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樺已經朝街道對面的洛水奔了過去,從湯池裡聞聲跑出來的兩個衛戍軍間諜緊緊地追了上去。
唳諗起身,也一瘸一拐地朝龐樺追去。
龐樺跑上了棧橋,一邊狂奔,一邊將手裡布包甩進了洛水……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間諜趕上了她,朝她猛撲上去,把她摁在了棧橋的橋面上。
她使勁掙扎著昂起頭,看著消失在洛水的坤包,露出了笑意。
見此景,子青絕望地進了湯池大堂,他要趁特務回來搜查之前拿走藤莉手寫的情報,那會暴露藤莉身份的。
他打開了死信箱,拿走了情報,走出了溫馨泉湯池。
很多人圍在洛水河邊看著熱鬧,子青也走了上去,混雜在人群中,就聽唳諗在絕望地在咆哮:“你們怎麽能讓她死了呢?你們怎麽能讓她死了呢?不是告訴你們她會自殺的麽?”
“唳先生,她直往洛水跑,明顯的是要跳河自殺,所以我們摁住她以後就沒有搜身。”撲住龐樺的間諜很沮喪:“誰知道她竟然還藏著毒藥,會吞毒自殺啊!”
唳諗瞥了一眼洛水,朝說話的特務道:“鄭亭長,倉鴞已經撤離了溫馨泉湯池,她再次出現在溫馨泉湯池一定是有目的的……銀子!一定是為了銀子,夜鶯小組的銀子一定還藏在溫馨泉湯池某個地方,那個包裡一定有藏寶圖,要趕緊想辦法把包撈起來。一定會有人來繼續取銀子的,我們可以守株待兔……”
鄭亭長打斷了他的話:“唳先生,要撈起那個包恐怕沒有希望了,你看它早就飄得沒有蹤影了。查的話,溫馨泉湯池也有許多客房,來的人成千上萬,沒有藏寶圖無疑就是大海撈針。還是先把屍體帶回去吧,好好檢查一下,說不定會找到線索……”
子青往人群前擠了擠,看清了龐樺躺在棧橋上的樣子。她則著臉,臉上的易容已經被扯下來了,慘白的臉上留下了斑駁的易容痕跡,嘴上泛著白色的泡沫,黑發下可見到她死死瞪著靜靜洛水的眸子。
很顯然,龐樺往洛水邊跑的意圖是銷毀她手上的死信箱鑰匙,是為了掩護死信箱,不讓間諜察覺死信箱的存在。
子青心如刀割,他離開了河灘,去了四角街波斯窄巷雨燕馬辛的家。
雨燕見子青突然上門很是驚訝。
來不及詳細說,子青立刻讓雨燕趕去龐樺的家,趕在衙門捕房找到龐樺家地址以前,將她藏在煙道裡的銀子全部轉移,並準備著手接手她的工作。
說完他就匆匆地走了。
唳諗認識馬辛,他必須汲取龐樺易容失誤的教訓,在雨燕精於易容前,絕不能讓他在溫馨泉湯池露面。
他心裡明白,最好的方案是在馬辛與藤莉接洽前消滅唳諗。
出了雨燕的家,他匆匆地趕去了郵差所,雇一個郵差趕去烏鴉所在的衙門,告訴他,今晚在斯木街請他喝酒。
想了一下,又雇了一個郵差去給楚國特使府的老鷲送一個口信,天黑的時候,方便的話,把留在府上的東西送到老地方去。
回法碼街寓所,將情報藏好,扯下了臉套和假發,然後上了一輛馬車,往太子府趕去。他必須在太子府下班前回到書亭,以免招致喬詭的懷疑。
由於夜鶯小組的人在老雕出事以後已經轉移,雀鷹唳諗與夜鶯小組的聯系方法,只是在秦川街郵差所的公告牌上貼上自己的落腳點,是單向的,子青不去聯系他,他是無法與夜鶯小組其他人聯系的。
他判斷,唳諗抓捕到倉鴞是意外的收獲,是龐樺慣用的香水和粉色麻鞋出賣了她。
但是,唳諗也是墨色聯盟交通站出來的,對夜鶯小組的人知根知底,對他們以往的生活習慣非常熟悉,龐樺的犧牲就證明了這一點,他早晚會發現夜鶯小組其他人員的下落。
唳諗對夜鶯小組的威脅不言而喻,消滅他是夜鶯小組當前最緊急的頭等大事。
現在,首要的事是掌握唳諗的行蹤,判斷他下一步會怎麽做?
