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爺爺”嚴文錦！

　　陳建南心頭泛起一陣漣漪，“前世”他的童年讀物之一，就是嚴先生的著作集《小溪流的歌》。

　　無論是小溪流、小河還是大江，“到前面去！還是要到前面去！”生命就是如此，永不停歇，停下來，只會是一潭死水。深奧的人生哲理，用直白的語言，借小溪流的口講出來，在陳建南的童年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即使多年以後，那個喜好“談玄輪道”的中年男人，書櫃裡依然放著那本翻破皮的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年版《小溪流的歌》。

　　“甭等下回了，趕哪天得空，護城河釣兩條小魚兒，咱也去會會這個嚴先生，讓他評評理，為嘛咱自個兒國家沒這麽好聽的童話故事！”宋大膽猶自憤憤不平，覺得自己改編的“格格與貝勒”的故事，一點兒不輸什麽“格爾木故事集”。

　　“也好，嚴先生發式特殊，算下來也有小半年沒來咱小白樓了，是該去拜訪拜訪。”顧文華說著話拿手點點腦門，又好奇的問道:“拎東西就拎東西，幹嘛要小魚兒?”

　　“拎不清了不是?上回人還說家裡養了七隻小環兒，愛的都不行了。”宋大膽一臉的得意。

　　“得嘞，要不怎麽說還得是您呢宋老黑，我明兒就去信問時間。”顧文華拍了板。

　　陳建南在一旁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看的兩人也覺得有趣:“到底說是念過書的，崇拜作家，放心吧，少不了你！”

　　“謝謝師父！謝謝師叔！”陳建南這兩聲道謝確實發自肺腑，此世能憑著小白樓的關系，不僅見到了疑似“最後一個太監”原型孫老爺子，又能跟著見到“前世”童年讀物的作者本人，實乃幸事！

　　德勝門，前朝四九城“內九門”之一。

　　“九門提督”裡的“九門”，就有正陽門和眼前這座德勝門。

　　這時候德勝門早就被扒了甕城閘樓，就連城台和券門也被拆掉了，遠遠看去只有一座高聳的箭樓連著城牆。陳建南知道，再過些年，就連這斷壁殘垣的城牆都不得保留了。

　　師徒倆從德勝門裡“果子市”下了公交車，陳建南跟著師父喝了兩碗面茶，糊糊的小米面灑上一層芝麻醬，看的陳建南直膩歪。

　　“不懂了不是?端著碗溜著邊兒，講究面茶和芝麻醬一起流進嘴，又有面茶又有麻醬！”

　　陳建南緊跟著心裡補了一句“那叫一個地道”，緊忙撩下筷筒，學著宋大膽的模樣端起碗來。

　　暗自腹誹“地道”這東西還是遺傳，沒成想自己師父也是一位。

　　“師父，炒肝也得這麽吃吧?”

　　換來的是宋大膽一個疑惑的眼神:“面茶這麽吃是講究茶、醬一體進嘴，提前攪和開了就不是這個滋味兒，炒肝那東西本來就是一鍋端出來的，沒聽說過還有這講究！”

　　一旁的食客嗤笑一聲:“又聽哪個力巴兒窮講究了不是?”

　　“您請好，這裡頭還有什麽說法不成?”宋大膽轉身請教到。

　　“您客氣，炒肝、粉腸兒那些東西本就是前朝吃不起肉的窮哈哈搞出來的。有那下了工餓急了眼、打零工著急來了活的主兒，端起來也不怕燙，囫圇著直接灌進嘴。那樣式兒吃法，正經人家誰不嫌燙?一杓一杓蒯著吃不香麽?”

　　一番話說的眾人哈哈大笑，陳建南也跟著樂，感情炒肝“溜邊兒”的吃法是挪人家面茶的?“前世”短視頻裡那幾位“真地道”博主誤我！

　　“師父，這果子市瞧著人來人往，一點不比咱大柵欄兒人少！”

　　“又說胡話了不是?德勝門東邊是‘曉市’，西邊是‘冰廠’，你等到中午和晚上再看看，能跟咱大柵欄兒比?”

　　“啥是‘曉市’，啥又是‘冰廠’?”

