近。
那是腳步聲,很輕,像是沒有穿鞋走在水灘上面的聲音。
我作了一個噓的手勢,眾人除了呼吸聲外不敢再發出聲響。何白明輕輕推了推我,用疑惑的神情看向我,我估計他並沒有聽到這個聲音。
但是老許聽到了。他正準備拉開車門的手停在了門把手上,昂著頭看向我們身後那一片黑暗。
趙琳悄悄問,聲音極低:“怎麽了?”
只有我和老許聽到了那個聲音,這也不奇怪,刑警和退伍老兵的敏感程度本就比普通人要高許多。我湊近趙琳耳邊說:“有東西從我們後面過來了。”
趙琳的神情立刻變得很緊張,雙手捂住了嘴,怕自己之後會因為驚嚇發出聲音。
那個聲音停在了我們身後不遠的位置,就在我們的後尾燈剛好照不到的那一片黑暗中。
老許緩緩地舉起了鋼叉,退到我的副駕駛車窗外,低聲問我:“小子,車上有電筒嗎?”
我拿出手機給他,對他說手機有手電筒功能。他舉起手機,高舉過頭,我們所有人的目光對對準了那片黑暗,屏氣斂息,甚至不敢去想象當老許打開電筒後我們會看到什麽。
老許打開了電筒。
在我們汽車後方大概二十米的位置, 站著一個男人。
渾身赤裸,通體雪白,眼睛漆黑,臉上沒有一絲生氣的男人。
齊娟和趙琳差一點就要叫出來,何白明趕緊用手搭住了她們的肩用力的按著,以此來告知她們千萬不要叫出聲。
恐懼已經不足以形容我現在的情緒了,我看著那個男人,就是昨晚我們逃跑時,我晃眼看到的那個男人。
這次我能看的更加仔細。他沒有頭髮,極度瘦削,除了裸體以外,他沒有生殖器,那個位置被一個窟窿所取代。但奇怪的是,如果那是傷口,卻沒有出現腐爛的跡象。
他跟其他任何感染者都不一樣。他的眼鼻口都沒有流出黑水,甚至可以用乾淨來形容他。他的樣子,我卻很難去描繪,他的五官都不明顯,我說不上來他是英俊還是醜陋,或者可以說,這不是一個人類該有的長相。
到底是什麽樣的病毒,讓他變成了這樣?
為什麽他跟其他感染者不一樣?
老許很明顯一開始也嚇了一跳,但他很快恢復了鎮靜,就這麽舉著手機的電筒跟這個男人對峙著,雙方都沒有動作。
隨後我看到,這個男人笑了,然後張開了嘴。
那張嘴裡的顏色,不是黑色,而是腥紅,比血液還要腥紅。
他發出了吼叫,比我之前聽過的任何一個感染者發出的吼叫都要更加震耳欲聾,更加不像人類。這聲吼叫,甚至把我們熄火的車的警報器都炸響,發出了讓人頭皮發麻炸裂的警報聲。
隨後在我們前方,那些沉睡的感染者緩緩睜開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