范彝一定會對唳諗的行蹤嚴加保密,肯定是當寶貝一樣保護起來了。
他認為必須與烏鴉見一次面,與烏鴉商量一下處理唳諗的方法。烏鴉是夜鶯小組老資格成員,對唳諗也應該是知根知底的。
兵貴神速,要迅速除掉唳諗避免更大的損失。
晚上吃完飯,他拿出了一罐谷子酒給藤莉,借口約了范彝喝酒要出門。
藤莉拿起酒看了一眼,喜笑顏開,吩咐他少喝點,別喝醉了,也就由他去了。
子青立刻上了馬車,趕去了百匯碼頭。
他在車廂裡快速地戴上了老頭兒臉套和花白的假發,貼上了花白的胡須……唳諗認識書生氣大叔的樣子,自己只能換一個模樣了。
老鷲很準時,已經等著他了。
“老鷲,我是驚蟬。”他下了馬車後,迅速地坐進了老鷲的馬車,開口對老雕道。
他點點頭,聽出了子青的聲音。
車廂一角有個包,是自己上次留在老鷲這兒的黑色夜行服和弩箭。
馬車迅速地往霞光街跑去,到了斯木街附近,子青下車以後,關照老鷲別等自己就離開了。
他提著包去了斯木街安全屋。
烏鴉已經先到了。
他們跪坐了下來。聽子青說唳諗叛變了,烏鴉很忐忑:“金蟾,雀鷹對夜鶯小組很熟悉,他叛變,對夜鶯小組的威脅很大。”
“誰說不是呢?倉鴞已經犧牲了,絕不能再有人犧牲!”子青歎了一口氣,放下了畫筒和衣服。
“什麽?”烏鴉霍地一下站起了身,滿臉的驚愕:“倉鴞犧牲了?你怎麽知道?”
“我正在去倉鴞死信箱裡那裡取情報,碰巧看見雀鷹帶著秦國間諜在溫馨泉湯池搜查她。”子青解釋道:“她是易了容的,唳諗開始並沒有發現她。但是,就像你說的,他對夜鶯小組的人太熟悉了,竟然嗅出了她身上的香水味,一直躲在湯池外面守株待兔。我就悄悄地靠近了他,想偷襲他,掩護倉鴞脫身。哪知道倉鴞已經跨出了門,他已經朝她撲去,我就伸腳勾了他一下,沒想到這個家夥摔倒了還指在倉鴞大叫‘抓住她’……”
“倉鴞就這麽……被捕了?”烏鴉很憤怒。
子青搖搖頭,悲痛欲絕,道:“她為了掩護死信箱,拚命地往洛水奔去,把手裡的包扔進了洛水,讓間諜以為包裡有秘密。其實,她手裡還握著她死信箱的鑰匙,她的目的是要把鑰匙扔到河裡去。目的達到以後,她咬毒自殺了。”
烏鴉頹然地坐了下來,很悲痛:“她是一個堅強的墨色分子,我在洛邑養傷期間就是她給我送的藥……”
他悲痛地垂下了頭。
“雀鷹是一個禍害,一定要將他斬草除根!”悲傷了一會,他忍不住咬牙切齒道。
子青心情很沉重:“是啊,他就是一個禍害!自從老雕投敵,他奉命離開溫馨泉湯池搬家以後,這麽長時間一直沒有與夜鶯小組接頭,說明他與老雕一樣早就有了投敵的心思,他就是一個投機分子。好在驚蟬已經對他有了戒心,並且已經讓倉鴞轉移了。若不是倉鴞堅持堅守崗位,這次也不至於犧牲。唉,教訓啊!”
烏鴉悲嗆地道:“唉,也是性格使然啊。”
子青點頭:“這個仇,我們一定要替她報。事不宜遲,多留這家夥一天,就會給夜鶯小組多添一份禍害,不能拖延的!烏鴉,你說說這個叛徒的情況,越詳細越好……”。
“這家夥首先出賣龐樺,就是因為他們之間比較熟悉,以前就在墨色聯盟交通站搭檔管理活動經費。”烏鴉想著,眼睛眯了起來,回憶起了往事,道:“季驚蟬說過,夜鶯小組的經費是由倉鴞和他管理的,他負責帳目管理。我聽說他楚國話不怎麽流利,為了去楚國修學墨學,龐樺還與他對練過楚國話呐……”
“他的楚國話是倉鴞教的?”子青聽烏鴉這麽一說,估計雀鷹也應該是從趙國來的魏國,趙國話很流利、楚國話很蹩腳。
烏鴉搖頭:“這倒不是,夜鶯小組蟄伏以後,大家不怎麽見面。我聽說是一個儒道堂先生教的,也是夜鶯小組裡的人介紹的。”
“是夜鶯小組的人介紹的?”子青腦海靈光一現:“那這個儒道堂先生一定熟悉夜鶯小組這個人,可以肯定,唳諗一定會找上這個先生的。”
“哎呀,那得趕緊通知這個人轉移啊!”武伸急得站了起來。
其實“儒道堂先生”這幾個字已經讓子青的心突突地跳了起來。夜鶯小組除了菟絨,沒有其他人能與儒道堂扯上關系。顯然,菟絨肯定是唳諗下一個出賣的目標。
夜鶯身上的疑點並沒有解除,這次可以捎帶著鑒別她。他心裡有了主意,安慰烏鴉道:“別急,知道麽?這同時也是我們乾掉叛徒的一個機會啊!
