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銀子到手了。”

　　一兩銀都是夾剪夾下來的碎銀，誤差率不超過一分。

　　負責去領銀子的費四的手汗津津的，銀子上都沾滿汗水，不但無人嫌棄，陸世發還喜吟吟的拿起來親了一口。

　　銀子……好東西，可人疼啊！

　　腳夫苦力，平時都賺的銅錢。

　　而且都是崇禎劣錢。

　　什麽折二，折五，折十。

　　不光劣製，還強行推升幣值。

　　到了崇禎末，這些劣錢最低的要四千錢才兌換一兩白銀。

　　同時也有白銀輸入減少的原因。

　　歐洲那邊三十年戰爭，西班牙，葡萄牙，荷蘭，法國，陸續開戰，打成了一鍋粥。

　　戰爭和經濟危機，導致亞洲這邊的貿易額急劇萎縮。

　　大明這邊銀價開始上漲，同時通貨緊縮。

　　大明原本就病入膏肓，歐洲的經濟危機和戰爭，等若雪上加霜。

　　對常明遠等人來說，銀子確實是稀罕物。

　　平時賺的錢也是崇禎劣錢，萬歷金背錢都少見。

　　銀子更少，只有偶爾會有行商給一二兩銀子，卻是給的全部十幾二十人的腳夫去分。

　　還得想辦去去換成銅錢，好不麻煩。

　　這一次每人一兩銀，可謂前所未有，所有人都喜笑顏開。

　　常明遠做了個手式，眾人醒悟，跟著腳夫大隊離開的隊伍趕緊離開。

　　原本身後還有人跟著，可人群太多太密集，四周還有無數京營兵打著火把未曾散去，每條街口都有五城兵馬司的人在，這幫人平時對南京治安毫不過問，隻跟著城中的勳貴混，實為勳貴仆役。

　　朱國弼辦喜事，這幫人比誰都積極。

　　眼看如此，後面的人跟了一會便只能無奈放棄。

　　常明遠幾人趁亂趕緊出了三山門，原本城門是要宵禁關閉，今夜特殊，金吾不禁。

　　距離江東門不遠時，外郭城門早就閉上了。

　　酒樓，飯館都關了門，宵禁時間早到了。

　　但有一些沿街販賣的小販只要不大聲嚷嚷，卻也無人來管他們。

　　南京外郭城碩大無比，整個紫金山都包在其中，外城不光有商行店鋪和住戶，甚至還有大量的農田和村落。

　　整個外城和內城一樣嚴格宵禁根本不現實。

　　眾人心情愉悅，在一處小巷前找了一個賣羊臉肉的攤販，五人要了一個羊頭，每人一碗羊肉湯餅，也就是羊肉面，費四叫著要喝酒，被常明遠給否了。

　　這一頓飯，常明遠吃的委實是香甜無比。

　　面當然是手擀的，筋道十足，份量也是十足，大海碗裡堆的滿滿的。

　　湯當然也沒有黑科技，純粹的大骨熬湯，鮮美無比。

　　價格還很實惠，這些小攤主就是賺點辛苦錢，食材加錢相當有限。

　　稍貴些，便無人幫襯了。

　　常明遠這些天被餓慘了，這骨湯有油水，面份量也足，加上羊頭臉肉，簡直是做夢都不敢夢到的饕餮大餐。

　　等吃飽喝足，光棍費四跑去結帳。

　　陸世發和唐秉義，趙延忠等人閑聊說笑。

　　常明遠擦著吃麵吃出來的汗水，感覺著夏初的微風襲來，一陣舒爽。

　　他臉色沉靜，內心卻是波瀾湧起。

　　仰望星空。

　　天空無星無月。

　　四周大半是黑漆漆的，少有光亮。

　　只有這些小食攤主，不懼天黑夜晚，仍在外頭等著生意。

　　這也就是南京，換了一般的縣城，怕是全城除了少數人家都入了夢鄉，哪還有人會花錢在外買吃食。

　　若是鄉下就更是萬籟俱寂，無有人聲。

　　附近只有這小攤的攤主掛的羊角燈，灑落微光。

　　說來也怪，這一頓羊肉面吃完，常明遠感覺自己的心真正定了下來。

　　內心原本的一些浮躁也消失的無影無蹤。

　　這就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也正是自己想要大展拳腳的世界！

　　就在此時，費四和陸世發，陸世榮，趙延中，唐秉義幾兄弟一起走了過來。

　　常明遠笑著看向這幾個兄弟，說道:“費四，你又帶頭做什麽怪?”

