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士大夫們又怎麽能反對狩獵呢?豈不是矛盾的麽?”羋瑕搖頭道:“所以,這應該是另一部分士大夫的聲音。這部分士大夫都是祀夫的徒子門生。也就是說,是祀夫在反對蒲阪狩獵。”
祀夫是躺著中槍哦!昭王想起了祀夫的勸解,心裡有了警覺。他疑惑地問道:“他為什麽這麽做?目的是什麽?”
“吾王還看不出來麽,吾王那老師就是領頭的,他與緈瀨沆瀣一氣,赤山君在前台,他在幕後。吾王繼王位後,削去了不少他門生,他是很鬱悶的。不過,百官中他的勢力依然很強。那些在宮廷上激烈反對蒲阪郡狩獵的士大夫都與祀夫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他依然可以一呼百應,比吾王的氣勢大多了。
他現在在等待一個將吾王打入冷宮的機會。
這個機會,臣判斷是落在了緈瀨身上。只要緈瀨舉旗公開反對吾王,他一定會振臂一呼熱烈響應,號召百官推翻吾王。事情成了,魏國改朝換代,就可以采用不同於吾王的新策略!”
羋瑕臉上沉了下來,繼續分析道:“魏國的軍隊分別駐守在四戰之地,大梁兵力空虛,一旦赤山君起兵造反,他的衛隊可以輕易打進王宮來。而吾王去蒲阪狩獵,要形成震懾,勢必要調動軍隊。這麽一來,無意中就強化了大梁的守備力量。所以,蒲阪狩獵之爭的實質是軍權之爭,背後的深意是祀夫要助緈瀨一臂之力。”
魏遫大吃一驚,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搞不懂,羋瑕這麽指責祀夫的依據是什麽?他不信地搖頭,道:“祀夫可是寡人的老師,與姬家有三代的交情……”
羋瑕不屑地道:“三代人交情就不會反背叛魏國了麽?想想范雎、張儀、犀首、公子卬、這些人,都是土生土長的魏國人?食魏國的糧喝魏國的水,還不是照樣為秦國賣命搏功勞麽?”
確實,當年這些響當當的、叱吒風雲的人就是土生土長的魏國人。昭王無語了。
但是,他還是認為這麽比喻祀夫是不妥當的,祀夫一直受到他們父子的尊敬,他是一個有骨氣的人,是個敢“士為知己者死”的人。
他不由地搖起頭來。
“吾王,臣知道您不信。”羋瑕瞅著他蹙眉道:“可是吾王想想現在發生的事情,一切是那麽的有條不紊,像是在按步驟一步一步地在推進,比方說古玩鋪刺殺案、王宮裡關於翟嬋懷孕的謠傳、翟嬋在鬱郅城遇到殺戮,再到背著您變更魏國競爭策略將魏國推向與秦國的戰爭,這背後難免沒有秦國的間諜作祟?臣懷疑,祀夫很可能就是背後這一系列事情的推手。”
這不是懷疑祀夫是黑鴆麽?可是黑鴆是秦國間諜,他能挑動魏國與秦國作對麽?
他搖頭,道:“先生這麽推測太武斷了,祀夫可是抗秦的旗手,不可能是秦國的間諜。”
“可是間諜往往是帶著假面具。所幸,狩獵風波只是一出活鬧劇,讓吾王看清了宮廷的形勢,就像破開了宮廷的一個膿包,對吾王而言,豈不是一件好事麽?”見魏遫沒有吱聲回應自己的話,羋瑕繼續分析道:“現在,從官員數量上說,祀夫勢力絕對強過吾王百倍。好在吾王在軍隊的威望無人能比。他也知道‘秀才造反,十年不成’的道理。所以,他需要軍隊的支持。而吾王要去狩獵,只會進一步強化對軍隊掌控勢,他能答應麽?只能以維穩為由勸吾王不要去狩獵了。臣為穩住朝政大局,不得已,只能讚同他的主張。”
“那……現在,寡人該怎麽辦?”祀夫果真是這樣想的麽?魏遫疑惑了,有點六神無主,結結巴巴的問道。
“穩重起見,立刻命令禦林軍抓捕宮廷百官,逮捕祀夫。然後解散緈瀨的衛隊,徹查夏季牧場被襲案真相。”羋瑕斬釘截鐵地道。
“不行,怎麽能逮捕寡人的老師呢?”對羋瑕對祀夫的質疑,讓昭王心驚膽顫,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連連搖頭道:“不行,絕對不行!”
