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凱茨騎行到珍珠鎮，已是夜晚10點。珍珠是俄勒岡州最好的鎮子之一，如果不是和波特蘭這種城市相比，便是極佳的居住地。

　　凱茨明白作為初來者，連夜騎到湯博鎮難度不低，他選擇在珍珠暫住一晚。

　　根據貝蒂交代的信息，威爾遜上一次見她便是在珍珠鎮，且威爾遜說自己用了一個化名，在俄勒岡州一個極為偏僻的小鎮子謀生。

　　凱茨做過了解後，確認他說的是湯博。難怪自己找了6年都沒有威爾遜的音訊，原來他躲在如此隱蔽的地方。

　　貝蒂稱自己無法完全確定威爾遜的下落，因為她自己和威爾遜也已經兩年沒聯系。

　　她不確定威爾遜的具體位置和化名，擔心暴露他的行蹤，不敢寫信。威爾遜也沒有給她寫信。

　　凱茨表示無妨。威爾遜在那個地方待了幾年，說明他應該在攢錢—他不是喜歡在那裡生活的人。而5年時間顯然不夠攢到他這種人需要的錢。

　　凱茨又想到什麽，隨口一問:

　　“威爾遜和你說過我和馬利文警長都是青河鎮的人吧?都在蒙大拿州，你為什麽敢在紐維爾工作?”

　　貝蒂則是沒好氣道:“我他媽根本不知道你認識我！連瑞克·威爾遜都沒有想到這一點，我怎麽會想到?”

　　凱茨沒說什麽，只是點頭示意聽到了。

　　作為承諾，凱茨將梅森的鑰匙和梅森交代的保險櫃位置都給貝蒂。

　　他一開始就沒打算對貝蒂下手，他知道貝蒂沒犯過罪，如果忽視她在服務客人時的小偷小竊的話。

　　凱茨走進旅館，要了一間房。他詢問旅館老板:“從這裡到湯博鎮，騎行大概需要多久?”

　　“一天多一點，先生。”老板回答，“途中還有鎮子可以歇腳。”

　　凱茨點頭，說聲“謝謝”便上樓。

　　他坐在桌前，用槍油和抹布擦拭自己的兩把左輪手槍。

　　兩把左輪都是史密斯威森3型，凱茨給他們取名為斯科菲爾德。他很喜歡這種左輪的槍型，用著也是趁手。

　　右手慣用的這把為暗金配色，左手這把為純銀。定製並不便宜，不過凱茨做了6年賞金獵人，已經可以承受一些大一點的花銷。

　　凱茨想到一個故人。此人是他父親的朋友，名為喬恩·李。

　　喬恩叔叔一直對凱茨不錯，是一個爽朗之人。他一直沒有結婚，過著光棍的生活。

　　凱茨小時候，喬恩總是在見到凱茨的父親時給凱茨一些零食，有些孩童喜歡的玩具，也會給凱茨帶來。

　　 6年前，威爾遜和他的手下在蒙大拿州一個小村搶掠，喬恩當時正好路過。他上前勸阻威爾遜，卻被威爾遜擊殺。

　　這也是凱茨一直追捕威爾遜的原因。他要為父親的朋友復仇。

　　清潔完兩把左輪手槍，凱茨便決定早點休息。從珍珠到湯博還有一段長路，要留好精力。

　　凱茨起的很早，隻比太陽晚一些。他騎著馬趕路，每當行進較長一段時間後，便拿出地圖確認一遍方向。

　　湯博的確是小鎮子，位置在地圖上偏僻的邊緣，也只有字體很小的名字“湯博(tonbo)”作為標記。

　　不知騎了多久，凱茨路過沿途一個叫百麗的鎮子，在旅館歇了一晚。

　　按照這家旅館老板的說法，到湯博鎮只需一個上午。凱茨也早早休息，在清晨出發。

　　想到自己接下來即將面對並殺死自己找了6年的瑞克·威爾遜，凱茨沒有什麽情緒波動，隻覺得自己耽誤的時間有點久。

　　路開始有些陡，若是馬車便已不適合通行。凱茨前進著，看到遠處幾個騎著馬的身影，共有六個人。

　　待六人和自己逐漸靠近，凱茨漸能看清對方幾人的長相。且不說都帶著寬邊草帽，僅看黝黑的臉凱茨便知道這六人是墨西哥人。

　　他們騎的不快，而且在騎的同時四處觀察著什麽。

　　墨西哥人們看到凱茨，其中兩人打量起他。

　　“那個鎮子到底在哪裡(西班牙語)?”最前面的那個墨西哥人說，“不是說就在這周圍嗎?找了半天了都沒看到(西班牙語)。”

