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口大王劉寶瑞!
相聲界的字輩,從“德”字輩開始,德、壽、寶、文、明,之後不再統一行業字輩,各家單論師承。比如“前世”將相聲這門藝術推到頂峰的德雲社,“雲鶴九霄、龍騰四海”,就是自家門裡的字輩。
眼前這位黑衣大褂,就是第六代相聲演員,以單口相聲見長,享有“單口大王”美譽的相聲大師,劉寶瑞!
陳建南“前世”看店的時候,閑來無事就愛聽一段劉寶瑞先生的單口,可惜年代久遠,技術條件簡陋,翻來覆去就只有那麽幾十段。
《官場鬥》、《解學士》、《珍珠翡翠白玉湯》、《鬥法》、《黃半仙》、《假行家》、《化蠟扡兒》、《趕考》、《天王廟》、《連升三級》、《書迷打砂鍋》...
除了引為憾事的《官場鬥》以外,全須全尾,可還是聽不夠!
不像某些“坑王”,聲稱發掘、整理了上千段兒,可只顧著開坑不填坑,管殺不管埋...
“您好您好!久聞大名、如雷灌耳、皓月當空、無福相見!今日得會,實乃萬幸!”
一套“貫口”下來,陳建南激動的面色通紅。
突如其來的熱情讓劉寶瑞有點摸不著頭腦,略帶尷尬的抽回被陳建南緊緊握住的右手。
往後退了小半步,遲疑著開口問道:“小同志,你...認識我?”
陳建南這才冷靜下來,自己表現的確實有點過火。可也怪不著自己,“迷弟”見著“偶像”了,激動是在所難免的。
可要接茬兒往下說,總不能瞎編個理由吧?
劉寶瑞見他不答話,隻定定的盯著自己,不自覺的又往後稍(shào)了稍。
正當兩人有點冷場的時候,打身後猛的躥過來一位。
“劉老師好!這位同學好!要遲到了,我先過去了!”
嗓音洪亮,京味十足,衝劉寶瑞鞠了一躬,衝陳建南點點頭。
說完腳下生風,留給冷場的兩人一個匆忙的背影。
“誒,馬季...”
劉寶瑞聞聲識人,抬手招呼了一聲還想再說點什麽,可惜馬季跑的太快,拐個彎兒就消失在了文化宮建築群裡。
劉寶瑞聯想到馬季剛剛對陳建南的招呼,再看陳建南時,恍然大悟:“你也是來參加曲藝訓練班的學員吧?”
說著話看了看天色,一拽還在發楞的陳建南:“別誤了時辰,跟我走!”
陳建南當然在愣神,剛過去那小矮個兒是誰?
劉寶瑞先生好像叫他...馬季?
我的個乖乖隆地咚,今兒是怎麽了?
本來是和姑娘“約會”,結果正主兒文瑛姑娘還沒見著,相聲界的大拿一個挨著一個的見!
陳建南就這麽抱著裝有零嘴兒的皮紙袋,被劉寶瑞拉著一路小跑,來到一座配殿跟前。
很奇特的割裂感:古裝劇裡的黃綠琉璃瓦,紅漆大圓柱,垂花廊描紅花綠,下一秒鏡頭上移,正門口掛著大紅色的貼紙橫幅——勞動工人曲藝文化訓練班。
門口有身著藏青色工作裝的值班人員,面前擺著黃木辦公桌,看樣子像是負責學員簽到登記。
劉寶瑞點頭招呼一聲,帶著陳建南就往裡走,工作人員看陳建南是跟著劉老師來的,倒也沒有攔。
就這麽著,陳建南莫名其妙的混進了曲藝文化訓練班現場。
訓練班場地其實並不大,左手邊是搭建起來的講台,一寸來高,後面豎著可移動的黑板架。右手邊是一排排折疊椅,後面還堆疊起來不少,看樣子是隨用隨取。
在場學員有四五十人的樣子,穿著打扮各有不同,但有一個共同點,都是工人模樣。
陳建南還見著幾位身穿工裝藍,頭戴藤編安全帽的學員,臉上還冒著汗,油汪汪的,顯然是剛趕過來不久。
眾人見劉寶瑞進屋,紛紛起身,雜七雜八的口音,向劉寶瑞道好。
陳建南此時自然不能再腆著臉跟著劉寶瑞往講台上去,就像個遲到的小學生似的,悶頭躲著人往後面走。
趕巧,後排坐著個“熟人”,正是剛剛見過的馬季。
馬季見他走過來,一拍身旁的折疊椅面,示意他趕快入座。
“這位同學,剛剛太倉促了,還沒請教怎麽稱呼,以前怎麽沒見過您啊?”
