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四月天,風光無限好。
白日短,夜更短。鳥兒叫兩聲,天色便露白。
一早,冷水寒就被他爹叫進書房。
冷子興的書房,沒有擺放古董。除了書、桌、椅,隻掛了兩幅字。
每次冷水寒看到這兩幅字,都很想笑。
空蕩蕩的牆壁,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是“禍事了”和“不中用了”。
冷子興坐在書桌前,掃了冷水寒兩眼,開門見山道:“石頭上第二個掌印,是我的。”
“這趟去金陵,第三個穿越者,我也有了線索。”
“什麽線索?”,冷水寒隨口問道。
冷子興從桌上拿起一本書,翻看起來,沒有往下說的意思。
“暫時還不方便說?”
“我得先確認,你和我是一邊”,冷子興翻著書,自顧自道。
“需要我做什麽?”,冷水寒很識時務地開口。
“臥底賈府”,冷子興抬起了頭。
“你也有好處,進了賈府,賈寶玉哪裡是你的對手,小姐、丫鬟,你想截胡哪個,就截胡哪個。”
“我怎麽能跟賈寶玉比,他爹是賈政,我爹就一古董販子。再說,我一個外男,怎麽可能進內宅?”,冷水寒反問道。
他爹要他臥底賈府,太不靠譜。
“你丁籍隨你娘,你娘是賈府的家生子,屬奴籍”,冷子興解釋道。
冷水寒倒吸一口涼氣,不確定道:“這也是你安排的?”
“或者說,娶我娘,都是你計劃好的?”
冷子興撇了撇嘴,無奈道:“怎麽可能?我怎麽可能預料到你也是穿越者?”
“我原是蘇州人氏,祖宅被那場火燒得精光。官府以為我也燒死了,銷了我的丁籍,所以你才隨了你娘。”
“你是黑戶?”
“嗯”,冷子興輕輕應了聲,“有些事黑戶辦起來方便。”
“好吧”,冷水寒沒有繼續追問,“你要我臥底賈府幹什麽?”
“救秦可卿,她不能死”,冷子興放下書,神色嚴肅起來。
“搞笑吧,秦可卿是病死的,我又不是神仙,怎麽救?”,冷水寒不理解,攤了攤手。
冷子興聞言,倒是驚訝起來,問道:“你沒看石頭記?那石頭上的文字?”
“沒來得及看”,冷水寒含糊道。
“秦可卿是在天香樓上吊死的,你只要及時趕到,就能救下她。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
“你到底在謀劃什麽?”,冷水寒想了想,直接問道:“你是我爹,就算你造反,我也不會阻止。”
“我為什麽要造反?”,冷子興有些哭笑不得,“我又不是賈雨村,那廝到現在還以為只有他一個穿越者,一心想著造反,稱霸世界。”
冷水寒徹底糊塗了,失聲道:“賈雨村也是穿越者?”
“這怎麽可能?他要是穿越者,你搞蜂窩煤又搞酒,他怎麽會不明白你也是穿越者?”
“他當然不明白”,冷子興騰地一下站起身,聲音不由得高了三分:“石頭上第一個手印,就是他的!”
“蜂窩煤的方子、釀酒的方子,都是我花高價從他手裡買來的!”
“啊?”,冷水寒有些猝不及防。
“那賈雨村,還以為他在暗,我在明。我是他的工具人,真是可笑。”
“他做夢也想不到,一切早已盡在我的掌控中!”,冷子興雙手負於背後,臉上浮現起一抹得意之色。
舉止間,盡顯棋手風范。
“等等,你搗鼓蜂窩煤,被人放火燒死了全家。賈雨村難道不會懷疑這是其他穿越者做的嗎?”,冷水寒不禁問道。
冷子興歎了口氣,接著道:“我告訴過賈雨村,那場火是暴民放的。我也是後來才得知,我賣蜂窩煤後,周邊不少山野樵夫都失去了生計,有的鬻兒賣女,有的甚至易子相食,最後聚在一起成了暴民。”
“這場火,會不會就是暴民放的?”,冷水寒仍然有些遲疑,不確定道:“你誤以為是其他穿越者?”
“你很幸運,沒有經歷那場大火,所以你才天真”,冷子興看了眼冷水寒,沒有再過多解釋。
“賈雨村正籌劃去京都尋個重新入仕的機會,順便送林黛玉回賈府,這是你混入賈府的好時機。”
冷子興頓了頓,繼續道:“他從我這兒借了一萬兩,答應帶你去賈府,贖出你的奴籍。”
“你先別說”,冷水寒更糊塗了,不解道:“贖出了奴籍,我還怎麽臥底賈府?”
“你贖不出奴籍”,冷子興轉過身,沉默了稍許,正色道:“賈老太太恨我入骨,怎會讓你贖出奴籍?”
“恐怕還會借著機會,把你百般刁難羞辱一番,留下做奴仆。”
“就因為你和賈敏有一腿?”,冷水寒覺得不太可能,他爹想當然了。
“說話別這麽難聽,我和賈敏,是清白的。”
冷子興咳了咳嗓子,接著道:“賈老太太姓史,你是知道的吧?”
冷水寒點了點頭。
“不單單是賈敏的事,還有史薡的事”,冷子興歎了口氣,像是陷入了回憶。
“史薡又是誰?”,冷水寒真不記得紅樓夢裡還有這麽一號人物。
“保齡侯史鼐的哥哥。他和我一起喝酒,喝醉後,落水淹死了。”
“我去!”,冷水寒覺得腦子不夠用了,“這史薡,不會就是史湘雲他爹吧?”
“不錯,他是個好人”,冷子興感慨道:“賈老太太把賈敏許配給林如海,她以為我懷恨在心,故意灌醉史薡,讓史薡落水淹死。”
“那你是不小心灌醉的嗎?”,冷水寒問。
“是不小心……”,冷子興話才出口,就反應過來,惱道:“你怎麽說話的!當然不是,是他路過揚州,請我喝酒,勸我放下過去。我也喝醉了。”
“好吧”,冷水寒既沒有相信,也沒有不信。
猶豫片刻後, 他直言不諱道:“臥底的事,我可以去做。”
“但我有一個疑問,你這麽在意其他穿越者,四處搜尋他們。究竟是為了什麽?”
“是想先下手為強,殺了他們?”
“我從未想過殺人”,冷子興似乎有些疲倦,坐回椅子上。
“當初我來到這紅樓世界,隻想試試看,能否給釵黛一個好結局,結果來早了,釵黛都未出生。”
“後來遇到賈敏,本可以帶著她遠走高飛,但轉念一想,我要是帶走了賈敏,哪還有紅樓夢裡的故事。”
“再後來,我身陷牢獄,又多虧了你娘相救。我欠你娘的,實在太多太多。”
“我找其他穿越者,包括放那場火的凶手,隻想劃定一條底線,一條我們穿越者都需要遵守的底線。”
“底線是不能互相殘殺,不能讓那些我們想拯救的人結局更壞、更悲慘。”
“比如賈雨村那廝,他想當皇帝,沒關系,就讓他繼續做當皇帝的夢。”
“說實話,我恨林如海,恨他沒有保護好賈敏。但我不會殺他,即使我把他玩弄於鼓掌,也會給他選擇的權利。”
冷子興說得誠懇,冷水寒聽著,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有點後悔,也許不該欺騙冷子興,其實穿越者不止四個,有六個。
“不說這些了,我和賈雨村約好,後日早上揚州渡口出發,你準備準備吧”,冷子興揉了揉眉心,面容滿是倦色。
“我省得”,冷水寒此刻有些糾結,心情複雜。
“對了,見到林妹妹,替我問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