　　“不知道，我們又沒有地圖。(西班牙語)”一個墨西哥人回答。

　　凱茨看著他們，同時也注意到有兩個人在看著自己。

　　“等一下，這個人的馬看起來不錯(西班牙語)。”其中一個觀察凱茨的墨西哥人突然開口。

　　“他右手拿著的是地圖吧?而且他的衣服也不錯，我們把他的馬和東西搶過來，他不配合就殺了他(西班牙語)。”

　　“這人會不會是賞金獵人?你們看他馬背上明明有個武器袋啊(西班牙語)。”有人提出疑問。

　　“怎麽可能，聽說那個鎮子的警長不是禁止賞金獵人去他們鎮嗎?而且他就算真的是，我們一起行動，他也不是對手啊(西班牙語)。”

　　聽聞，剩余五人都看著凱茨。為首的那個人思考幾秒後靠近凱茨，用帶著濃烈口音的英語道:

　　“你好，朋友。請問你知道湯博鎮怎麽走嗎?”他盡力使自己的語氣顯得禮貌。

　　同時，另外五個人開始緩緩伸手去摸槍。

　　凱茨沒有回答，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對方。

　　七人之間似乎已經劍拔弩張。為首那人看到凱茨的反應，沒有多想，隻以為凱茨沒有聽懂他帶口音的英語。

　　身後已經有人準備拔槍，威脅眼前這個膚色和相貌明顯沒有墨西哥血統的美國人。

　　僅一秒不到，的確拔槍了。但拔槍的是凱茨。

　　六個墨西哥人都沒有看到凱茨拔槍的動作。他右手拔出腰間的左輪，左手放在擊錘，速射打出六顆子彈。

　　前五顆打進五個墨西哥人的腦袋，第六顆打進為首那人的右肩。

　　此人沒有反應過來自己的同伴已經全軍覆沒—他甚至沒反應過來自己已經中槍。等他摔下馬後，才後知後覺地感到右肩劇烈的疼痛。

　　“啊！！我操他媽的！”他用西班牙語大喊，捂著自己右肩他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凱茨下馬，走到他面前，一隻手抓住他的衣領，全然不顧他眼中的驚恐。

　　“你們說湯博的警長不歡迎賞金獵人，是怎麽回事(西班牙語)?”凱茨平靜地問。

　　聽到凱茨口中標準的西班牙語，墨西哥人的驚恐更加幾分。他們沒想到凱茨能聽懂也會說他們的語言，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的目的。

　　“回答我，你們為什麽說湯博的警長不歡迎賞金獵人?”凱茨又用西語問一遍。語氣沒有變化，這次墨西哥人卻能感覺到凱茨的不耐煩。

　　“我……我們也不知道！我們只是聽說這個鎮子的警長禁止賞金獵人進入小鎮。我們不知道原因。”

　　墨西哥人連忙用西語回答，又驚恐地補充:“搶劫你不是我出的主意！別殺我，求求你別殺我……”

　　凱茨放開渾身顫抖的墨西哥人，站起身。隨後右手舉起左輪，對準他的腦袋扣動扳機。

　　槍響飛到上空，宣告六個墨西哥匪徒搶劫湯博鎮的計劃不告而終。

　　難怪他們找不到湯博，他們沒有地圖，方向也走反了。

　　縱使凱茨手裡有地圖，趕到湯博時也比預想中多花了些時間。距離不算遠，但地勢不平，越來越不好走。

　　看到眼前的鎮子，凱茨知道之前的說法不是謠傳。湯博不僅偏僻，而且是一個落後的小鎮子。

　　入口有兩個人，左胸上貼著警徽。看到凱茨到來，其中一人上前一步開口:

　　“先生，您是賞金獵人嗎?”

