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從斯巴達趕到了玻俄提亞的赫利孔山。
我在半山腰發現了斯巴達的營地,當我到達營地門口的時候,兩個分列在大門兩旁的斯巴達士兵舞起他們的長矛,舉起了盾牌,眼中殺意升騰。
我連忙取出令牌,他們看到上面的標記之後,也沒多說什麽,直接放我進了營地。
我從馬上下來,把馬拴在一個馬槽附近,然後繼續步行。不一會,我就來到了指揮所——一頂白色的帳篷前,這裡比其他帳篷略大一點,兩邊通透,這樣許多黑勞士和士兵們就可以帶著消息和點心在其中穿梭,成為這片忙亂景象中的一分子。
斯巴達人的指揮官正站在一張桌子跟前,那人肩膀寬闊,彎著腰,一遍又一遍地掃視著地圖。周圍的其他人叫嚷著,提出各種互相矛盾的提議,有那麽一會兒,我甚至對那個頭領產生了一絲同情……然後他便抬頭看了過來。
“史坦托爾?”我停下了腳步。
史坦托爾的臉色頓時一片煞白,他的兩頰泛著紅光,收緊的嘴唇好似鋒刃一般。他從桌子旁離開,把離他最近的顧問推開,大步向我走來。
“我怎麽也沒想到他們派了你來騎在我……”
“嘭!”
史坦托爾一拳打在了我的鼻子上,我的腦中也是天旋地轉。
“該死!”我怒吼道,擦了擦鼻血,拿出了令牌,“我是來幫你的,你個白癡!”
“在墨伽裡斯的事情之後?在你做下那些好事之後?你這個奪人性命的狗東西!”
聚集在一起的斯巴達人憤怒地低語。史坦托爾到底跟他們說了多少事情?
我隻得把令牌高高舉起,好讓眾人都能看見。“阿希達穆斯王派我來幫你保護這個行省。”
嗡鳴的低語微弱了幾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令牌上。
史坦托爾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猛地把劍收回鞘裡,然後轉身向營地的北邊走去。
“阿希達穆斯就是這麽信任我的?”他回過頭來叫道,“把他的信心寄托在一個天殺的雇傭兵身上?”
我摸了摸鼻子,雖然沒有再出血,但我感覺鼻梁都快被打斷了。我跟著史坦托爾在他身後停了下來,看向北面的景色:一片陽光普照的金色平原,中央是科帕斯湖,綠絛般的科菲索斯河為其源源不斷地注入著新的水源。天空的雲彩投下的陰影在下面的土地上翻卷著。
史坦托爾覺察到我正在靠近,不甘心的說道:“諸神是在用你的存在懲罰我。”
“如果我是來懲罰你的話,你早就死了。”
“阿希達穆斯派你這個叛徒到這裡來,是要幹什麽?”
“做你做不到的事。”
史坦托爾猛地轉過頭來,盯著我說道:“你不知道,是嗎?四年來,這裡戰爭不斷。你以為自己曾經在邁加拉跟我們一起打過仗,你就什麽都不怕了是吧?”
我壓製住自己的怒氣,平靜的說道:“從那次戰鬥開始,我就被卷入各種衝突,史坦托爾。我可不想把時間浪費在跟你打嘴仗上,畢竟我們還有工作要做。我希望能在這裡找到雇傭兵和同盟軍。還有,我不知道斯巴達的主力在這裡。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波耶提亞成了這個光景?”