“吾王,這個時候可不能心慈手軟。”羋瑕耐心地勸解道:“形勢已經擺在了眼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啊!”
“不行,一日為師,終身為師,寡人不能做對不起他的事情。這個事情沒得商量!”昭王斷然拒絕了:“卿就不要再提了。”
“吾王仁慈啊……”羋瑕歎了一口氣,無奈地搖頭。
沉默了一會,羋瑕又道:“現在,祀夫所需要的是一個行動的機會。這個機會,臣已經說過,是等候緈瀨起兵造反。如果吾王能先搞定緈瀨,危局也能避免。所以,以狩獵的名義逮捕緈瀨也是一個好法子……”
“也不行。”昭王搖搖頭,歎了一口氣:“緈瀨的事情寡人稟告過父王,他說寡人與緈瀨是一家人,不允許寡人動武。現在,父王剛剛龍禦歸天,寡人不想落下一個屍骨未寒就對舅舅兵戎相見的惡名聲……”
“可是,吾王,這可關系到您生死存亡的事啊。”羋瑕急了,昭王怎麽是這樣一個愚昧的人?如此的頑固不化,是要壞大事的。
“除了你剛才提的兩個辦法不行,其他的辦法寡人都可以答應。”魏遫可憐兮兮地瞅著羋瑕,道:“這是底線。望先生能體諒寡人的……難處。”
羋瑕無奈地搖搖頭,沉默了半晌,他抬眼瞅著昭王道:“如果,我是說如果,緈瀨反了,臣可以殺他了麽?”
魏遫的心狂跳起來,仿佛面對著腥風血雨。他穩了穩神,笑了起來,道:“如果是這樣,可以滅了緈瀨全家,一個不留。”
“那,祀夫呢?”羋瑕盯住了魏遫的雙眸,問道:“如果他響應緈瀨的反叛,也可以殺了麽?”
“這個……策略之爭沒必要弄得那麽血腥吧?”魏遫猶豫了一會,道:“老師怎麽也不會與緈瀨搞到一起去……”
“他反對吾王蒲阪狩獵,證明他就是與緈瀨一夥的……”羋瑕立刻反駁起魏遫。
魏遫搖頭反對道:“不能因為他反對寡人狩獵,就說他是緈瀨同夥……”
感覺詞不達意,他瞅著羋瑕又補充道:“如果有可靠的證據,怎麽處罰都行。但是,必須留他一條性命……”
“懂了。”羋瑕氣惱地揮了一下手。
“那個,卿,說實話,寡人與祀夫猶如父子一般,實在是殺他不的的……”昭王戚戚地解釋道:“希望卿能理解寡人的苦衷。”
羋瑕沉默了很長時間,終於抬起了頭,道:“我答應吾王了。但是,有一句老話說得好,‘好人不長壽,壞人活千年’。若,我是說若,有一天吾王龍禦歸天了,姬家的接班人殺了祀夫,那該怎麽辦?”
昭王苦笑起來:“那就是蒼天的意思了,寡人還能管得著天地麽?”
“懂了。”羋瑕點點頭,瞅著昭王緩緩地道:“為今之計,只能先以吾王的安全為第一要務了。最穩妥的辦法,是在緈瀨起兵反叛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掐死他。只要他完蛋的快,快得祀夫還沒有準備完畢就完蛋了,他也只能偃旗息鼓了,就不會振臂響應了。”
“可是,怎麽才能做到這麽快呢?”昭王呆了一會,想不到有什麽用什麽辦法去平叛才能達到迅雷不及掩耳的效果,他疑惑地瞅著羋瑕:“卿有什麽好辦法了麽?”
“暫時沒有。”羋瑕搖搖頭,歎了一口氣道:“目前秦國與魏、齊國兩國的軍事事態已經穩定了下來,現在可以安排邊軍開荒種糧了。蒲阪郡一帶氣候溫潤,開春以後就是播種季節。臣不才,願意率蒲阪郡一帶的邊軍先行試一試,成功的話,以後邊軍的口糧就可以省下很大一筆銀子了。再者,臣也可以借此躲避與祀夫的爭論,免的矛盾加深……”
“好。”見羋瑕主動請纓去蒲阪試點軍墾,昭王開心地同意了,為羋瑕的忠心感動不已。
但是,昭王依然很忐忑,羋瑕的話讓他如坐針氈,祀夫會是那個黑鴆麽?
