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頭年紀還小,一個人是啃不動雞腿的,所以林遠梁或者是王桂芳,都是把肉弄下來給她吃。
等這隻雞腿只剩下一個骨架了,林遠梁便自己啃了。
而這,也是家裡的慣例。
但凡是孩子吃不了和不愛吃的,比如肥肉和骨頭,都是林遠梁負責解決。
雖說這年月在農村裡,油水也並不是那麽的充足,可小孩子就像天生排斥肥肉似的。
只有很久不見葷腥的時候,她們才肯吃上幾口肥肉……
吃過了飯後,林新平便帶著老婆孩子去小賣部打電話。
何欣娘家的條件還不錯,前幾年的時候便裝了電話,何欣和母親通信的時候,母親就把電話號碼告知了她。
以前何欣給家裡打電話,若是父親接到了,她一開口,電話便被掛斷了。
若是母親接到了,那也得看父親在不在場,母親才敢繼續和她說話。
可即便當時父親不在場,等過後知道了母親接了她的電話,父親仍要大罵母親。
為了不連累母親挨罵,何欣就很少再往家裡打電話了。
尤其是過年的這種時候,她不希望因為自己害得母親被父親責罵。
如今要往家裡打電話了,其實何欣的內心還是有些忐忑的。
等到電話接通,話筒那邊傳來了一道粗狂的嗓音:“喂,那個?”
這道聲音何欣十分的熟悉,正是她的三哥。
“三個,是我,不點……”何欣突然的哽咽了。
電話那頭靜了靜,隱隱約約的,能聽到那邊有人問:“老三,電話誰打的?”
粗狂的男聲再度響起時,夾雜著一股濃濃的驚喜和激動:“小妹打回來的!”
“喂,不點啊……”
“你在那邊過得怎樣?這個電話是你家裡的不?”
“是不點打回來的電話?真的假的?讓我聽一下啊……”
方才問話的那人一邊說,一邊靠近電話,聲音越來越清晰。
何欣辨認出了這是自己二哥的聲音:“二哥,是我,我和新平吃了飯,就帶著婉如和婉婷來給爸媽拜年……”
“唉唉,真的是不點啊~媽!媽!你快來,是不點打電話回來給你和爸拜年了……”
何家的老二確認了對面是何欣後,轉頭便大嗓門的喊母親過來接電話。
隨後何欣又陸陸續續的在話筒裡聽到有人喊媽,也有人讓在電話裡問她現在過得怎麽樣……
那個場面,只能說是一片混亂。
握著話筒的何家老三,只能提高了音量,這才能讓那頭的何欣聽到自己的聲音。
“小妹啊,你啥時候回來哦?大家都可想你了,就在剛才,大家還在看你們一家子的照片……”
在何欣往回打電話的十分鍾之前,遙遠的某山東小城裡。
已經是吃了年夜飯的人們,正在街上開心的玩鬧閑逛。
一座幼兒園的樓上,客廳內,一群人正圍坐在一起,傳看著幾張照片。
上面是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站在床邊,以及床上躺著一個小嬰兒的合照。
小姑娘瘦瘦的,面色有些偏黃,留著一頭的短發,臉蛋很小,但卻襯的眼睛很大。
那個床上的小嬰兒穿著粉色花的嬰兒服,頭上還戴著一頂小花帽,皮膚白皙,正咧嘴笑的開心不已。
如果不是這治愈人心的笑容,大家估計會把她當成一個可愛的假娃娃。
照片上寫著,林婉婷百天留影。
其余的幾張照片,分別是何欣和兩個女兒的合照,以及兩個孩子自己的獨照。
與此同時,裡屋的房間裡,坐著一個已經頭髮發白的婦女。
婦女的手裡此時也拿著一張照片,不過這張照片已經有些年代感了,連色彩都是黑白色的。
這張照片是她年輕的時候和小女兒的合照。
頭髮花白的婦女一邊摩挲著相片上的女兒,一邊默默地流著眼淚,嘴裡還不時的喃喃自語。
“你說你一個人為啥要跑那老遠?”
“這麽些年,肯定是吃了不少的苦,怕不是連飯都不吃飽,看你瘦的……”
別人看那些照片,都是隻注意到了照片上的兩個孩子有多可愛。
可她看了照片,只在意為什麽女兒幾年不見就變得那麽消瘦了?