史坦托爾的頭微微垂了下去——就像在地圖桌前一樣,半晌,他低聲說道:“我們曾經差一點就把雅典收入囊中。”他說著,舉起一隻手,猛抓了一把空氣,然後揮舞著拳頭,又讓它落了下來。“然後克勒翁就奪了權。這人的國策是偏向軍事擴張的。他曾嘗試過進行許多次愚蠢的地面進攻,其中一些確實取得了成果,並且將我們從阿提卡打了出來。現在我們是進退維谷——盟友的領土和死戰不退的敵人一起,將我們死死圍住。雅典的軍隊和他們的高原人盟友也結了盟,要把我們從這個地區一點點地驅逐出去。如果他們成功了,到時就會是一場災難。”
“我將用盡一切手段,阻止這種事情發生。”我平靜地說道。
史坦托爾一動不動,只是遠眺著這片土地。“你現在還活著站在這裡的唯一理由,就是那枚令牌了。你不是斯巴達的盟友。你只是一柄武器。”
“在墨伽裡斯的那晚發生了許多你根本不知道的事情。”
史坦托爾猛地伸出一隻手來,要我收聲:“我已經理清了頭緒,我知道你的身世,你個兜售武力的渾球。你是‘血狼’曾經丟失的兒子……你頂著傭兵的名義來到這裡,實際上乾的一直是殺手的活。”
我正要開口,打算試著解開這個誤會,“唰拉”一聲,史坦托爾又把劍從鞘裡拔出了四分之一。“我還有話要講。”
我只能按下話頭,繼續聽史坦托爾說下去。
“我們在這裡只有一個大隊而已。就和當時在墨伽裡斯的時候一樣。神啟顯出的征兆隱晦不明,元老們扣下了其他四個軍團。所以,如果要在這些土地上為斯巴達爭取勝利,就要仰賴我們的援軍。”他轉向東方,那裡有一座灰白牆壁的城市,在平原上那起伏不定的熱氣中,仍然清晰可見。“南邊的海灣對面是科林西亞,他們已經集結了一支帶著龐大兵力的艦隊,準備在這裡登陸支援我們。”
我的目光落在了從南方伸出的銀線之上。寇帕提斯湖的海岸面向他們所站的赫利孔山脈的東麓。起初卡珊德拉以為它是一條河流,後來她才看清,那裡是正在修建中的工程,還有人——在那裡的,是雅典的軍人。
“你也看到了。那條防線就像一堵牆,把我們和我麾下的騎兵隔開了。我們沒有辦法和騎兵部隊匯合,那班閃著光的雅典鋼鐵部隊掌控著平原地帶,他們的存在活像一道扼人脖頸的繩子。這群人補給充足,每天還有源源不斷的援軍。有些人說,雅典軍隊就像一個膿包一樣,越漲越大,克勒翁才不關心近來捉襟見肘的國家財政呢——所以啊,比起采取他前任那種懦夫式的防禦策略,他還是寧願勞神去平撫民眾的不安情緒。”
“有沒有迂回的路線呢?”我問道。
“那邊都是無法通行的崎嶇高地。”史坦托爾開口道,“高傲的騎兵不會浪費他們的戰馬,繞過那條凶險的路,來與我們會合,免得他們一半的人都摔斷肢體,無法戰鬥。”他在離雅典線最近的一側,在地面上指出了一些奇怪的X形,這些都是離赫利孔山最近的地方。我眯起眼來看了好一陣,才明白那些到底是什麽——二十四個斯巴達人被剝了個精光,又攤開了四肢綁到了柱子上,就那麽在陽光下暴曬著。“諸神啊,我們也曾經試過對那道防線發起衝擊,而這就是我們嘗試的結果。”
“那麽科林西亞的援軍和它所攜帶的龐大兵力將是扭轉局勢的關鍵。”我沉聲說道,“當他們登陸之後,就可以在那條防線的南端發起進攻。這樣的行動可以分散雅典人的精力,讓你手下的分隊有足夠的時間在側翼發起強襲,而你的騎兵們就可以從另一邊包抄過來,把雅典人反包在裡面。”
“眼力不錯。”史坦托爾聳了聳肩,乾笑了兩聲。“然而,玻俄提亞是以什麽聞名的呢?他的平原地帶,還有森林……還有少到叫人罵娘的登陸場。科林西亞艦隊要靠岸的話,只有兩個好地方可挑。”
我閉上眼睛:“那兩個地方都在雅典人的掌控之下,對吧?科林西亞艦隊根本無處落腳。”
“好了,雇傭兵,你現在明白這裡的情況有多棘手了。你的自信還剩幾分?”
我沉思片刻,說道:“我需要你給我授權,我要指揮科林西亞的援軍還有你的騎兵部隊!”
“這不可能!”史坦托爾立刻否定了我。
“如果你不想全軍覆沒,那麽,指揮官,把指揮權交給我吧,我會幫你打開缺口。”
史坦托爾還在遲疑,我把令牌掏了出來在手裡顛了顛,在我戲謔的目光下,史坦托爾不甘心的寫下了命令書並簽上了名字。
“你們的軍糧還能撐幾天?”
“一周左右。”
我頭也不回的快步離開,媽的,一個周?我連科林西亞的援兵現在在哪都不知道,事情真的是大條了!
我騎馬沿著小路找到了斯巴達的騎兵部隊,準備先讓他們散出去偵察兵來尋找援軍的位置。不過,我在軍營裡居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父親?”
尼科拉歐斯身體一震,回過頭來:“阿列克西歐斯?你怎麽在這?”
我沒想到分別了這段時間裡他又蒼老了許多,我走上前去抱住了他:“我和母親回到了斯巴達,我接受了阿希達穆斯王的任務,來這裡幫史坦托爾。”然後我拿出史坦托爾的命令書遞給了他。
“我很高興再次重逢。”尼科拉歐斯拍了拍我的肩膀,“現在情況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