　　費四笑嘻嘻道:“明遠哥，這一次的銀子，我們五個留剛剛破開的一兩，換了錢平分，夠每家吃好幾天飯了。還有四兩，你拿去給十一娘買些吃的，你可好久沒回去了。”

　　常明遠心中一動，腦海中記起一道俏麗的身影。

　　他排行第九，有時候人家也叫他常九。

　　上面有位大姐，嫁在揚州，父母在時隔一兩年還能見一面。

　　其余的兄弟姐妹，有的生下沒幾個月就夭折了，有的捱到幾歲大夭折。

　　活下來的，只有大姐和常明遠兩人。

　　稍許有些運氣不好，夭折率有些偏高。

　　但在這個時代還算是正常范疇內的事。

　　父母去世後，常明遠和大姐已經好幾年沒見面了。

　　大姐時常會托人捎信過來，也會托人帶些東西過來。

　　十一娘是常明遠父母在時收養的女孩兒，說是義女，實則是童養媳。

　　在這個時代也是正常操作。

　　貧苦人家，自忖很難討的上兒媳婦，攢一筆錢，提前買下個女童。

　　好處是錢不必多，幾百錢，最多一二兩銀子就夠。

　　壞處便是可能在長大前病死，那就所有的錢打了水漂。

　　還有便是長大成人這幾年，算算吃喝也得不少錢。

　　但對貧苦人家來說，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常明遠父母在江東門這裡留下一小塊地皮和一個小雜貨鋪子。

　　父母去世後，常明遠還小，不擅經營，鋪子生意每況愈下，養活兩個少男少女都難。

　　於是常明遠出來做腳夫，留著十一娘守著鋪子。

　　少年臉薄，又有雄心壯志。

　　當時出門時可是信誓旦旦，一定要混出個樣子來。

　　結果……一言難盡。

　　越是窘迫，就越是不怎麽敢回去。

　　這一次受傷前就好久沒回去了，此前常明遠隔十天八天會托人帶一些錢或吃的回去。

　　哪怕就是十幾斤雜糧也好。

　　這一次算算時間，快一個月沒消息，也沒東西。

　　十一娘怕是要急壞了。

　　想到這，常明遠也是無語了。

　　這什麽中二設定！

　　……

　　“九哥，收著吧。”費四正色道:“我是光棍一個，有點錢傍身就行。他們幾個，用這錢買幾十斤雜糧回家就夠了。你把銀子掌著，給十一娘多帶點吃的，自己也多買些肉補補身子。咱們這一夥人，你在就有主心骨，咱們要銀子暫且也沒有用，你拿了就行。”

　　“也好。”

　　常明遠心中正有計較，確實需要銀子，也就不同這些兄弟客氣，伸手將銀子接了下來。

　　“那咱們走了。”

　　“去吧，路上小心。”

　　常明遠隻囑咐一句，自家兄弟，無需多客氣。

　　費四走時常明遠又吩咐了一句:“我說的事，你上點心。”

　　費四點頭道:“你自家也小心，別被人盯上了。”

　　眾人分別散去。

　　夜黑人少，有人的話遠遠便能看到。

　　就算如此，常明遠也是繞了幾個巷子，最終在隔巷翻牆而過，回到自己住的小巷之中。

　　草房雖破，進門頂栓也安心的多。

　　只是條件也是真差，想洗漱也沒有辦法。

　　普通人家別說燒水洗臉泡腳了，能喝的上開水的也沒幾家，貴人們喝茶，窮人也就是喝河水或井水管夠。

　　也不對。

　　有些井還是私人的，得按月交錢。

　　還有專門的挑水工，幾個銅錢就能送水上門。

　　喝乾淨的井水也沒法管夠，得花錢。

　　馬桶也是有人上門收，得花錢。

　　窮人就顧不得環境，隨地解決。

　　小城市還好。

　　幾十萬人，過百萬人的大城市就別提了。

　　據說北京城裡的南城一帶，街巷到處都有乾糞山，冬天時有不少流民乞丐掏空糞山鑽進去躲避嚴寒，味道肯定別提了，好歹能活下去。

　　常明遠搖搖頭，還是別想了。

　　他和衣而臥，枕頭下還藏著一柄攘子，磨的雪白鋒利，只有這樣才安心些。

　　這一天也是夠累了，剛躺下，便是倒頭就著。

　　算算時間，倒計時應該就在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