“寡人即刻將蒲阪郡邊軍的兵符交給你,你可以統籌他們屯墾種糧。若有不從者,斬!”他信任羋瑕,所以瞅著羋瑕堅定地表態了。
羋瑕聞聽昭王的表態作揖道:“謝吾王信任。”
昭王很欣慰:“哎呀,卿,你這個法子若行得通,就可以解決軍餉不足這個大問題了。呵呵,寡人很期待你的好消息哦。”
“一定不辜負吾王的期待。”羋瑕作揖,轉身出了大殿。
昭王魏遫望著羋瑕離開,心裡很是困惑,王宮有秦國間諜存在,這事除了祀夫、磯銳、石頗幾乎無人知道,羋瑕竟然察覺了?雖然沒有直接說出黑鴆這個代號,矛頭可是直指祀夫是間諜,讓他感覺不可思議。
石頗感覺自己做了一件很得意的事情:他利用蒲阪郡匪患的由頭提議魏昭王去蒲阪郡狩獵,成功地揭開了罩在赤山君臉上的面紗。
他不知道羋瑕與魏昭王之間的談話,並沒有意識到宮廷面臨巨大危機。反而認為祀夫反對蒲阪郡狩獵的理由確實是為昭王著想。畢竟,社稷穩定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祀夫的理由很切合實際,是出於維護魏遫和對社稷穩定的考慮。
他認為昭王明知緈瀨罪惡而沒有懲處他,是出於對緈太后的孝心,不願意傷緈太后的心。作為魏王,面對一個有篡位嫌疑的舅舅,他表現得心腸太柔軟。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可是,令人想不到,他不願意對緈瀨下狠手也就罷了,反而給了緈瀨衛隊添加兵器的王旨。他理解是單穎蠱惑的結果,說明單穎已經與赤山君沆瀣一氣了。
他時刻關注單穎在整個蒲阪郡狩獵風潮中的表現,發現他很是低調,沒有明確的表態。是他察覺到什麽了麽?
雖然在祀夫和宮廷士大夫的勸阻下,蒲阪郡狩獵沒有成功出行,這讓他頗為遺憾。卻讓魏遫心裡對赤山君和單穎有了戒意,這就值了。
可惜,結局不是預料中的那樣,單穎依然得到昭王信任,赤山君還是穩坐釣魚台。
自從接到翟嬋從安邑寄來的詢問信,他感到很彷徨,不知道怎麽給翟嬋講清楚魏遫這幾年所經歷的事情。
直到自己識破了單穎助緈瀨擴軍陰謀,才覺得自己有了介紹情況的資格,便將函谷關之戰勝利後,魏遫欲以祭拜山河大川的名義去安邑,卻遇襄王突然駕鶴西去,而後要為襄王守靈三年, 導致魏王無法如約去安邑的原因回信告訴了翟嬋。
他還特別強調地將狩獵蒲阪郡引起的風波經過告訴了翟嬋。
因為,那顯然是魏遫打算是借著狩獵蒲阪郡、震懾土匪的幌子,避開守靈三年的規矩接回無忌。可惜,還是沒有成行。
翟嬋總算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收起沮喪的心情,翟嬋仔細地看了一遍信。字跡很秀氣,肯定不是出自石頗之手,石頗一個武將寫不出這麽秀氣的字。一定是石頗身邊某一個喜歡弄墨的小妾根據石頗講的情節所寫。
石頗的信很長,還介紹了宮廷的許多矛盾與衝突。
翟嬋心裡不禁泛起了酸味。
目光停在了單穎在魏遫面前提及北屈城血案這一段。雖然昭王沒有搭理單穎,並轉移了話題。但是,以單穎狡詰的性格,他不可能對此無動於衷,他是會去查個水落石出的。
單穎是很聰明的人,很狡猾,心也細,鎖定安邑城也未必沒有可能……翟嬋心裡有了疑狐,很擔心自己現在的隱居地會被單穎查出來。
轉念,翟嬋又感覺無所謂,她們已經泥牛入海,被單穎追蹤到的可能是微乎其微的。再說了,他查出自己的隱居地又能怎麽樣?
無忌也拿起信看了,放下信後瞅著兩個女人幾眼,見她們都不著吱聲了,很是不滿,道:“信裡事情講完了,你們倒是說話啊?該說的時候不說,不該說的時候嘰嘰喳喳!”
“哎呀,想到的時候你不讓說,現在你說完了,我……我想說的話忘了……”白瑩羞怯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