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說王府官和藩王都被禁錮於一府之內,兩者同病相連,應該互親互愛才對啊!
但事實是王府官有著對藩王的監察之權,準確的說是王府的文官、武官和內官都有著對藩王的監察之權。
這是大明藩禁的重要組成部分。
而且朱厚烇雖為親王,但卻沒有對王府官的考察、司法和人事權。王府官是直接對皇帝負責的,這些權力是歸皇帝所有的,藩王只有建議之權。
這就導致藩王對王府官員沒有任何實質權利,王府官卻能監察藩王,並鼓勵王府官告發、打壓藩王,這就導致了王府官名為藩王屬官,但其實際地位卻在藩王之上,形成了一種名實不相符的局面。
也就導致了王府官時常“欺凌”藩王。
所以之前朱厚烇感覺施長史想控制他並不是空穴來風,而是他前一段時間研究王府官製的時候,查到了不少藩王被王府官挾製的例子。
這其中最著名的莫過於宣宗朱瞻基的弟弟梁王朱瞻垍被梁王府供奉孔勤挾製,孔勤對梁王多有不敬,並經常大罵梁王,有一次孔勤把梁王所坐的胡床踢塌了,致使梁王直接摔倒在地,梁王被這麽欺辱了都沒想著反抗,反而是越想越氣,以至於想抽刀自殺。
親弟弟要抽刀自殺的事很快就被宣宗知道了,宣宗聞之後大怒,命人抓了孔勤。
富有戲劇性的是梁王后來卻上疏乞求赦免孔勤之罪,可見梁王被PUA成什麽樣子。
這把宣宗氣得不行,最後還是堅持處罰了孔勤。
當今皇帝的親弟弟都被王府官欺負成這個樣子,可見大明藩禁之變態。
朱厚烇當時讀到此事之時差點都以為此事是杜撰的,這簡直是太不可思議了,但仔細想想此事卻也說的通。
因為各個藩王都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而且他們的母親都來自於平民家庭,本身見識也十分有限,成長過程中又被禁錮於一府之內,隻學會了享樂,沒經過事,沒有任何社會經驗,用現在的話說這就是一群“傻白甜”,被王府官給PUA控制,自然也不是不可能的。
正當朱厚烇想的入神的時候,一旁跪在地上的靳銅卻膝行到他面前。
“王爺,您就開恩放我們回去吧,俺們都是粗人,府裡規矩多,俺們在府裡總是給王爺惹出麻煩,不如就讓我們回去吧!”靳銅說完就狠狠地磕了一個響頭。
他的幾個徒弟也跪在他的身後磕頭。
“靳師傅莫慌,就在府裡安心住下,之後本王還有很多地方需要靳師傅和幾位高徒幫忙呢,而且我已經遣人去請大冶鐵礦的其他幾位師傅了,到時候靳師傅肯定不會孤單,至於施長史,你說這麽大的王府裡誰最大呢?”朱厚烇溫言道。
“誰最大?”靳銅喃喃地說道,一時竟然答不上來了。
他身後的徒弟王小五看的著急,在身後小聲提醒道:“肯定是王爺最大啊,戲文裡都說過...”
王小五的小動作把朱厚烇給逗樂了,“你看,連你徒弟都知道,所以你就在府中好好住下吧,本王定能護得你們周全。”
“那就聽王爺的。”朱厚烇的話讓靳銅安心了不少。
“今天你們就先休息吧,明日我再找你們打鐵!”朱厚烇說完這句話就溜了,留下一臉愕然的靳銅師徒。
而侯森也快速的跟上了朱厚烇的腳步,“殿下,步輦就在後邊呢,要不您坐著回去?”
朱厚烇看都沒看步輦,“不用了,還是走著回去吧,我這身體得好好鍛煉一下了。”
“奴婢遵命!”
“侯伴伴,今天連累你了,不過我現在已經是大明的親王了,以後肯定會護你周全的,小時候讀書你替我挨打的事不會再發生了。”朱厚烇低聲說道。
他融合了原主十幾年乏善可陳的記憶,知道侯森作為伴讀,在他小時候讀書犯錯的時候,沒少代為挨打。
“沒想到殿下還記得這個,奴婢一定忠心任事。”侯森滿臉感動的說道,他確實感覺到王爺和以前不一樣了。
“好,我這恰好還有幾件事要你去辦,你再去大冶鐵礦請幾個擅長冶鐵的師傅來,然後再去找幾個手藝好的木匠,蘄州城裡有什麽手藝好的工匠伱也多留意一下...”
“還去找工匠啊!”侯森一下子變成了苦瓜臉...
其實對今天的事朱厚烇心中早有預期,但沒想到這一天會來這麽早,不過也沒辦法,技術和工藝是要踏踏實實的研究才能取得進步,這期間是少不了和工匠們在一起共事的。
匠戶在大明的地位還是比較低的,他這個身份無比尊貴的親王整天和工匠們呆在一起肯定會引起各方面的議論的...
...
另一邊施長史離開工正所之後,思考了一路,心中對自己剛剛的表現無比的憤怒。
“竟然被一個黃口小兒給唬住了。”施長史在心中憤憤的想。
“施老弟你怎麽才回來,快來陪兄弟我小酌一杯!”
施長史猛然發現他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回到了長史司,這正是他平時辦公和休息的地方,荊王府的右長史詹彬正從廂房裡探出頭衝他搖晃著手中的酒壺,面前的桌子上正放著幾碟下酒小菜。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施長史整理下表情,收斂了下情緒說道。
酒過三巡之後,兩人之間的氣氛就熱烈起來了。
施長史的的目光在廂房中隨意掃過,忽然發現一旁的桌子上放著幾本文集,就拿起隨手一看,發現竟都是科舉范文集。
“詹兄怎麽忽然開始鑽研八股製藝之道了,可是要準備進京去考取進士?”施長史搖著手中的文集問道。
“我都四十多歲了了,身子骨經不起折騰了,再說我的八股文早已經荒廢了,這些范文集是給家中子侄準備的,你知道我家族在貴州蠻荒之地,很難買到這些文集。”
“再說我一介舉人能做到正五品,年老致仕時大概還能恩加一級,這輩子能做到從四品,我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詹彬飲下一口酒,十分豁達的說道。
施長史聞之默然,也飲下了一杯酒,隻覺著從口中到心中都十分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