　　宋大膽先是奇怪，繼而轉成略帶憐憫的理解:“都說囡囡不容易，你不也是?長這麽大沒出過方圓十裡地吧?放心吧，往後跟著師父我，茲管叫你小刀拉屁股——開開眼兒！”

　　陳建南起先沒反應過來，隻當宋大膽說他沒見識，可聽著聽著才反應過來，自己從小擱南鑼長大，離德勝門不遠，也就是這些天跟著師父師叔親近，儼然是忘了自己“剝皮而入、腦袋空空”了，暗自警醒一番，靜心細聽。

　　德勝門城樓東側，是“曉市市場”。這裡從是前朝開始，就是重要的民間交易市場，因清晨交易，得名“曉市”。

　　和被政府取締的“黑市”、流竄不定的“鴿子市”不同，曉市每逢初一、十五都有大集，規模一點不輸廟會。

　　德勝門城樓西側，有胡同叫“冰窖口”，是前朝宮裡窖藏夏季用冰的地方，後來改成冰廠，雖然還達不到人工製冰的水平，可也是這些年四九城人夏天生活的重要環節。

　　聽宋大膽說裡面有數個長百余米、寬二三十米、深約六七米用於存放冰塊的大坑。

　　每當在四九城寒風最凜冽的時節，冰廠工人們到積水潭或者太平湖取冰，有些老工人甚至已取冰數十年，這份活說是幹了一輩子也不為過。

　　一番話說的宋大膽口渴難耐，又要了一碗開水涮面茶碗，看著稀稀拉拉的褐色湯水，陳建南一陣反胃。

　　“曉市”倒還罷了，“冰廠”著實引陳建南好奇，細說起來還沒體驗過這時節沒有空調、沒有冰箱的四九城盛夏生活呢！

　　不過宋大膽一番話說的陳建南也直怎舌，原來這年月還不能廣泛人工製冰產冰。可惜自己就一古玩行當中人，要是個理工男，說不得能從這方面入手掙得第一桶金?

　　其實也快了，現在是五十年代末，已經有地方可以實現人工製冰。等到六十年代，隨著人造冰技術的大規模鋪集開來，大量人造冰從專業製冰廠裡規模生產投放市場。

　　到時候四九城內的副食商場、街邊小店，用天然冰塊冰鎮的啤酒、北冰洋汽水隨處可見，有數百年歷史的冰廠也會迅速消失，被時代淘汰。

　　冰廠撤消後遺留下超大的儲冰大坑，成為這一代四九城人童年裡的一處樂園。後來這塊地被政府稍加改造，成為“青年湖”，蓄水待用。

　　數年後在原址上修建了四九城變壓器廠，直到變壓器廠再遷移，這裡就成了“青年湖公園”。

　　等吃得了早飯，陳建南跟著宋大膽從箭樓旁的“交通門”出了城。

　　說是“交通門”，其實就是一處被民眾扒開的“豁口”，起先破破爛爛的，走的人多了，就成了“交通門”。

　　至於為什麽要扒開這處“豁口”，陳建南很是理解。

　　“前世”長安城就有一處被民眾自發扒開的門洞早市，一度成為“網紅早市”，美食博主打卡無數。

　　歸根結底，都是為了“方便”二字。

　　就因為一段城牆，牆裡牆外要繞路半拉鍾頭，不拆幹嘛?

　　回首再看德勝門孤零零的箭樓，唏噓不已。

　　這座箭樓讓陳建南不由得想起“前世”長安城古城牆的幾座箭樓來，造型相當，只是這座沒有經過維修保護，牆磚破損，箭閣漏風，鳥糞遍地，更顯出幾分“滄桑”來。

　　德勝門外，護城河和環城鐵路線並行而過，不時還能聽到火車的嗚咽聲。

　　“聽說了麽，咱前門站作為慶賀十周年獻禮，這個月底就大動工。”宋大膽一臉自豪。

　　宋大膽口中的“前門站”其實就是四九城站，誕生於前朝喪權辱國的條約之下，洋槍洋炮可以通過火車線路直達前朝帝都命門所在，就修在正陽門往東。

　　五十年間幾度易名，“正陽門東車站”、“前門站”、“四九城東站”，直到四九城和平解放，才正式更名為“四九城站”。

　　短短的站名更換，就代表了一段興衰更替。

　　倒也有像宋大膽這樣的正陽門外老住戶，這麽多年叫順了嘴，仍然“前門站”、“正陽門站”的稱呼著，也不為過。

　　“嗯嗯，我聽院子裡大娘說過，新增了好多臨時崗，全是為了確保周年獻禮增設的。好多京郊甚至冀、魯的青年，都上趕著來搶活兒呢，反倒咱四九城的年輕人，沒落下多少名額。”

　　“勞動最光榮，在哪兒乾不是發光發熱！”

　　陳建南覺得自己師父這兩天被人吹捧的有點飄了，但也沒必要點出來，誰還沒點虛榮心不是?