　　“我不是，先生。”凱茨回答。“我有位朋友在湯博，我來看看他。”

　　聽聞，兩個警員沒多想，說了聲“歡迎”便讓凱茨進鎮。

　　第一次見到鎮子門口有警員守著，而且是為了排查賞金獵人。凱茨想。

　　如果這是鎮子裡警長的安排，那這位警長似乎在害怕著什麽，且過於謹慎。

　　風吹來，黃土地上起了些許沙塵。凱茨騎馬到酒館前，正欲拴馬，突然聽到酒館內傳來的聲音。

　　“我隻想說，各位要記得，鎮子裡不能出現賞金獵人。給我記好了。”

　　凱茨確認了。就是這個聲音，雖然只聽過一次，但不會錯的。

　　凱茨直接走向酒館，推開門。酒館的門是兩扇小木門，他在進門之前便已經看到一個背影，一個更讓他確認事實的背影。

　　凱茨進門的動作明顯，引起不少人的注意。背對著他的威爾遜也咽下了說到一半的話，看居民們的反應，他知道自己背後有人。

　　只是看他們都很好奇，不知道是誰。

　　倚靠在吧台的神父扭頭看了看這個陌生人，隨即便打量起他。

　　威爾遜轉身，本以為是羅伊斯有事找他，但看到來人時，如石化般僵在原地。

　　在和威爾遜對視的一瞬，凱茨不猶豫地開口:

　　“瑞克·威爾遜，我是你逃避了6年的夢魘，塞爾吉奧·凱茨。”

　　嗓門低沉，說出的話卻具穿透力，不僅威爾遜，酒館內所有人都盯著凱茨。

　　“你在6年前殺過一個人，他叫喬恩·李。你也許並不記得。”

　　“你也不需要記得，你只需要知道，你今天是因為他而死。”

　　威爾遜嘴唇發顫，他看著凱茨，如同看著一個死而複生的魔鬼來找他討債一般驚懼。

　　神父皺眉，若有所思地看著凱茨。他仿佛從凱茨的話中聽出了什麽秘密。

　　其余人則是不解地看著威爾遜和凱茨，不知道現在是何情況。

　　“凱茨……”威爾遜咽喉顫抖著發出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聲音。

　　什麽情況?自己這六年都是嚴禁賞金獵人進來的，為的就是防范凱茨。

　　今天值班的警員是幹什麽吃的?這就把他放進來了，讓自己一點準備都沒有?

　　凱茨看著威爾遜，臉上沒有表情，灰色的雙眼中只有對死人的不屑。

　　酒館門從凱茨身後被撞開，凱茨聽到背後三個人舉槍的聲音。

　　“把槍丟了，你這狗日的。”身後傳來警告聲。

　　威爾遜看著凱茨背後，是羅伊斯帶來了兩位警員。

　　這一幕也使酒館內眾人騷動起來，想逃，門口卻被堵死，只能慌張地看著凱茨幾人。

　　凱茨一言不發，盯著威爾遜。背後的羅伊斯扣下擊錘。

　　“你以為是開玩笑嗎?把槍給我他媽的……”

　　羅伊斯的話沒說完，也說不完了。

　　凱茨如閃電般轉身，右手已經多了一把暗金配色的左輪。他速射三槍，一槍擊中羅伊斯頭部，另兩槍打掉兩個警員手中的左輪。

　　身後傳來威爾遜的動靜，凱茨沒有轉身，左手拔出銀質左輪向後開槍，隨後他聽到子彈將威爾遜的左輪被擊飛的聲音。

　　“媽的！”威爾遜大罵，隨手抓過身邊一個坐著的女人，向酒館後門退去。

　　不管女人驚恐的尖叫，威爾遜鎖喉將她擋在自己身前，向後退去。

　　凱茨想追，但正門又進來五個警員。他們看到地上羅伊斯的屍體，又看到自己身邊兩個槍掉在地上的同事。

　　遲疑幾秒後，他們伸手拔槍。凱茨抬起雙手開槍，將他們手中的武器打掉，立刻轉身跑向後門。

　　之前追貝蒂的時候也是從一家酒館後門出去。但這次凱茨的目的是殺死威爾遜。

　　有一個警員還想去撿槍，但一顆子彈打中他的膝蓋，他立刻捂著右膝倒地大叫。

　　聽到槍響，凱茨停下來看了看身邊舉著槍的神父。神父則給他一個肯定的眼神。

　　“去追他，孩子。”