“您好,我是陳建南,大柵欄兒小白樓理發店的學徒工,今天是第一次來。”
“哦哦哦,您好您好,我是馬季,之前在新華書店做賣書員,工作關系剛剛轉調到廣播文工說唱團。”
陳建南聽著多少有點“羞愧”,自己這個“學徒工”好像很沒有面子...
馬季見他表情變換,心思一轉就明白了個大概,一拍他肩膀:“同志,這裡是專門給勞動工人進行業余曲藝文化培訓的地方,工作崗位不分高低,都是為人民服務!只要心向曲藝,有單位的介紹信,就能來旁聽!”
說著話一指在場的其它人:“您看,鋼鐵工人和鐵路工人肩並肩,鏟煤工人和郵局發報員前後排,在這裡,大家夥都是同一個身份——曲藝文化愛好者!”
“您就說我吧,以前是新華書店的賣書員,學了幾段相聲就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蕩,登台演出被觀眾哄下過台!在這裡跟著劉老師、郭老師認真學習了三年,這個月底就要隨團出發八閩前線慰問演出了!”
陳建南看著眼前這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一副慷慨激昂越說越興奮的樣子,仿佛看到了幾十年後那個憨態可掬的身影,帶著工裝帽、拎著公文包,在春節聯歡晚會現場推銷“宇宙牌香煙”。
“同志,同志?”
馬季見陳建南看著自己發乜,意識到自己多少有點“口不擇言”了,失笑道:“對不住,乾我們曲藝工作的,嘴上沒門兒!”
這陳建南哪受的起啊,慌忙擺手道:“沒有沒有,我是聽著您的經歷入了迷,覺得太勵志了!完美切合了偉人的那句話——‘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
這回輪到馬季不好意思了,還是個小夥子的馬季撓了撓頭,被陳建南一句話捧的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馬季同志,我有個疑問,不知...”
“您說。”
“按說您現在都是專業演員了,怎麽還到這裡來聽課?”
“學無止境!我在文工團的責任老師是侯寶林侯先生,侯先生教給我一個道理,‘博采眾長、兼收並蓄’,劉先生不僅對口說的好,單口更是一絕!有生之年,我也要創作出一部反應現實的新單口相聲!”
陳建南心說您做到了,不僅做到了,還在春節聯歡晚會直播現場,當著全國觀眾的面,抽了一根“宇宙牌香煙”,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八分鍾的演出,原來早在幾十年前就開始籌備了。
正說著話,台上劉寶瑞咳嗽一聲,示意眾人安靜,開始上課。
和陳建南想象的一板一眼照本宣科的場面完全不同,劉寶瑞衝眾人一欠身,張口先談了今天文化宮裡“鳥人”那一幕。
雖然只是乾講,可話語間把當時的場面演繹的活靈活現,在場眾人的情緒也隨之起伏。
起先聽到劉寶瑞先生複述自己的幾段對答,眾人都跟著樂,氛圍很是輕松。
“劉老師,您懂得真多!”
“原來養鳥兒還有這麽多學問在裡頭!”
再聽到牛爺誇耀自己的鳥食兒如何講究、食罐兒如何精美,剛剛輕松愉悅的氛圍逐漸消散。
直到聽到最後,眾人的情緒跟當時在場的眾人一般反應,聽到牛爺被人打倒在地、鳥籠也被砸碎,紛紛拍手叫好。
劉寶瑞示意大家稍安勿躁,問了一個問題。
“各位覺著,這些‘鳥人’們可恨不可恨?”
“可恨!”
“可我也懂鳥市兒上的那些東西啊,一身長袍大褂,提溜著鳥籠子,張口百靈閉口畫眉的,比他們更像‘鳥人’,那麽我可恨不可恨呢?”
“這...”
眾人一時語塞。
“那拋開我不談,你們走在街面上,迎面過來一位,提籠架鳥人五人六的,你們會平白上去啐他一口麽?”
“不會...”
“這就叫‘矛盾衝突’。所以說,我們在創作相聲作品的時候,不僅僅要在乎‘包袱’,還要在乎觀眾是否共情...”
