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冷水寒提起他母親,和嬌杏一樣也是丫鬟出身,林黛玉就信了三分,停下腳步。
接著又聽到他的歎氣聲,她下意識轉回身,看見冷水寒眼底神色黯然,就全信了。
想來是誤會他了。
“好沒意思”,林黛玉哼了聲。
冷水寒聽了,笑道:“坐下罷,我給你看看。”
兩人坐回雕漆花梨桌前。
賈寶玉見狀,也跟著坐了下來。
“把手給我”,冷水寒望向林黛玉,輕聲道。
“你這是要把脈?”,賈寶玉忙忙插嘴問,不等冷水寒回答,又朝裡間喊道:“晴雯,快取帕子來。”
不一會兒,晴雯從裡間搖搖擺擺走出來,將帕子遞給賈寶玉後,也坐在桌前,好奇地湊起熱鬧。
林黛玉有些羞赫的抬起胳膊,撚了撚袖口,將手放在桌上。
賈寶玉忙用帕子蓋住。
冷水寒不滿的撇了眼賈寶玉,裝模作樣的將食指、中指、和無名指的指腹,搭在林黛玉手腕上。
他當然不會把脈。
“是咳嗽厲害了些?”,冷水寒問。
林黛玉臉上紅彤彤的,點了點頭。
“不要拘謹,你脈相跳得太快了,我看不好”,冷水寒閉目片刻,開口道。
“這可如何是好?”,賈寶玉急道。
“這樣罷,我講個故事你聽,你別再想把脈的事”,冷水寒沉吟片刻,緩緩道。
“嗯”,林黛玉微微應了聲。
“以前啊,天上有一條靈河,靈河邊有一株草,有一位侍者,常常澆灌這株草。”
“慢慢地,這株草生了靈智,開始修煉,成了一位貌美的仙子。”
冷水寒講了起來。
“有一天,仙子得知,那位澆灌她的侍者,要下凡歷劫去……”
講到這裡,冷水寒停了下來。
“然後呢?”,賈寶玉才聽了兩句,正起勁兒,問道。
“仙子想了想,打算也要跟著下凡去。她尋思著,那侍者的澆灌之恩,無以為報,下凡後,她就用一生眼淚來還。”
冷水寒繼續講著。
“好一個情深的仙子!”,賈寶玉面露傾慕之色,歎道:“世間竟還有‘還淚’這種奇聞!”
說罷,賈寶玉又猛拍大腿,驚道:“是了!是了!我就是那侍者,林妹妹就是那株草,不然為何她常常在我面前流淚呢?”
聽到此處,林黛玉雙目微微泛紅。
這時,冷水寒話鋒一轉,驟然道:“這仙子,竟上了那侍者的老當!”
他接著道:“原來,根本就沒有澆灌之恩,只是那侍者,喜歡在靈河邊撒尿罷了。”
“你要死!”,晴雯聞言,忍不住啐罵道:“好好的故事,講成這樣!”
林黛玉也是破涕而笑。
“要我說,還甚麽眼淚,不尿他一臉就算好的!”,冷水寒還在講。
林黛玉笑彎了腰,亂顫不止,手腕早就移開了。
賈寶玉則是目瞪口呆,滿臉的難以置信。
冷水寒站起身,揮了揮衣袖,對林黛玉道:“沒什麽病,以後少吃些藥,多笑笑。”
說完,冷水寒就走了。
“真是個怪人”,晴雯望著冷水寒離去的背影,嘀咕道。
……
冷水寒離開絳雲軒後,來到榮禧堂。
方才接旨時,政老爺一副大禍臨頭的模樣,想來其中有他不知曉的門道。不妨問問看,心裡也好有個底兒。
賈政正在書案前奮筆疾書,瞧見詹光進來,問道何事,詹光說冷水寒來了,在外堂侯著。
賈政聽了,並未起身,繼續將書信寫完,吩咐詹光去趟王府,把信函交給京營節度使王子騰。
隨後,賈政來到外堂。
道了兩句不冷不熱的喜,賈政便問:“你有何事?”