　　凱茨沒有猶豫，立刻衝向後門。

　　聽到槍聲，鎮子裡剩下三位警員向酒館趕來，其中一個就是往酒館後門而來。威爾遜看到他，立刻要來他手中的左輪。

　　剛接過槍，身後的門被撞開。威爾遜立刻抓著女人轉身，把他擋在自己身前。

　　被現狀搞得不知所措的警員僵在原地，隨後拔腿就跑。

　　威爾遜抓著女人，一步步地後退。凱茨則不緊不慢地前進。

　　酒館正門衝進來最後兩位警員，看到羅伊斯的屍體、膝蓋中彈的同時和另外幾個滿臉驚恐的同事後，他們也收到了恩德裡克神父的警告:

　　“別輕舉妄動，否則我不會留手。”

　　看到正舉槍對準他們，且臉上再無往日沉醉，而滿是威脅的神父，兩位警員和其他同事一樣乖乖配合。

　　“別過來！”威爾遜瘋狂喊著，“你要是過來，我就殺了她！你是這個鎮子的陌生人，我是警長，你覺得大家會幫誰?”

　　說完，他將左輪槍管抵在女人腦門上，女人尖叫著表示不要殺她。

　　凱茨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將兩把左輪放回腰間。

　　看到凱茨的動作，威爾遜稍稍松一口氣。但也僅此而已，因為凱茨只是把槍收起，而不是丟到一邊。

　　“但我看這些警員不是很願意幫你。除了被我殺的那個倒霉蛋。他叫羅伊斯吧?”凱茨嘲諷地回答。

　　鎮子裡從沒有過這麽大的事，四周已經圍滿居民。

　　威爾遜和凱茨看著對方。手中有人質，但威爾遜的身體止不住顫抖。

　　凱茨盯著威爾遜的臉。他用女人擋住自己大部分身體，隻留半張臉在外。

　　眼睛，凱茨想著。他盯著威爾遜的右眼，自己眼中的平靜突然增添了一分犀利。

　　眼睛，眼睛。凱茨不斷提醒自己。

　　威爾遜自嘲般笑笑，無奈開口:

　　“你就是不肯放過我，是吧，凱茨?”

　　凱茨沒有回答，只是不斷在心中重複:眼睛，眼睛。

　　威爾遜隻漏出右半邊臉，如果此時開槍，打中女人腦袋的概率遠比打中威爾遜的大。

　　兩人如此對峙，四周的居民也緊張不已。

　　威爾遜的耐心在以越來越快的速度消磨。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跳得甚至太快了，讓他感到陣陣心慌。

　　而他面前的女人心臟也是狂跳不止，嚇得失聲無言。她知道無論威爾遜開槍還是凱茨開槍，應該都是她死。

　　凱茨手裡沒有槍，這已經是威爾遜最大的優勢。

　　威爾遜咽了下口水。

　　凱茨默默深吸一氣，仿佛做好準備一般吐氣。

　　他此刻精神高度集中，感覺到身邊的一切事物都漸漸變暗，唯獨威爾遜的右眼發出亮光。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不再可見，凱茨只能看到威爾遜發光的右眼。

　　而威爾遜的耐心也在此時消磨殆盡。他瞬間將抵在女人腦門上的槍轉向凱茨。

　　面前的女人幾乎擋住了自己，而自己開槍則能直接擊中凱茨。

　　同一瞬間，凱茨右手出槍如閃電，心中傳來一記鍾聲，凱茨感到眼前的威爾遜變的很慢。

　　威爾遜的動作在他眼中已是放慢幾倍，如同遲鈍的樹懶一般。但自己的動作依然很快。

　　他瞄準威爾遜的右眼。此時威爾遜的槍還沒對準凱茨，甚至在凱茨看來，如果要讓槍對準自己，還要再刻意等他片刻。

　　凱茨已看不見周圍昏暗的一切，直直盯著威爾遜亮光的右眼，同時在心中告訴自己。

　　是時候了。

　　槍聲響起。威爾遜面前的女人感覺到自己的右臉飆血。

　　女人失神痛喊，但驚慌過後未感覺到疼痛。

　　女人遲疑伸手，摸摸右臉。手上的確有血，但並沒有痛感。

　　同時，女人感覺到威爾遜鎖著自己咽喉的左臂松開，下一秒聽到自己背後威爾遜倒地的聲音。

　　轉身一看，女人認識的“范倫汀警長”，右眼中彈，已經是一個死人。

　　凱茨呼出一氣，將槍收起。

　　心中好像有什麽感覺。好像是某種重擔被移開。

　　這一刻，凱茨等了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