劉寶瑞先生就著這件事情引申開來,侃侃而談,陳建南本就是“故事中人”,跟著劉寶瑞先生的思路,時間不知不覺的就過去了一個鍾頭。
期間四九城電報大樓的鍾聲遠遠傳來,陳建南也根本沒有聽到。
下得了課,陳建南等眾人圍著劉寶瑞先生提問完,幫著收拾折疊凳、擦黑板,刻意留在了最後。
劉寶瑞發現了他:“是你呀,理發店的小同志,怎麽了?”
“劉先生,您講的太好了!”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更何況陳建南發自肺腑的覺得劉寶瑞先生講的好。
“謝謝,今天是第一次來麽?”
“我得向您道歉,不是有意欺騙您。”
“哦?”
“其實我不是培訓班的學員,今天是恰逢其會趕上了,厚著臉旁聽了一回,您別見怪。”
“原來如此,說起來還是我誤會了你。”
“您客氣,我想問問,往後我還能來旁聽麽?”
“當然可以,只要是對曲藝文化有興趣的,單位或者街辦開證明,我們相聲培訓班是每周休息日的下午五點半,有一個小時的時間,逢著文化宮節日活動,還會提前排練節目參演。”
“那太好了!我一準兒來!”
兩人一邊說著話,一邊往外走。
路上陳建南有心請教,劉寶瑞先生樂於栽培,有著“前世”相聲票友的身份,陳建南對相聲文化並不陌生,甚至可以說十分熟悉。
從“窮不怕”朱紹文說到“相聲八德”,從天橋賣藝說到茶館說書,什麽是白沙灑字、什麽是太平歌詞,這麽說吧,陳建南把從德雲社聽來的東西一股腦兒的照搬了出來。
劉寶瑞起先是樂呵呵的回應著,不時提起自己的師承長輩、學藝生涯,可聽到後面兒,劉寶瑞慢慢不說話了,立定身形聽陳建南在那叨叨叨、叨叨叨個不停。
陳建南這時才察覺到自己有些得意忘形,往輕了說,這叫“魯班門前弄大斧、關公門前耍大刀”,讓人覺得輕浮。往重了說,這些東西在現在這個年代,是被歸為“糟粕”、“封建”的東西,不似“前世”那般屬於傳統文化范疇。
自覺失言的陳建南卡了殼,劉寶瑞看四周無人,皺眉問道:“你這些東西都是跟誰學(xiao二聲)的?”
陳建南覺得自己要是說一聲“郭德綱”,估計劉先生還得反應一會“德”字輩裡有沒有這位,喃喃的答不上來。
劉寶瑞也不待他回答,近前半步,悄聲說道:“都是過去的玩意兒,街面上混口飯吃,我初去香江時也曾在街面上寫過‘黃金萬兩’、‘十字回頭’。可現在是新社會,人民當家作主,歌頌型的相聲作品才是主流。”
“萬萬不要再在外人面前提起這些個東西,你忘了那地上的鳥籠麽?”
聽出劉先生言語之間的“指點回護”, 陳建南重重的點了點頭。
見劉寶瑞先生轉身要走,陳建南猛然想起一件極為緊要的事情來。
“劉先生!我能再向您請教一個問題麽?”
劉寶瑞先生駐足回頭,示意他慢慢講,不要著急。
“《官場鬥》的結尾,劉羅鍋到底是怎麽破的局?”
“你還聽過這段兒?!”
陳建南從劉先生的語氣裡聽出了震驚,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
“奇也!怪也!這故事脫胎於竹板書《劉公案》,原本兒過於繁瑣,且有吹捧封建帝王將相之嫌,所以我近些年掐頭去尾,以前朝立下的‘八大棍兒’裡頭的《君臣鬥》為骨,挑揀出幾段來進行縫合再造,按說還沒幾個人聽過啊?”
陳建南鬧了個大紅臉,當著作者的面,問還沒面世的作品結尾...
“明年廣播說唱團要附設相聲學習班,挖掘整理傳統相聲,去其糟粕取其精華,你要是有心,就先從文化宮的工人業余團學起,到時候有機會我把這段兒教給你。”
劉寶瑞先生倒沒打算藏私,衝陳建南點點頭,走出兩步又不放心,回頭問道:“沒別的事情了吧?”
陳建南還震驚在劉寶瑞先生所說的“把這段兒教給你”當中,漲紅著臉連連擺手。
等目送劉寶瑞先生遠去,陳建南站在林蔭道裡興奮的原地揮拳!
正這時,耳邊隱約傳來四九城電報大樓的整點鍾聲。
陳建南這才反應過來,糟糕!
七點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