　　和正陽門外熱熱鬧鬧一片繁華景象不同，出了德勝門，雖然門外建築連綿不斷，陳建南第一反應仍舊是“出了城了”。

　　“瞅瞅，說書先生口中的於少保，就是在這座德勝門，罵陣殺賊，將孬皇帝拒在城門外的。”

　　宋大膽回頭一指箭樓，一臉的唏噓，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懂多少歷史呢！

　　明正統十四年，經歷“土木堡之變”的四九城內人心惶惶，瓦剌大軍兵逼城下。

　　時任兵部尚書於謙率領眾將分守四九城各處城門，並在德勝門與瓦剌浴血奮戰。

　　瓦剌太師也先挾英宗逼和，於謙以“社稷為重，君為輕”為由，不許。

　　最終歷時五天，成功逼退瓦剌大軍，史稱“京師保衛戰”。

　　這是四九城建城以來，屈指可數的幾次被兵臨城下。

　　五十年代四九城東關區西裱褙胡同還存有“於謙祠”，原是於少保舊居再建，只不過此時被改作民居，直到後來才被開發保護，騰退住戶，重塑祠堂。

　　陳建南拎著工具箱也跟著回頭瞅，沒感覺有什麽金戈鐵馬、粉身碎骨的歲月流轉，只是好奇自己師父這是要帶自己去哪。

　　“師父，都到這兒了，咱今兒是去給哪個當官的服務啊?”

　　“呸！兔崽子胡琢磨，跟著走就是了。”

　　宋大膽這回口風很嚴，陳建南只能跟在師父屁股後面往前走。

　　十來分鍾的光景，二人拐進了一處胡同，陳建南瞅見路牌上寫著“功徳林路”。

　　陳建南起初並沒有在意，隻覺得有點耳熟，眼前這條胡同分明比南鑼那邊橫豎都寬敞許多，可卻顯得冷冷清清，來往行人也是腳步匆匆，總覺得好像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盯著自己似的。

　　陳建南不由得聳聳肩頭，盡量讓自己的背部肌肉放松下來。宋大膽好像感覺到自己徒弟的緊張，回頭睨了他一眼，語帶輕蔑:“瞅你那德性！”

　　等到往胡同裡走了不遠，來到“功徳林路一號”，離遠就看到一溜人排著隊，影綽綽看不見前面景象。

　　二人在一溜兒隊伍後邊停了下來，陳建南這才看到前後十來個人，看穿著打扮不盡相同， 可手裡大都提溜著個工具箱子，怎麽看怎麽像是同行。

　　直到宋大膽和幾個眼熟的老師傅打上招呼，陳建南才確認下來，事情好像和自己想的還不太一樣?

　　等到排到跟前，宋大膽遞上證明，一行人被分批帶到一個小房間裡進行檢查。

　　往來人員幾乎都是“五零式”警服，米黃色主色調，左衣領綴釘冠以“治”字首加號碼，右衣領綴釘“人民警察”字樣的領章，左胸佩有“人民警察”布質胸章，和這幾日所見派出所公安身穿的“五五式”藍布紅線加無簷帽造型相比，更顯肅穆。

　　值得一提的是，負責檢查的人分兩撥，一撥搜身一撥查物，同時進行，沉默無聲。

　　檢查物品的人尤為仔細，就連陳建南帶來的電推子，都有專業工具拆開來檢查。

　　陳建南覺得這個陣仗很有搜查“敵特”的意思。

　　眼前的陣仗，細致的檢查，不由得陳建南不多想，事情好像和自己一路琢磨的完全相反?

　　足足等了半個多鍾頭，一行人才被從一處角門帶了進去。

　　陳建南直到這時都還有點發懵，“功徳林”在自己的印象裡，“前世”除了是個飯莊子以外，好像還有另一種可能！

　　回過味來的陳建南頭皮發麻，甭說自己了，就算是自己師父宋大膽、小白樓，和這座功徳林也八竿子打不到一處去吧?

　　怎麽就來了這裡?

　　難怪宋大膽從昨晚就反覆叮囑自己“別帶嘴巴”，陳建南現在連眼睛都不想帶了！

　　只能硬著頭皮跟著隊伍往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