冷水寒也不拐彎抹角,開誠布公道:“政老爺平日裡,對我照顧有加,若是老聖人這封敕旨,給賈府帶來難處,還請政老爺直言。”
賈政聞言,抿了兩口茶,神色平靜下來,將朝堂上新黨之事,昌明派、隆盛派、騎牆派盤根錯節的狀況,前前後後講述了一番。
接著又歎道:“老聖人的隆恩,看似鮮花著錦,實則烈火烹油啊。”
“政老爺是隆盛派?”,冷水寒問。
“我把元春送進宮裡,給隆盛帝做女吏,你說,我是哪一派?”,賈政苦笑道。
“老聖人早晚會駕鶴西去,賈府為將來考慮,站在隆盛帝這邊。你如今卻得到老聖人賞識,你叫我如何是好,叫元春如何是好,隆盛帝必然會對她心生間隙啊!”
“政老爺覺得,老聖人傻嗎?”,冷水寒又問。
“可不敢妄言!”,賈政忙道。
“政老爺認為,老聖人是想借我之名,再次推行新法。可第一次推行新法,老聖人就吃了大虧,廢太子不說,還禪讓了皇位。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老聖人會傻到再次推行新法?”
“這次可沒人給他擋刀!”,冷水寒思索片刻,說道。
“那老聖人,為何要封你‘義忠仆’?”,賈政面露疑惑之色,反問道。
“政老爺先前說,第一次推行新法失敗後,新黨魁首黃閣老被凌遲,新黨就此勢弱。舊黨從而順利推舉隆盛帝登基。既然新黨已經勢弱,那為何老聖人還能把持朝政,隆盛帝只有聽訓的份?”
冷水寒以問代答,繼續問道。
“這……”,賈政答不上來,這個問題,他想不明白。
“恕我直言,大齊開國已經有百余年,王公勳貴多是武將之後,隻知貪圖享樂,一代不如一代。比如政老爺你,貴為國公門第,卻隻落得個區區工部員外郎,那理國公之孫柳芳,也只是步軍統領衙門裡一總兵,連統領都沒撈上。”
“依我看,舊黨勢大,不過是爵位唬人,縱然有高品,也都是些閑職。新黨勢弱,無非是韜光養晦,隱而不發。通過科舉一途,入仕的寒門子弟,雖然無爵,比如那刑部楊侍郎、都察使王永吉,卻都是朝堂運轉的實權文官。”
“只有這些實權文官,對隆盛帝陽奉陰違,老聖人才能繼續把持朝政。與其說是老聖人要推新法,不如說是新黨挾裹了老聖人,要推行新法。”
“啊?”,賈政大為震驚,失聲道。
“我想,新黨不僅要推行新法, 還要換新天。他們既然能夠容忍舊黨推選隆盛帝登基,必然認定這是個傀儡皇帝,不值得一爭。”
“賢侄的意思是,新黨已成燎原之勢,賈府也要改換門庭?”,賈政神色愈發驚慌,對冷水寒的稱謂,都改成了賢侄。
“不”,冷水寒搖了搖頭,正色道:”政老爺把女兒都送給了隆盛帝,還是個國公世家,便是倒向新黨,也是新黨裡的異類。”
“與其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冷水寒頓了頓,接著道:“政老爺大可修書一封,送入宮中,交給賈女吏,說我冷水寒身在曹營心在漢,我和賈府一樣,都願為隆盛帝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此番得老聖人隆恩,也是無奈之舉,隻為臥底新黨。”
“你這一面之詞,縱使我女兒信了,隆盛帝如何肯信?”,賈政不由得氣問道,伸手拍響了桌子。
“交個投名狀便是”,冷水寒淡淡道,心裡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哪來的勞什子新法!
什麽攤丁入畝、什麽火耗歸公、什麽一體納役,全是照搬雍正時期的改革!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無費工夫。
那操控新黨的人,就是潛伏在暗處的穿越者!
放那場火的人,指使吳德毒害賈雨村的人,偽裝成天家內鬥的人,我倒要看看,在我真老六面前,你個假老六,還能躲到何時?!
不過,新黨的新法,畢竟有利於民,倘若我與新黨為敵,這樣一來,我豈不是反派?
等等,得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冷水寒又是一番暗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