曾經女兒也是她的心頭肉,被她呵護著長大。
雖然從小到大沒有什麽大魚大肉的生活來讓女兒享受,但也絕對不會餓著她。
然而女兒長大後有了自己的想法,她便去到了遙遠的地方安了家。
可恨自己的丈夫鐵石心腸,揚言要和女兒斷絕關系,從此,果真是不許她去找女兒。
一直到今天,她都不知道自己一直當做心肝寶貝的女兒到底嫁到了哪裡?
對於何欣信中說的地方,她只是大致的知道是四九城下面的一個縣的村莊裡,但卻從未去過。
頭髮花白的婦女有嚴重的暈車症,只要是一坐車,別說是隔著幾百上千公裡遠的地方了,就是幾公裡的路,她都暈車暈的不行。
所以,她自己一個人也根本沒法去到那麽遙遠的地方。
家裡的幾個兒子都各自成了家,也都有自家的事情,再加上家裡的老頭子強烈的反對,他們也不敢背著老頭子陪她去。
所以這麽些年,她也只能通過信件來個女兒聯系,聊以慰藉吧!
可去年從老二媳婦那裡得知,這女兒小兩口沒有外出工作,這就讓她不由得胡思亂想了。
她不禁擔心,是不是女兒被關在了夫家受苦受難?
直到後來,她收到了女兒的親筆信。
女兒在信中所提及的一切,這才讓她提著的心放了下去。
也正是因為看了那封信,自家老頭子的態度在明面上也軟化了許多。
其實在此之前,他的態度就已經有所轉變了,只不過是礙於面子不肯表現出來罷了。
後來臨近春節,她想到女兒那小兩口去年一直待在農村,怕是手裡也沒什麽錢。
這過了年,孩子還要上學,手裡沒點錢可不行。
所以她打算偷偷的給女兒寄點錢。
可惜當時她手裡也沒多少私房錢,要是從家裡的存折取的話,又會被老頭子知道。
於是她只能四處找這個那個的借,東拚西湊的借了五百塊錢。
但沒想到,這件事還是被家裡的老頭子給發現了。
原本她以為,老頭子知道了這件事後會大發雷霆。
可誰成想,這老倔頭不光沒發脾氣,竟然還莫名其妙的說了句:“那個,我上回得了500塊錢的獎金,也不知道放到哪裡去了,怎麽找也找不著了。”
“唉,找不到算逑了,就當被耗子給叼走了吧!”
結果,當天晚上她就從自個的枕頭底下摸出了500塊錢來……
第二天,她就把這500塊錢,加上另外東拚西湊借的500塊,一起都匯給了在外面的老二媳婦。
再打了電話叮囑二兒媳將這筆錢轉交給女兒同村的朋友,讓人直接捎回去。
雖然這麽一圈下來比較的麻煩,但誰叫女兒也沒個帳戶啥的,要是直接用信封裝錢郵給女兒的話,那也太不安全了點。
還是這樣的好,麻煩點是麻煩點,但好歹都是經過了可信之人的手,女兒也能順利安全的拿到錢。
這之後,她便開始期待過年之後的暑假趕緊到來。
因為女兒在信裡說了,她們一家暑假的時候會回家來……
“媽!媽!快來,不點打電話回來給你們拜年了……”
在裡屋的婦女還在暢想著女兒什麽時候回來時,就聽到了自家的二兒子喊自己。
聽清楚了兒子喊聲的她,頓時面露喜色,趕忙擦乾眼淚跑出了屋。
何家的老三見母親來了,忙對著話筒說:“小妹,媽過來了,你和媽說。”
說著,他便把聽筒遞給了母親。
何欣的母親接過話筒時,手都是顫抖的,但臉上卻是掩不住的喜悅。
“喂,是不點嗎?”
“媽!是我.”
另一頭的何欣聽到了母親的聲音後,抑製不住激動的心情,當她喊出那聲媽之後,潸然淚下。
而聽到了何欣的聲音後,何母剛才勉強止住的淚水,又一次失控了。
此時,母女倆隔著電話泣不成聲!