烏鴉,你在軍隊乾過,箭法怎麽樣?”
“沒有問題,不說百步穿楊,百米以內,指哪兒打哪兒,保證他死的透透的。”他懵懵的,沒有一點頭緒,聽子青這麽問,一臉嚴肅地答到。
“好!”子青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他原來是想自己親自動手的,但是,這樣難免再次遭到喬詭的懷疑,他可是剛剛從喬詭的甄別中解脫出來。可是為了消滅這個叛徒他不得不冒險。如果換成武伸出面,他收藏的弩箭可以再神奇一把,他也可以避嫌了。
他把布包和夜行服交給烏鴉,道:“這裡面是一把箭弩和一盒弩箭,就交給你了。”
烏鴉打開布包,取出弩看了一下,很堅毅地看著子青:“你說,怎麽乾?”
子青點點頭:“你設法往箭上抹上毒汁,帶著這把弩到仙女診所對面的那家客棧去,開一間二樓的房間,最好是靠近樓道可以迅速撤離的那間。然後,守候在窗後,等待唳諗出現在仙女診所門口。記住,最多在那兒埋伏三天,只要唳諗出現就一箭斃了他。記住,只要射著他,要了他的命就行。”
“堅決完成任務。”雖然烏鴉保證了,卻很疑惑:“唳諗會到仙女診所去麽?”
“他肯定會出現的。”子青肯定地道:“而且,他怕晚上的黑暗,不敢在晚上露面,大多會在白天的時候出現。你一定要隱蔽好,不要讓他察覺有異常。”
烏鴉笑,道:“不就是打伏擊麽?你放心,我帶米飯帶水,就在房間裡憋三天,一定射穿他的心。”
子青放心地起身,想走又不放心,瞅著他道:“烏鴉,注意哦,一定要保證自己安全,危急時刻弩弓可以丟棄,命一定要保住……”
“我明白。”烏鴉點點頭。
子青離開安全屋,去了菟絨的寓所,敲門卻沒有聽到回聲,判斷她還在儒道堂還沒有回寓所。
於是,他往儒道堂學走去,請侍衛向菟絨協理傳話,她買的胭脂到貨了,請她去取貨。
他易容了,儒道堂的值守是辨不出自己曾經來過這裡的。
已經是夜晚, 胭脂鋪已經關門打烊了,菟絨應該理解自己的話。
隨後他回到菟絨的寓所,用鐵絲捅開了寓所的門鎖,直接進了她的客堂間,躲進了房間。
等了很久,總算有了女人踢踢踏踏的走路聲,應該是菟絨回來了。
沒有察覺出她背後有人跟蹤的跡象。他放心了。在菟絨進門、關上門以後,他突然從房門後閃出,一下子抱住了菟絨,想冒充秦國間諜所的人詐唬一下她,說不定會有意外收獲。
但是,她頭也沒有回就笑吟吟地道:“金蟾,怎麽了?”
他一下子傻了,驚楞地松了手,笑道:“你怎麽就知道是我?不怕我是一個闖上門的間諜麽?”
菟絨轉身,蹙眉白了他一眼:“別看你化了妝,我一眼就看出你是誰了,你的氣息、你的聲音,還有你的眼神……你感覺良好。但是,在我面前,你的易容……呵呵。”
“哦。”子青瞅了他一眼,尷尬地咧了一下嘴,神情頗為沮喪地跪坐了。想起她似乎對風采畫鋪自己那個替身情有獨鍾,他心裡不禁有了一絲酸意。
“這麽晚了,有事啊?”看著他的尷尬,她微笑地跪坐下了。
“有事,事態很嚴重。雀鷹唳諗,叛變了。”菟絨的問話解除了他的窘迫,他直截了當地說起了來意:“我擔心他可能會盯上你,特意來和你商量一下對策。”
她很驚愕:“唳諗背叛了?”
“是的。”他瞅了一眼讓自己心跳的眸子。
“我知道了。”她已經沒了驚訝,淡淡地道,是波瀾不驚的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