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堰心中胡思亂想著,卻也不忘打起精神。
接下來說不得便要唇槍舌戰,若不打起精神,如何同這些言官爭論。
“薑堰,你可知罪?”果不其然,甫一進入,便有言官迫不及待地上前喝罵。
畢竟先前薑堰在這殿中所言的“廟堂之上,朽木為官”,言猶在耳,大家都是讀書人,還不至於這麽短就把這仇恨忘得一乾二淨。
“臣不知有何罪,只知道有人害臣之心不死,為置臣於死地,竟出此毒計,當真下作。”薑堰朗聲道。
李夢陽站在一旁,卻是看向薑堰。
雖然同徐禎卿聊過數次薑堰,但他還是第一次看到薑堰其人。
便是先前對薑堰頗多惡感,他也得承認,薑堰面相相當不俗,此刻義正嚴詞,的確不似匪類。
當然,僅看面相,是看不出善惡的,或許是想起徐禎卿先前的言語,他聲音倒是不似之前暴躁:“口說無憑,你說與你無關,可現場卻是頗多證據,你作何解釋。”
“若是扔上一把繡春刀也能夠稱之為證據,豈不是笑話,其他的證據更是荒謬,何況,我已經查出,這繡春刀的確出自錦衣衛不假,但是繡春刀每把都有記載,京城尚且未曾遺失一把,照這繡春刀來看,此刀應是從邊境遺失才是。”
薑堰昨天一天的功夫豈是閑著無事,雖然還未能查出到底是誰要害自己,但只是活命,卻還有幾分把握。
李夢陽深深地看了眼薑堰,平靜地說道:“那也不能證明這件事並非你所做,不是嗎?”
“自然不僅如此,我還有仵作驗屍所清查出來的記錄,上面寫的清楚,這繡春刀的刀痕和屍體身上的刀痕並不一致,既然凶器都不是這把繡春刀,怎能說凶手與我錦衣衛有關?”薑堰微笑道。
李夢陽性情雖然火爆,但是卻並非無腦之輩,皺著眉頭思索片刻,便退了回去。
或許是因為上次薑堰凶威太甚,一時間竟然沒有人開口。
不過這並不代表事情就此了結,不少言官照舊蠢蠢欲動。
便在這時,弘治乾咳幾聲,說道:“既然此事尚且不能有定論,便再查清楚,不可冤枉好人,亦不可放過罪人,朕身體不適,便先退朝罷。”
群臣面面相覷,唯獨李東陽露出幾分了然。
薑堰還有幾分茫然,他自己都未曾想過,今天這番竟然是雷聲大,雨點小,竟然就這麽結束了,要知道他還做了好幾手準備,就是為了能夠保全性命。
便在此時,蕭敬走到薑堰身邊,示意他跟上來。
轉過幾處宮殿,便又來到武英殿中,弘治帝坐在座上,大聲咳著,好似要把心肺都給咳出來一般。
這樣看來,先前弘治說的身體不適,倒也並非全都是托詞。
“你這家夥,不來京城,這京城一派安寧,一來京城便攪弄得整個京城雞犬不寧,我還聽說在南京你也麻煩纏身,莫非你是個災星不成。”弘治好不容易咳完,卻是費力地說道。
薑堰連忙道:“臣以為災星一說不可信,所謂安寧,若是只因一人便可攪動,只怕這安寧也是假象,倒不如掀開蓋子,看個清楚,說不定還能真個安寧幾分。”
“你的意思是說,朕這大明中興,不過粉飾太平,是這個意思嗎?”弘治聲音多出幾分冷冽。
“臣不敢,臣只不過就事論事罷了。”薑堰又不傻,腦袋只有一顆,自己不珍惜,可沒人替你珍惜。
武英殿內,咳聲撕心裂肺。
蕭敬站在不遠處,時不時看向弘治,雖然神色不顯,眼中卻有幾分憂慮。
不多時,藥湯便送了上來,他連忙接過,遞了上去。
小口啜飲著藥湯,弘治的咳嗦聲這才壓了下去,面色紅潤幾分。
“大明中興,呵,先前命你所做之事,為何還未去做。”弘治聲音無悲無喜。
薑堰低著頭說道:“自領皇命以來,臣不敢有絲毫懈怠,然而無有銀兩,自難行事,好在臣想起沿海豪商定然苦倭寇久矣,故前往南京募捐,如今卻還差一事,便能啟程。”
“豪商募捐,你倒是個機靈的,還差什麽?”弘治隨口道。
薑堰沉聲道:“既然出海,少不得船隻,臣欲求當年鄭公入海船隻圖紙,便能成事。”
“如今不還有些船隻,況且寶船何其巨也,何必非要寶船,耗資甚巨。”弘治擰起眉頭。
“陛下,且先不說要與倭國一戰,需得不少人馬,就算工程,要運銀礦回國, 尋常船隻豈能成行?”薑堰低聲道。
這下弘治的眉頭一下子舒展開,臉上多出幾分笑意:“你說的有道理,此事朕同意了,你自取之便是。”
“不過,”弘治頓了頓,又說道:“今日之事,你作何解釋?”
“臣實在不知到底是誰下這般毒手,但臣定會查個清楚。”薑堰朗聲道。
弘治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幽幽的看著薑堰,反問道:“你真的能查清楚嗎,好好想想,到底是誰呢?”
薑堰站在原地,脊背忽然冒出冷汗。
他隻覺得自己好似突然回到了一個月前,自己也在這裡,那個時候自己面對弘治的感覺。
“朕在這皇宮之中,眼不能視,耳不能聽,朕苦藩籬久矣,但你要知道,即便是朕,有的時候也是一退再退,所以你真的明白自己能不能查清楚嗎?”弘治的聲音再次響起。
後世對弘治的看法向來頗多看不起,更有人認為不過是個被文官架空的傀儡。
但此事弘治自己當真不知嗎?
能有朱厚照這般兒子的人,會是一個生性懦弱,甘做傀儡的人嗎。
便如早先,弘治曾有多次試圖擴張兵力以平邊疆,然而結果卻是滿朝文臣盡皆反對,兵部尚書劉大夏更是數次辭官威脅。
問及為何辭官,竟得到了劉大夏年老多病,視國家民窮財盡,倘若有所不測,責任在兵部,自己估量力不從心,因此而辭的說法。
如之奈何?
他隱忍一生,才給了朱厚照一個盛世,堂堂正德帝,莫名淹死在湖中,豈不兒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