何家的客廳裡,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紛紛沉默了下來。
家裡的老二和老三的媳婦,一左一右的靠著婆婆,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慰。
待到電話兩頭的兩人情緒好不容易平複下來,何欣便蹲了下來,把電話的話筒拿到女兒的耳邊,讓她們倆依次給姥姥問好和拜年。
林婉如和林婉婷,自始至終都是一直挨著媽媽的。
在媽媽哭的時候,兩個小丫頭也一直在努力的安慰媽媽。
而小丫頭還差點也跟著哭了出來。
幸好林新平及時的哄了一手,可算是把小丫頭給勸住了。
不然這大的哭,小的也哭,他就一個人,她該安慰誰?這現場還不得亂套啊!
因為輪到小丫頭回話的時候,她說話除了奶聲奶氣之外,還帶著些許的鼻音,聽起來就讓人內心分外柔然。
“老勞~好~”
小丫頭一邊說著,何欣一邊教著:“姥姥新年好。”
“老勞~新年好~”
“唉唉!好,過年好!婉婷也新年好。”
因思女心切而熱淚盈眶的何母,在聽到了小外孫女的聲音後,臉上也不由自主的露出了笑容。
林婉如已經是上了一年級的小學生了,說話時也沒有那麽多的地方口音,所以就和姥姥聊的有來有回的。
而小丫頭在旁邊則是時不時的嗯啊的應和幾聲,就是讓她聊,她這麽小,也聊不出個所以然來不是。
就在何母接電話的時候,剛才在裡屋的何父,突然拎起自己的大茶缸子走向陽台。
大家夥見了,也隻當他去陽台的爐子那裡添熱水。
結果,等到何父走到陽台後,卻趁著沒人注意的時候,偷偷的趴在門後豎起耳朵偷聽。
直到聽到有腳步聲朝著陽台走來,何父便迅速的端著大瓷缸子走到了爐子跟前,若無其事的拿起在上面坐著的燒水壺給自個的大瓷缸子裡添水。
過來的人是何家的老三,他站在陽台看了父親一眼,然後拿出根煙點上。
何父添完了水,便面無表情的往回走。
等進了客廳,卻看見電話已經是被掛掉了。
這一刻,老倔頭的嘴角抽了抽。
她們居然就這樣把電話給掛了?
那個不孝女,就沒想過要主動跟他道個歉,服個軟,說個好話啥的?
再順便讓他的兩個小外孫女和他說說話?
此時的何父是一臉的怨念,可他也不想想,就他的那個臭脾氣,還故意走出客廳半天也沒動靜,家裡的大家夥也都以為他是氣兒還不順,不想接電話。
因此,剛才何欣小心翼翼的問爸爸在不在的時候,何母就說不用管他。
何欣聽母親的口氣,以為是爸爸還是不肯接自己的電話,所以便讓母親代為轉告她們的問候。
掛了電話,林新平去付錢,一共22塊錢。
這個年月,長途電話本來就貴,而且還是按地區和遠近來分別收費的。
從他們辛安莊村打電話到山東那邊,每分鍾差不多一塊多,所以盡管剛才何欣她們隻說了十來分鍾,但這錢可是一點都沒少花。
要不是因為考慮到電話費實在太貴,何母也舍不得和女兒還有兩個小外孫女說再見的。
走在回家的路上,何欣的心情好多了。
看到媳婦總算又有了些精氣神,林新平也算松了口氣。
他笑眯眯的說:“要不過幾天我找人來家裡裝個電話,這樣的話,以後你就能經常和家裡聯系了?”
聞言,何欣面露微笑道:“還是別了吧,先不說裝個電話要多貴,就是以後裝了電話,我要是天天打的話,這一個月的電話費都不知道要多少,那嬸子還不得說我啊!”
“錢是我掙的,你管人家說啥?”
“剛剛聽到你和丈母娘倆人打電話,你倆都哭成那樣,我看了心裡也不舒服。”
“再怎麽說,你也為了我才和家裡人分開的。”
“這麽多年我沒本事讓你經常回去看望父母,現在我就只能做點別的,盡可能的讓你們高興。”
何欣聽得十分的感動,牽著大丫頭的手,緊緊地挨著林新平,笑了笑說道:“只要你對我好,媽媽他們以後一定會諒解我的,也會認可我的選擇。”